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盘菜在两双筷子下边,一点一点地变少,并不是因为它们多么好吃,而是因
为只能如此——这就是顾楠和郑姗的晚餐。以前郑姗还会做个汤,现在以果汁代替,
给顾楠倒上一大杯橙汁或者胡萝卜汁什么的,表示自己还不是多么不负责任的主妇。
简化晚餐的头几天,顾楠很不满:“这么发展下去,你会不会有一天只给我一碗米
饭加一碟盐巴?”郑姗埋头使劲嚼着一根粗糙有韧劲的芹菜,语气平静地:“完全
有可能,如果我工作一天回家以后比现在更腰酸背疼,而有的人能视而不见端坐在
电脑前玩得热火朝天。”“喂!我那可不是玩儿,我是在为我们家挣钱啊!”“算
了吧。我只知道你拿走了我的钱,没看见你挣回来一分钱。”“你懂不懂这是基金
啊!基金能今天买明天卖吗?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真想知道是谁最先说出女人
头发长见识短的?此人太睿智了!而且说什么你的钱我的钱,应该说我们的钱!”
每次或冷或热的争吵都会归结到基金上。每次归结到基金上,就成了无法再沟通的
壕堑,生生摆在眼前,下次还得靠它来结束论战。这也算是基金的一种功德了。今
天的菜是香菇油菜和肉丝熏干,素的照顾到郑姗自己,荤的照顾到作为男人的顾楠,
不错了!虽然油菜有些生,熏干太干巴,顾楠已经吃得挺有滋味的了,有时候还会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已然忘记了生活的简陋。
碗底还剩下两三口饭的时候,郑姗突然叫起来:“哎呀差点忘了!今天是六进
五!”“什么六进五?”顾楠皱眉头。“明知故问!”郑姗怪道。谁知顾楠立即反
击:“你没听出我的语气啊?我那不是疑问句,我是说:什么六进五!什么破节目!”
“我喜欢!那么多人喜欢!就证明它不是破节目,而是可以得年度大奖的优秀节目!”
郑姗吞下最后一口饭最后一口菜,冲到旁边去开电视:“你说今天谁会留下谁会走?”
“要我说啊,谁留下我都赞成,只要他们把你最痴迷的9 号淘汰了就行!”“为什
么呀?”听此,郑姗反身回来,站到顾楠的背后,把两手的食指、大拇指圈成一圈,
掐住顾楠的脖子,逼问:“为什么呀?”
顾楠想了想,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再想一想,编个理由吧:“这样你就有时间
看其他比较有意义的节目了。”
郑姗一愣,把顾楠的脖子往里紧一紧:“你就见不得我开心啊?啊?你!”
女人就有这种本事,想都不用想,在瞬间点破问题的关键。虽然脖子被捏住,
顾楠不禁暗暗惭愧:真是啊,那些跟我不怎么相干的形形色色的人,我都会去尽量
讨好,怎么对最该亲密的老婆,反倒不想轻易放过?
郑姗不知道顾楠在反省,以为他在沉默地抵抗,手是松了,嘴巴要过瘾:“你
昨天晚上闯的祸,我都没跟你算账呢!”
“我闯什么祸了?”顾楠叫,如同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学生。
郑姗像是手握一柄利剑,往卫生间方向一挥:“床单我早上撤的,还没洗呢。
那上面有证据!”
顾楠声音低了:“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郑姗短促地笑一声:“老婆睡在旁边,老公一个人在旁边发洪水,是挺正常!”
“你这——”冲出这几个字,顾楠又立刻闭了嘴,脸对着电视,喉结上下起伏
了几次,把自认不够慎重的那些话强行吞进了肚子。
郑姗扭头看一眼顾楠,也继续回盯着屏幕,一时间,很安静,只有眼前的一片
蓝色斑斓。静止不动的两个人看上去跟那些老迈衰弱、不再动用语言却又被赞美为
相濡以沫的夫妻没有两样了。
那些男孩子!其实有什么呢?会蹦跶,会在高音处突然改成细细的女人般的假
声——从前这是要被大大耻笑的,会乖乖地感谢各位老师,除此,还有什么呢?没
有了。可是!他们真的年轻!年轻到不会紧张,年轻到特别当真,年轻到自我膨胀。
随着留在舞台上的男孩数量一场一场地递减,郑姗也滋长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以前
她以为自己跨入婚姻,进入人生的成熟期,就会对这些“小屁孩”有免疫力,现在,
发现自己居然在电视前一坐几个小时,为这个的淘汰不平,为那个的胜出雀跃,不
知不觉把自己弄得像个起了怪名字的粉丝。不好意思!可是不由自主!给人看见,
以为她在向顾楠示威,或者是要摆明她多么孤寂。不是的!她绝没有这个意思,这
跟顾楠没有因果关系。如果没有这种节目,她和顾楠依旧会像两个含蓄内敛的同屋,
没有什么需要沟通的了,也没有什么需要欣喜或者抱怨的了。他们活在各自的玻璃
罩子里,也许在行走中时常会磕碰到对方,但是碰到的摩擦到的只是罩子而已,里
边的肉身可是一点儿都不会损伤的。郑姗扭头再看一眼顾楠,他还坐在那儿,但是
掌中荧光闪闪,拇指快速移动,那是他每晚都做的功课。
“喂!你那些短信能不能一会儿再发?你好好看一场行不行?”郑姗一大半火
是因为想到他对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永远热情洋溢,有求必应,联系热络,胜似新婚。
顾楠快速地抬了一下头,往屏幕上一扫,再继续运动拇指,发他的无聊短信。
——当然,顾楠的性向正常,而且在外边绝没有什么男女的暧昧关系,那些短信的
对象完完全全是由同学到同事再到同好组成的邋遢粗糙的男人帮,郑姗在这点上倒
是从未怀疑。——这样就能让人好受吗?
郑姗痴痴地望着那片蓝色,突然伸长胳膊,从顾楠掌中一把抓过,啪一声,就
给合上机盖:“你难道不想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吸引着你的老婆?什么样
的人在娱乐着你的老婆?”
顾楠手敲着沙发扶手,无奈地看看手机:“你问得没有道理。我看我的节目时,
也没见你诚恳地坐在一边研究啊!”
手机这时丁丁地大响,郑姗只能丢给顾楠。顾楠接得很潇洒,起身,进卧室了。
关了电视,已经十二点多了。郑姗一通洗漱,水声哗哗的,卧室里一点动静也
没有。不用说,那边已经人事不省了。可探究的只剩下“今天晚上会不会还要水漫
金山”这个问题。郑姗放轻了脚步进卧室,床头灯开着,顾楠四仰八叉,嘴巴还朝
天微张着。郑姗绕到他那一侧,在床边蹲下来,提溜起他肚子上的棉被一角,观察
肚子下方的形状和干湿度。正常。安静地干燥地趴着。很乖的样子。郑姗没有马上
放下被子,继续呆望着那儿。因为很乖,所以觉得有点可怜。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有
时候会因为久久得不到抚慰和拥抱而独自哭泣,哭得稀里哗啦,肆无忌惮。顾楠的
这个小东西尤其地可怜,因为它的痛哭一场,只是躲在一边的默默无声的哭泣,任
由泪水汹涌,却不肯惊扰近在咫尺的郑姗。
望着它——其实只是望着它蜷缩在淡蓝色棉布下的一摊形状,郑姗母性发现,
她觉得自己有些罪过。郑姗温柔地将脸颊贴上去,用触碰初生婴儿的力度贴上去。
她感觉到了那儿的热度,虽然它是那么安静,但是蕴藏着火山般的能量。郑姗换了
手上去覆盖住它,现在它整个地伏在她的手心。郑姗轻柔地揉搓了两下,仅仅使它
来回摆动了几毫米,这只顺从的刚刚孵化出壳的雏鸟一跃而起,膨胀成了吐着信子
嘶嘶作势的大蛇!顾楠醒了。然后他的神志也醒过来。他伸出胳膊,揽过郑姗的脖
子,把郑姗的脸压进自己的肩窝。这会儿郑姗后悔了。
郑姗热衷的是一种气氛,一种充溢在身体和心灵中却找不到出口的浓得化不开
的柔情蜜意,也就是好莱坞爱情电影中男女主人公从四目相对眼神异样到需要用被
单遮盖之前的那一段激情。可是当顾楠醒来,当顾楠支棱起来,她知道现实回来了,
千篇一律的情形回来了,差不多的程序,差不多的时长,结局就是汗气蒸腾,被褥
凌乱,使酷爱整洁的郑姗痛心不已,打扫战场的时候只有烦躁和不耐。
即使后悔,已经太晚。既然是她挑起的战争,她就得迎头上去解决争端。谁叫
她这么多事、这么手贱?顾楠的脑门和前胸后背都在滋滋冒汗了,郑姗的不适感开
始加剧。她觉得自己仿佛正极其难堪地怀抱着一只大水缸,水缸不断向外渗出黏糊
糊又咸答答的卤水,这卤水快把她腌制成一条酱黄瓜了。当顾楠迟钝地冒着傻气地
问:“这样好吗?舒服吗?”郑姗不得不硬起心,用一句狠话来答复。她知道这么
回答不贤惠、不懂事,可是此时唯有残酷的话语才能缓解郑姗精神上和身体上的不
快。郑姗回答:“我得把你想象成那个9 号才舒服一点儿。”
顾楠停止了。他挨了一棍,这一棍就像是无影棍,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劈过来
的,因此是根本无法防备的。看到他被击中的扭歪的脸,郑姗现在好受一点儿了,
因为两个人的痛心扯平了吧?
短短的几秒钟的静场,然后,顾楠下了死力,把自己交待出去。把自己弄散架,
弄崩溃,弄得一塌糊涂。在仰面倒下去的同时,他反击道:“对不起,我刚才也把
你想象成了我暗恋的那个中学女同学。”
我们两个人不是敌人啊,为什么要拼了命地让对方不好受?怎样能大火力地打
击对方,就怎样来,这种战略为什么会发生在床上?而且是有知识的有教养的有大
学文凭的一对夫妻的床上。白天我们友好地道别,各自前往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
到的办公楼内,晚上却扛起火药筒,时不时地往对方身上射去一枚炮弹。这是一种
什么样的怪异局面?我们为什么这么变态?这一对松了手、擦干净身体、不再做任
何交流的夫妻背对背躺着,各自心里都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可是,念头是脆弱的,
理性是脆弱的,他们抵不过明天的生活。当明天来临,后天接着来临,这样的念头
就被强大的日常生活碾碎了。他们被疲倦淹没前反省的结论必定是:这日子!这让
人提不起劲儿的日子!正是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转动的一成不变的无尽的日子使他
们变得不再美好,使他们变得可怖可憎。
余荟荟一路上反复地对自己确认:我可不是为了寻找艳遇才来杭州的。我绝对
不是为了寻找艳遇才来杭州的。然后躲在心灵深处的那个法官正经地追问:“你能
保证吗?你能发誓吗?”余荟荟回答:“我保证。至于发誓——发誓就不必了吧?
干吗要弄得这么严重?我又不是犯人,需要戴着手铐脚镣来杭州。我只是来这儿疗
伤,来这儿平复心绪。没有别的意思,因此也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余荟荟失恋了。虽然是她提出的分手,但是她认为是她承受了分手的大部分痛
苦,她是受害者。因为她是女人,而女人是感情动物。大半年过去了,同事们给她
拉拢过两个男孩,都是假意邀来聚会的。一个脸上粉刺太多,使得余荟荟看过去就
起鸡皮疙瘩;一个有娘娘腔,某一刻不赞同旁边的一个女孩的观点,伴随的肢体动
作竟然是京剧花旦卖弄风骚时的经典程式:胳膊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小弧线,然后轻
巧地落到那个女孩的肩头,同时妩媚地抿嘴一乐!余荟荟在工作中还自己认识了一
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一来二去熟了以后,那个男人说要请余荟荟吃饭,可是两个人
面对面坐在那个以海鲜著称的饭店里,他竟然一个海鲜都没点!假装单纯地点了一
堆什么西芹百合、桂花莲藕,还有姜汁椰菜、梅林小排之类,好像很高雅,很浪漫,
很配合他要的气氛,可余荟荟看他的眼神从此带着不屑的光。
随着无人呵护的时间的延长,余荟荟的伤心在加剧。而且她把这种日甚一日的
伤心统统归结于大半年前的失恋。这就更加无法容忍了。无论如何她得走开一段时
间,树挪死,人挪活,她得让自己活过来。——不是说非得有艳遇才能活过来,在
美丽的湖光山色之中寻找到心灵的慰藉就是一大收获——余荟荟再次对自己强调。
初夏的北京,阳光开始无情地曝晒,气温陡然上升。余荟荟推想,杭州应该比
北京更加燠热难耐吧,于是拉着一只装满了夏季装束的旅行箱款款来到了这个据说
连空气都甜腻的温柔乡。可是没想到,她精心选择的这些布料最省、色彩最亮的夏
装让她一下火车立刻感到了一丝尴尬。不但没有耀眼的阳光,相反,雨丝和晨风激
得她寒毛直竖。到了湖边,更加要命,随着一波一波荡漾的湖水,扑过来阵阵寒气,
衬着黛色的山,灰色的堤,冷到骨头。余荟荟交缠着细细的胳膊,一时不知道是回
青年旅舍取暖要紧,还是在清冷的风物中疗伤要紧。
“这位小姐,”一个中年妇女冲着余荟荟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小兜葵花子,
大概一路上可以解闷用。“是来旅游的吧?”
余荟荟看着她,手戳戳自己的胸口:“你是问我吗?”但是立刻觉得不必问。
湖边人迹寥落,她形单影只,不是冲着她还有谁?
“是的哦。你穿得太少了,要冻死的。去我们家喝杯茶好了。”
“去你们家?为什么??”余荟荟吓一跳,简直是在高声质问。
那妇女被这一声弄怕了,赶紧说具体些:“我们是茶农,狮峰山的,最正宗的
龙井茶就是我们那里产的,你去品一品今年的明前茶,剩下不多了。”
妇女往湖里某处山头一指:“我们家风景很好的,不买茶,也不要紧的,就当
是去看山里的风景嘛,就当是去喝杯茶暖一暖身子嘛。”
妇女的话很有煽动性,但是还差一点儿,所以余荟荟一会儿微微摇头不允,一
会儿望望湖面,不以为然的样子。
“怕什么?我每天都要叫不少客人去我们家品茶的。哎,这位先生也一起去好
了,这样你们总不怕了吧?”
余荟荟回头一看,身后三四步远,一个男人——显然也是外地来的,就这样被
中年女茶农敏捷地逮到了。
余荟荟审视了一下儿这个健壮厚实的男人,男人也审视了一下儿眼前这个花哨
却在打战的女孩,两个人居然在妇女的一声“跟我走啦”的招呼下,像被灌了迷魂
汤似的齐步跟上去。
妇女有一辆桑塔纳停在街边。余荟荟正在想怎么去山里,他们就已经走到了车
门旁。妇女打开门,把两人请进去。男人感叹道:“我看你们不是茶农,是大老板
啊!”
妇女很开心,笑道:“龙井茶好嘛!价钱卖得出啊!”然后娴熟地发动汽车,
在清净浓荫的路面上奔驰起来。
冷意被阻挡在车外,余荟荟舒坦了,本来伴随寒冷而起的戒备也一下子卸走了。
她侧过头问身旁的男人:“你也是来旅游的吧?——嗨,不用问,肯定是!”
男人微笑着作答:“这么说,你是来旅游的。”余荟荟又问:“你从哪儿来?”
“北京。你呢?”余荟荟咯咯地笑:“我也是。你说北京人是不是挺傻的,挑这种
时候来玩儿!”
“你们北京人很聪明的!北京人都是做大事的!”女茶农及时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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