第二章
又过一天,老公电话里说想吃“85度C ”的蒜香包,又说他下班后要去菜场,
没时间,拜托我去一趟。
走进“85度C ”,一眼便看到诸葛老太坐在窗前。趁着人多,我混在队伍里,
想避开她的视线。服务员不紧不慢地打包、收钱。队伍排得很长,有人开始抱怨,
周围乱糟糟的。
诸葛老太看报纸时,上身挺得笔直,与桌面呈九十度。上海话称之为“功架摆
得很好”,真的是个非常讲究仪态的老人。我结完账,朝外走去。一个穿灰衣服的
老妪推门进来,脚步飞快,与我撞个满怀。我胸口很吃疼,“啊”地一声,然而她
并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诸葛老太面前。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完全是电影里的桥段了。
她端起桌上的奶茶,朝诸葛老太兜头兜脸地泼去。
“你个老贱货!”老妪咬牙切齿地骂道。
事出突然,旁边人都被这幕惊呆了。
黄褐色的液体从诸葛老太头发上流下来,一滴一滴的。她兀自没回过神来,错
愕地看着眼前的人。肇事者显然还没有尽兴,又是一记耳光上去。“啪!”声音清
脆至极。
“老孤狸精!”
诸葛老太捂着脸,神情很不好看,声音却还镇定,“你是谁?”
“像你这种老贱货,活该没老公没小孩———”骂得很重。
这时,外面冲进来一个老头,二话不说,拉着老妪便往外面走。
“前世里作孽,我真是输给你这个老太婆———”老头一边拽,一边嘴里嘀咕。
老妪还要挣脱,被他一把抓住胳膊,趔趔趄趄地往外拖。老头低着头,朝诸葛老太
打招呼:“对不起哦对不起———”
夫妇俩很快出了面包房,留下诸葛老太一人。旁人大致明白了这场闹剧是什么
情况,只是主人公是这把年纪了,未免有些意外。
诸葛老太掏出纸巾,把脸上的奶茶擦拭干净。衣服上也沾了一些,她拿湿纸巾
擦,动作很慢很轻柔,依然是非常优雅的模样。一会儿又从包里取出一把小梳子,
把有些乱的头发梳齐,手指间那枚钻石戒指熠熠闪光。
几分钟后,她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朝外走去。
看热闹的人们目送着她出了面包房,很快周围便恢复了原状,大家该干什么干
什么。傍晚的一段小插曲,虽说有些特别,但总归是段小插曲,一会儿便会忘却的。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我远远跟在诸葛老太身后,她走得很慢,
像是边走边想心事。走到一棵树边,她停下来,手撑着树干。我也停下来,隔着一
段距离,朝她看。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的背影有些令人心酸。受了那样的羞辱,换了谁都受不
了的,更何况一个老人。也作孽,像被什么驱使着,我陡然走上前去。
“阿婆,你好!”我竭力让声音显得轻松,“真巧啊,又见面了。”
我寻思该说些什么逗她开心的话,忽地瞥见手里的面包袋,印着“85度C ”—
——顿时便卡壳了。冲动了,很有些尴尬。诸葛老太也意识到了,对我笑笑。
“那个老婆子比我还小七八岁呢———看不出吧?”
我一愣,随即明白诸葛老太是说那老妪显老,没她保养得好。这当口还惦记着
这个,真是个奇怪的人。“是呢,”我响亮地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看上去起
码比你大五岁。”
诸葛老太告诉我,那老头是她的舞伴,天天晚上在家乐福门口的广场上跳交谊
舞。“锻炼身体,好多老头老太都在那儿跳呢,是好事———也不晓得他女人怎么
了,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慢条斯理地说来,好像也不怎么生气,至多是有些
惊讶。
“老太太吃醋了。”我笑道。
诸葛老太叹了口气,“老冯乐感不错,搭了这么久,都有默契了。可惜了!”
她又说,本来都报名参加市里的老年舞蹈大赛了。“这下跳不成了。”她忍不
住又叹气。我安慰她,“今年参加不了,就明年呗。找个新的舞搭子,现在开始练,
时间笃笃定定。”
我们边走边聊,她问我:“会不会跳舞?”
我摇头。
她说:“女人跳舞有好处———能保持身材,还能变漂亮。”
我不解,“怎么个变漂亮法呢?”
“男人的手这样搭上你的肩膀———”她比划着,手搭上我的肩膀,说话像念
诗,“你的身体变得很轻很柔,甚至还有些酥麻,一举一动越来越有女人味,优雅、
高贵,想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露给他看———”
我保持着微笑,心里有些鄙夷,甚至有些同情那个显老又干巴的老妪———该
怎么说呢,也许是我太保守,在这样的老太太面前,我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
竟是觉得别扭极了。这老太应该比我奶奶小不了几岁,除了我爷爷,我奶奶大概还
没有搭过其他男人的肩。还有那个闹事的老妪,挥舞巴掌的手又黑又糙,眼袋像鸟
窝那样深陷着。原来女人与女人之间真的可以差别这么大。
回到家,我跟老公说起这事。“有股妖气———”老公说,“她老公要是还在,
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有些妖气的女人?”我开玩笑地问。
老公嘿地一声。
一周后,我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开玩笑,却做出开玩笑的样子。
公司里搞尾牙,上洗手间的途中,我在角落里看见老公和一个妖娆的女子同席,两
人状似亲密。我回到座位,给老公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回答,加班。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有些妖气的女人?”我躺在床上,问他。笑得像个标标准
准的贤妻。
他依然是嘿地一声。
我一夜没睡,早上没吃早饭便去上班了。在公司里只觉得头疼,中午实在撑不
住了,向领导请了假。回到家兜头便睡,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下午。到了五点多,打
开手机,看到老公的短信:晚上想吃红烧肉,拜托拜托。
我心里冷笑一下,走下楼,到附近的一家饭馆点了份套餐。这顿饭吃得很慢很
慢,旁边桌子都换过人了,我还在吃。脸上有两团高原红的女服务员一直盯着我看,
似是生怕我不买单逃跑。手机一直在震动,一会儿是短信,一会儿是电话,我只当
没听见。
深夜十一点,我走在寂静的马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路灯把影
子拉得忽长忽短,扯橡皮筋似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这么游魂似的荡在路
上,该说的不说,该骂的不骂。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很憋屈。
人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会做出某些特殊的事情。像喝醉了酒,完全不由自主,
听凭潜意识做主。我的潜意识其实还是清醒的———不能回娘家,免得让父母担心
;更不能去婆家,于事无补反而越闹越大;朋友那里也去不得,都是有家有室的,
除了丢脸,没有任何好处。
几分钟后,走到诸葛老太家楼下,我按了按门铃。一会儿,话筒里传出声音:
“谁啊?”
“是我,阿婆。”我道。
从电梯出来,诸葛老太站在门口迎接我,她显得很欣喜。在这个糟糕到极点的
夜晚,看到有人如此欢迎我,不能不说是一种安慰。我鼻子忽然有些酸,眼泪在我
还不及制止的时候,已汹涌地夺眶而出。我拿手捂住脸。
诸葛老太拉我进房,并为我泡了杯普洱茶。
“天这么冷———”她把茶杯放到我手里,“焐一焐。”
我直截了当地把老公的事情说了,深更半夜叨扰,也由不得我隐瞒。诸葛老太
起身又给我拿了些点心,“随便吃些———”
“阿婆,”我说,“真是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来找我,我不晓得多开心呢!”她朝我微笑。
手心的温度渐渐暖了,连带着心也一点点暖了。普洱茶淡淡的香气弥漫上来,
触到脸上一片温润。诸葛老太朝我看:“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我想了想,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诸葛老太竟劝我回家。
“不是我要赶你走,妹妹———回到家只当什么都不晓得,别再提了。女人和
男人不一样,女人要抓紧一样东西,有时候反而要放得松些。眼泪只能落在心里,
脸上要笑,还要笑得很漂亮。这样才能把想要的东西抓得紧紧的,也才能笑到尽头
———你自己想想吧。”
我细细咀嚼着这番话,很简单,却似有无穷的意思在里面。
我呆呆坐着。诸葛老太问我想不想学跳舞。我一怔,说,好啊。
“那你先回去,周五晚上到这里来,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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