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轮到郑姗吓了一跳。本来两人各干各的,顾楠在电脑前,郑姗在电视前,
间或这个去趟厨房找点儿吃的,或者那个上趟厕所,磨磨蹭蹭的就到了快十二点,
是上床的时间了。先后脚地洗漱,进卧室,那个吃了饭回来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看来
萎靡不振的顾楠突然像演戏一样,深情地用力地搂住郑姗,贴着她的耳根子:“跟
我做爱吧。”
郑姗“哗”的全身起反应。不能说是“肉麻”,也不能说是“酥软”,当然也
不是身体内部立即起了配合的欲望,而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新鲜所刺激,每一寸皮
肤都张大了毛孔等着看稀奇。记忆中,顾楠好像没有用过这么戏剧化的词语。是的!
从来没用过。他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其他的方式,唯独没有说过这个词。大多数时
候他不说任何开场白,他用行动;有时候他说“咱俩好吧!”“你想吗?”甚至
“你倒霉好了吧?”也代表他的这个意思。郑姗挣扎着扭头看顾楠:“你怎么了?”
顾楠箍住郑姗,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我想找回我们之间的激情。”
郑姗有点儿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就好像一个小孩子非常非常认真地在你面前
唱歌给你听,即使他唱得跑调,唱得不像一首歌,你也不该笑,你得非常非常认真
地听着,点着头鼓励。——可是郑姗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姿态来鼓励顾楠。幸好,顾
楠此时不需要郑姗说什么,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不抵抗、不说“讨厌!”、“神
经!”就是最大的鼓励。
顾楠好像是第一次面对郑姗的身体,她细致光滑的皮肤,她身体上的每一个起
伏。他用指头抚遍它们,用前所未有的耐心,而郑姗也前所未有的安静,接纳并且
迎合。于是她很快发现身体的里里外外在顾楠的触动下一片一片苏醒。顾楠也被自
己拥有的力量所鼓舞,更加乐此不疲,即使需要他站立危崖,深入丛林,坠入谷底,
即使他遇到岩浆,被它烫伤。一次探险,一次让探险者兴奋到喘息的探险。随着探
险者进入目标地带,他已经无法冷静地观察和体会,他胡乱地在那儿冲撞,嘶叫,
恨不得与那片被他挖掘到的宝地同归于尽!太神奇了!原来性有魔法!
郑姗,散乱得像一地的碎片。虽然魔棒已经收走,可是魔法还在持续着,每一
处碎片仍在发着光芒。她久久地拼不拢这些碎片,只得任由它们摊在那儿。
魔法师用仅剩的力气支起身子,去卫生间清理自己。当他回到床上,他发现郑
姗还是那个姿势:“喂!去洗洗。”他拍拍她的屁股。
“不洗了。”郑姗答。
顾楠感到不可思议。往常绝对可以用“一骨碌”来形容郑姗:郑姗一骨碌从床
上起来,冲进卫生间,凡是被顾楠弄得黏黏的地方,都不遗漏,一一擦洗干净。若
是在炎热的七八月,她索性会拿过喷头,从头浇下,更加彻底和省事。今天不仅顾
楠自己反常,郑姗也反常。
“怎么了?”顾楠问,“不舒服?”
郑姗侧起一点身,看着顾楠:“就是不想洗嘛!”娇憨的语气也是许久未闻的。
顾楠带着点儿迷惑躺下,郑姗凑近,在他唇上一啄:“晚安,老公。”
顾楠觉得自己当然得赴约。躲起来算怎么回事?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显得自
己特别怪,特别不通情理,特别不像男人。说到底,见面也绝代表不了什么。顾楠
甚至想:哪怕瞒着郑姗,也得见。——还真就得瞒着郑姗见。
余荟荟在短信里约的是一家韩国人开的面包店,在五道口地铁站旁。余荟荟上
学时常来这一带玩儿,现在虽然上班了,可是对这儿的环境和气氛还是恋恋不舍。
这儿温馨雅致,不像饭馆;自然明朗,不像酒吧;既显得随意又有品味,而且,笼
罩在整个店堂里的香甜的气味多么能代表余荟荟甜蜜和期待的心境!要知道,和顾
楠的相识是在茶山上清泉旁,回到北京,也得余音袅袅,让这飘逸优雅的气氛延续
下去。
顾楠推开门,店里有两棵大树,不知是真是假,直伸向屋顶。余荟荟就坐在右
边的那棵树下。顾楠微笑着走过去,余荟荟往一旁挪一挪,同样微笑着让他坐下。
坐下后的顾楠再次张望店堂四周,像是在欣赏人家的装潢。余荟荟的视线一直跟随
着他,待他看完,回过头来,余荟荟捉到他的目光,悠然地说:“真不敢相信你是
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就在北京!”
“什么意思?我是活的呀。”顾楠笑问,神情和语气中有鼓励的意思。
“我说不清楚。你爱看美国电影吗?美国电影特别喜欢写那种故事:男女主人
公在多少多少年前爱得死去活来的,可是很多原因让他们没办法在一起,然后时间
突然到了现在,两个人又见面了,虽然认不出对方,但是一下子就像触了电一样,
再也分不开了。”
“是吗?美国人也这么宣扬封建迷信,搞阴阳轮回这一套?”
“你真是的!我又没胡编,我就是比喻一下儿我现在的感觉嘛。”余荟荟的嘴
唇撅起来了。
“我很紧张,你知道吗?我不敢顺着你的故事进入那种情景,所以只好说几句
怪话把自己拉出来。”
余荟荟领会了,笑道:“可能我的这个比喻也不太恰当吧。”可是又紧接着说
道:“那我再说一个让你不自在的事吧,你想不想猜一猜在杭州龙井村的那眼泉水
旁,我许了什么愿?”
“嗯,让我想想——是不是在祈求老天爷把那身小花袄送给你?”
“你又在胡说了啊!不许这么猜!”
“是吗?完全不对?那,我,猜,是,啊!每个女孩子当然都希望自己青春美
丽。这不会猜错的。”
“我看出来了,你是故意的!那我就不客气了,直说了啊?”
“别别别,别说出来,我怕是你要杀了我。”顾楠不明白自己何以突然这么饶
舌,仿佛身体里一直潜伏着一个滑头男人,今天终于找到一个缝隙钻了出来。
“首先是让那个男人爱上我,然后是让那个男人向我求婚,最后是跟那个男人
永远生活在一起。”余荟荟奋勇地说了。
“那个男人是哪个男人?”顾楠觉得自己此刻必须同样奋勇地问出这个问题以
回报余荟荟的一片心意。
“那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余荟荟俏皮地用食指戳到顾楠的胸口。
顾楠此时没有经验可供借鉴了。他谈过三次恋爱,包括第三次跟郑姗;他一次
都没谈过暧昧的恋爱,也没有暧昧的调情和挑逗。他的三次恋爱完全符合道德标准
和社会规范,三个恋爱对象都是从一开始就预备真心实意永远走下去的。成了一个
已婚男人之后,顾楠的生活中只剩下哥们情意了,最过火的行为就是彼此发发黄段
子而已,还不敢给郑姗看,怕郑姗骂那些兄弟带坏了自己老公,以后遇到朋友聚会,
阻挠起来就更加的证据确凿。
顾楠很难直视余荟荟的脸,也不能把眼睛移向别处张望,他只好面向余荟荟,
可是视线虚空,仿佛望到了遥远的未来。
“你不至于被我吓着吧?”余荟荟却快乐地笑起来。
“我能说的,大概只有谢谢两个字了。”顾楠这回一点儿没开玩笑,非常郑重。
独自搭乘地铁回家的顾楠,好不容易等到的车,可只坐了一站就下来了。在站
台的候车椅上,他拿出手机,给余荟荟发了一条短信:
荟荟,我是一个已婚男人。
直到走出面包店大门互相道别,顾楠都没有对余荟荟说出这么一句话。说出这
句话很难吗?是,非常难!尤其是对顾楠来说。怕伤了她?怕她质问?怕她哇啦哇
啦大庭广众惹人注目?都对,但是天平另一端让他别说出来的那颗最重的砝码应该
是“我想延长这种美好的滋味!”吧?
过于美好的滋味不可太久,否则会变色变质得更加厉害。空寂的站台上,璀璨
迷离的灯光下,顾楠发出了这条真正称得上“简讯”的消息。但是,某种微妙的思
绪让他称她为“荟荟”而不是“余荟荟”或者干脆没有称呼。这里边包含的某种东
西连顾楠自己都不敢点破。
当啷啷,铃声如惊雷。余荟荟不像顾楠这么左思右想斟酌再三。她的回答很凌
厉: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不道德!
我已经真诚地向你道歉了,你要理解,有时候男人的心理是很龌龊的。
你觉得为一个只相处了几个小时的男人就可以向老天爷许三个愿望是很轻易的
事吗?你这个不懂感情的白痴!
我错了!我该怎么做?该怎么赔偿你?只要我力所能及!
赔上你一辈子的生命!你肯吗?其他的你又怎么能赔偿?
只是掌中一只功能良好的机器里的几行楷体字,顾楠却像握住了一枚火球,它
的热度直烫入胸腔和心脏。不能再不痛不痒地发短信过去了!他拨通了余荟荟的号
码。对面轰隆隆进站的列车声势巨大,就像碾过了他的身体。顾楠关了手机,冲下
台阶,赶到那一侧,列车却嘀——嘀——响着把他挡在外面,然后带起一阵大风跑
开了。若干个下车的人也很快消失在楼梯下边,站台上的顾楠又成了一个孤寂的旅
人,他望向对面,几秒钟前,对面的他望向此处,顾楠突然觉得两条轨道中央仿佛
立着一面镜子:从那一边转到这一边,是从镜中走了出来还是走进了镜中?往余荟
荟的方向去是从幸福中走了出来还是走进了幸福?
两道炫目的光柱刺破黑色,又一列地铁列车昂扬地进站,那面飘摇不定的镜子
被这裹挟而来的强大气流撞成了碎片,不容顾楠再痴望。顾楠迈进车厢,站定在门
边,当车门合拢,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这张脸的四周还衬着不断变幻的五
光十色的夜景。安静的车厢,已经有空座了,并非深夜,人们却都疲惫地把脑袋耷
拉在胸前,连车厢里的电视广告都消停了。顾楠凝视着自己,从未有过的郑重地凝
视自己,这张熟悉的面孔,可是面孔后边是陌生的情绪。这张面孔现在看上去怎么
样?很凛然很决绝还是很冲动很不堪?是欲望在上边作祟还是爱的激情在升华?车
停了,只走了一站,顾楠却觉得他研究自己已经过于漫长了。漫长得像面对着另一
个人。车门打开,他跨出车厢,下台阶,再次迈上对面的台阶。不同的是,这次他
的步子放得很慢。就像来时是青年,此时已暮年。
我们曾经在什么样的情绪支配下做过爱?精神激昂需要用体力加以缓解时,紧
张烦躁无法入眠需要放松时,孤独寂寞假装需要对方的抚慰时,顿生爱意需要表达
时,但哪有这么多的理由?哪有这么多的戏剧化?连“做爱”二字都太豪华!最多
的可能是不需要什么特定的特殊的情绪,仅仅是生理上的疏通,也许还是根据日程
安排,就完成了半小时以内的一场睡前小品。所以可以说,郑姗从未体会过今天晚
上顾楠跟她赤身相拥时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奇特的情绪。连那天说“跟我做爱吧”
都不能与之相比。那天他坚定斩截不容置疑,而今天他的力度他的神情他周身的气
息都神秘陌生得如同在舞台上表演,一招一式跟日常拉开了遥远的距离。岂止郑姗,
连顾楠也被自己的情绪迷惑住了。
顾楠就像一个行走在漫漫荒原的旅人,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寻到了木屋中的一
盏灯。这是绝望中突然降临的希望,使他激动得颤抖。灯下的女人带着一些惊异又
立即镇定地为他端上热热的饭菜。在看着他吃完面前的所有东西后,女人爱上了他。
女人把自己完全展现在他眼前,乳白色的光晕下乳白色的身体,他因为过于震惊而
再次颤栗起来,女人如此慷慨又怎能退却?在意外和渴望的互相拉扯之下,来自身
体深处并且从最柔软最薄弱处跃出的欲望帮他下了决心,他走上前,用已经回暖的
双手紧抓住女人的身体,他使了最大的力,手指把女人的皮肤压出了红印,这力量
来自他暗夜独自穿越荒原的孤寂,也来自他要确认自己已经安全已经温暖的要求。
面对一个陌生女人,一个给你食物给你身体但是还未开口跟你说一句话的女人,男
人会怎样走进她的身体?顾楠就是在这样一个超越了他的人生经验的迷局中迷惑着,
徒然地在迷惑中寻找答案。
说到底,人是喜欢舞台的,即使我们根本没有表演经历,即使我们的生活跟表
演无关,我们仍然是向往舞台的。这一场只有两个演员只有一幕戏没有一句台词的
戏剧照样是令人陶醉的,观者只有一人,就是演员之一的郑姗。也因此可以说,她
的沉醉是顾楠的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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