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丝若有若无,窗外掠过的绿色却已洇成一片,静默的车内只有车轮驶在湿润
的柏油路面上如春蚕嚼动桑叶的沙沙声,格外柔,格外撩动人心。这不寻常的美景
与沉静衬得后座上的两个人必定得是彼此有情愫、心灵有牵绊的人才配,要不然,
萍水陌路,互不在意,也太辜负这份声与色的背景了吧?
车顺着缓缓的坡路转啊转,两人却不觉得腻烦。看来女茶农所言不虚,虽然看
不出这里是狮峰或者别的什么峰,但是绿意浓郁的山岙,稀疏而气派的农家小楼,
还有浓重起来飘浮在空中的雾气,使他们看到了杭州的另一面,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车终于靠着小路边停下,女茶农往右上方一指:“那就是我家。”右上方大约有四
五十级台阶,分成三段铺上去,一座三层的白色楼房迎候他们。大家下了车,男人
叉着腰,环顾四周,深吸一大口凉气,再深吸一大口——他自认这空气中已经饱含
龙井茶香了。然后兴奋地噔噔噔上台阶,像主人走在前头引路一样。
女茶农开了门,请他们在中央客厅那一圈古意盎然的藤椅上入座,男人不入座,
扭头问:“您这儿有没有比较保暖的衣服,借我们这个女孩子穿一下儿?”
“哦!对对对!”女茶农很惭愧的样子,赶紧冲进客厅左侧的房间,还有声音
传出来:“我给你找件我女儿的衣服。”
余荟荟很感动,对这个心里有她的男人,于是开口道:“我叫余荟荟。您尊姓
大名?”
“我姓顾,叫顾楠。”
余荟荟一点儿也不像是那个从北京来的光着胳膊和长长的一截腿衣服颜色亮得
刺眼的余荟荟了。一件玲珑收腰的中式夹袄,淡粉色做底,玫红的藤蔓图案;同样
是夹层的灰色长裤,裤管处爬上几寸长的图案一致的藤蔓。现在站在几步远看去,
余荟荟成了一株妖娆开放在山间的汁水充盈线条婀娜的山花、山果,艳丽和清新奇
异地融合了。眼前的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都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余荟荟不是没有穿过中式衣服,许久以前是穿过的,但是她现在越来越讨厌商
场里的中式专柜,凡中式必是蓝白花、福禄寿,或者改装得领口像和服,袖子像龙
袍;蓝白花的穿出去会被当做餐饮业的服务员,福禄寿的是一年一次坐在宴席中央
的老寿星,而和服领子加龙袍袖子就是神经有点错乱的自恋狂。从此路过这些专卖
店余荟荟就会加快脚步无情地奔向下一家。没想到人家一个郊区农民,还是随便拿
了一件出来的!
“好看!好看!要是我女儿在,我就问她肯不肯送你了。”
也许是一句客气话,可是余荟荟被撩得真动心了。女孩子穿衣服,千挑万选的,
要的不就是别人的一句评价嘛!余荟荟低头扭头,对自己上看下看,觉出了自己身
上从来没有展现出来的另一种风采,另一种气质。是她陌生的但是又是向往的风采
和气质。她迷上了这会儿的自己。
“嗨!来来来!”顾楠突然说道,从兜里掏出相机,示意余荟荟跟他到门口。
女茶农真体贴入微,忙拦住,说:“到这边到这边。”带他们回身往里。客厅尽里
头,右侧有个过道,过道顶端是扇门,把门拉开,外边又有个铁艺门,盘着黑铁的
花朵。还不及完全把门打开,透过镂空的花朵,余荟荟已经哇哇乱叫了:“上帝啊!
太美了!简直是仙境!”顾楠则瞭望良久,对女茶农说:“大姐,你们真是有福啊!”
缓坡之上,一蓬蓬茶树绵延到他们望不见的边际,雾气在叶片与叶片之间浮动,
使绿意忽而浓郁得耀眼忽而又清淡如缥缈不见。视线之中,没有任何杂色,全是绿
的汇集,从最柔嫩的绿到最逼人的绿,像是孩子在做一个调色的游戏,先选一管叫
做“青翠”的颜料,然后把它全部挤在调色板上,滴入一滴水,是什么样子,再滴
入一滴,又是什么样子,直到掺入很多很多水,直到孩子玩腻这个游戏,那么,这
所有的绿色此时都泼洒在这山坡上了。茶树和雾像是在恋爱,像是在缠绵,茶树的
气息化做了云雾,而云雾飘不远,舍不得,就像茶树是它们的灵魂所在。
这样的茶,能不好喝吗?以这样的景致做背景,人能不美吗?更何况余荟荟这
一身俏丽的衣裳,从心底生出的喜悦投射到脸上的光彩,以及一个被各种各样的美
唤醒因而激动不已的摄影师。
余荟荟面对镜头,侧对镜头,余荟荟与茶树紧紧相依,娓娓细语,余荟荟半身
照、全身照,余荟荟蹲在树丛下,仿佛茶山上长出了一株新品种,余荟荟眺望天际,
像一个女诗人。顾楠的掌中喀嚓喀嚓不断地响,声音也极其美妙。主人走上前来,
一人递上一杯热茶,用透亮的玻璃杯泡的,叶片潜在水底,澄碧润泽似精美的翡翠
工艺品。
“这里寒气很重的,喝杯龙井暖一暖。”
杯口升腾着袅袅热气的龙井茶,喝下去,霎时身体内一片温暖明亮、洁净无瑕。
两人同时“啊——”地深叹一声。这是肉体和精神一起发出的赞叹。
“我以前喝过的龙井绝对不是龙井!”顾楠道。听此,余荟荟再次虔诚地喝一
口。
“真正的龙井不可能全国各地都喝得到的。再说,好茶要有好水,用自来水泡,”
女茶农摇头,“再好的龙井也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
“那您这茶,是用什么水泡的?”余荟荟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恭敬不够。
“山泉水呀。喏,从那里流下来的。”茶农指一指余荟荟身后的山。两人齐望
过去:那儿只有绿色。于是主人邀请道:“我带你们去看看。”
原来这密密的茶树底下藏着小路,还是齐整的纵横有序的。两个人仿佛探险,
按捺住好奇,紧跟上去。远望过去原以为很难到达的地点,随着主人拐了几个弯,
就在眼前了。一小片空地,鹅卵石砌就的一道坡渠护着一脉不知从哪儿涌出或者是
在哪儿汇聚起来的泉水,泉水只在渠中流不到两米,突地跌进矮了十多厘米的小池
子,池子用青石板围成,半米见方,贮满之后,清泉从另一端又漫流下去。女茶农
捞起浮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一瓢,递给顾楠。顾楠接了,转而交给余荟荟。余荟
荟将嘴唇凑近,轻啜一口,然后递还给顾楠。顾楠仰头把瓢中所剩的全部喝尽。
就像这漫溢的池子,余荟荟的眼眶也几乎盛不住盈盈的泪水了。方才这交接瓢
中泉水的一刻,真如同婚礼上新郎新娘互换戒指一般的圣洁与神圣,而这个新郎,
与她如此默契,如此心意相通,好像他们在此之前已经排练了许多遍,不,不对,
这明明不是排练出来的,他是那么自然随意,可又是那么妥当和令人舒适。余荟荟
痴痴地面对着这一池山泉,这一片山林,这一个人,她体会到了从前有人所谓的
“但愿时间停下来”并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切肤般的呼唤!
飞回北京的航班上,空姐来送饮料,跟着一同来出差的小钟要了一杯绿茶,这
就想起来了,问顾楠:“哎,你说你那天逛到龙井村了,你买茶叶了没有?”
“买了。”
“贵不贵?买了多少?”
“买了一斤。”
小钟听此,嘎嘎地笑,都顾不得追问价钱了:“茶叶哪有买一斤的?你当是在
买北京街上的糖炒栗子啊?你亏大了!”
“不亏不亏,你不知道,非常好。非常好。”顾楠很肯定。
顾楠到家的时候,郑姗也已经下班在家了,不过正在卫生间洗澡,里边雾气腾
腾。顾楠怕吓着她,冲着门内大声地喊:“我回来了!”里边水声很响,不知道郑
姗听见没有,反正没回答。顾楠又喊一句:“怎么这会儿洗澡啊?”
“地铁上有个男的!冲着我的后脖梗打了两个大喷嚏!还有唾沫星子!恶心死
我了!”郑姗这会儿回答了。
顾楠蹲地上,收拣旅行箱里的东西。洗漱用具、三双穿了没洗的袜子、一沓子
业务资料、两件皱皱巴巴的衬衣、一摞名片、三条洗过但是裹成一团的内裤、相机
以及里里外外包了好几层塑料袋的龙井茶。顾楠把所有东西都取出来,堆在桌子上,
然后把茶叶塞进上班用的一只肩包里,肩包立刻变得鼓鼓的了。他打算依靠办公室
的同事们一起来把它消化掉。虽然根本不须提防或者掩盖什么,可是说不清为什么,
顾楠还是不想让郑姗看到它。塞好茶叶,突然想起来了,赶紧又把相机塞进来。里
边有一大半是那个叫做余荟荟的女孩的照片。
郑姗冒着热气出来了:“晚饭出去吃吧。家里没什么吃的。”
“那这几天你都是怎么过的?”
“我啊?我过得好着呢!跟同事换着地儿吃,还吃了一顿日式火锅!——你怎
么不问是男同事还是女同事?”郑姗主动提示。
顾楠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当然是女的!想吓唬吓唬你。嗨,我真是自作多情,你不会被吓到的。
在这方面,你向来很大度。”
“瞎说。走吧,去吃什么?”
两人坐进附近一家川菜馆,等着上菜的时间里,竟然一句话都没有。郑姗在细
细阅读桌上立着的“厨师推荐菜”小牌牌,翻来覆去地看不厌,顾楠取了一根牙签,
一截截把它掰断,掰得极短极短,最后竟然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这像什么?脑瘫
患者的康复训练吗?顾楠一惊,猛地将碎屑扫到一边,说:“郑姗,说点儿什么!
即使我们是合租一套屋子的租客,也会有些话说吧?”
郑姗从菜单上抬起头,想了几秒:“杭州好玩儿吗?”
“很好。那儿的女孩子都很漂亮,皮肤很好。”
郑姗温厚地笑道:“顾楠,你别硬把自己装得这么痞。你装不像的。要不,你
就是在激将我,可是这有用吗?我会傻傻地去跟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拼脸蛋?拼
身材?别想让我嫉妒啊,新人辈出的年代,我缴械投降!我就这样了。”
“你的这种心态很好。”顾楠语气平静地,“可你不拼脸蛋和身材,你可以拼
点儿别的呀!比如女人味儿、温柔贤惠劲儿,还有你的厨艺!”
“我明白了,你是让我有危机意识啊?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就产生危机意识啊,
起码你得有点儿心思让我感觉到。哎,难道杭州之行有故事?——哈!你看,刚才
我还挺清醒,知道你是在激将,怎么一会儿就中计了?”郑姗及时刹车,因为服务
员把大盆的水煮鱼端上来了,顾楠的手机也响了。
一条短信。顾楠按下“阅读”:
我买好了明天回北京的票。你走了,好像整个杭州城都死去了。这儿已经没有
什么值得我观赏和留恋的。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如果你的回答是“不”,我可以立
刻把票退了。
顾楠的心瞬间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充溢到膨胀,膨胀到晕眩。你也太凌厉了!
你也太大胆了!你居然敢这么张狂地对我说话!可是真管用!真击中我的要害!多
少年了,我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即使回到与郑姗热恋的时代,她也没有这么奔
放这么激情、仅凭几句话就让人这般的难以招架!余荟荟,你太厉害了!虽然你说
得离谱!
快活!慌张!迷醉!恍惚!激动不已!无法置信!就像这一盆堆积着殷红的辣
椒的水煮鱼,吃下一口,就将不辨滋味。因为所有的滋味全混合在了一起。
对面的郑姗用筷子点点这一盆满满的浓烈的红油,示意顾楠开吃,自己率先动
筷,夹出一片白嫩的鱼片。
顾楠关了手机,轻吁一口气,好像从云端降落到了凡间。
“你不回啊?”郑姗含糊地问,已经在用舌头找鱼刺了。
“啊,不用。知道我去杭州了,北京的朋友问候一下。”顾楠也夹一筷子。
“你那些哥们儿,比我这个老婆还经心。”郑姗笑。
铃声又响!顾楠竟然手一颤。郑姗越发觉得好笑:“现在我有危机感了。”
顾楠慌忙按键看信:楠哥,什么什么的,小钟。
是小钟的,所以中间说了什么,真的没看进去。顾楠微微一笑:“小钟发的。”
“小钟是谁?”
“跟我一起出差去杭州的。”
“你们不是刚分开吗?又有话说?”
“哎,工作上的事儿!你管这么多。吃饭吃饭!”
郑姗也觉悟自己今天很嚼舌,很婆婆妈妈,是自己讨厌的那种女人做派,于是
赶紧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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