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电脑前忙了一上午,午间休息时间终于到了。照例,郑姗跟刘蓉、王莉绮三人
结伴下楼吃快餐,屋子里其余的男男女女也三三两两各有去处。快餐厅里,郑姗也
照例吃了一盘鱼香肉丝盖饭,刘蓉吃了一碗牛肉面,王莉绮也喜欢面食,但是最近
加大了减肥力度,不敢吃面了,改喝一碗粥一碟海带丝加一张肉饼。三人的话题基
本上也都围绕着体重啊、瑜伽啊、反弹啊这些词汇打转转。减肥话题有一个奇妙处,
就是它一点儿也不影响大家的食欲,相反,越说得痛心疾首,食欲越旺盛;越赌咒
发誓,筷子在嘴巴里进进出出得越快。大家发现,减肥是一道下饭菜。热火朝天地
讨论一番,擦擦嘴角的油腻上楼。
进了办公室,郑姗的屁股还没落座,那边角落里程敏惊呼一声:“哟!这是在
哪儿照的呀?简直一个大明星啊!”所有人全跑过去了,郑姗也凑趣上前。
程敏叹的是余荟荟新用作电脑桌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片白纱般的薄雾似
在整幅画面中飘动,迷茫的青山做远景,近处青翠欲滴的矮树丛层层叠叠,把余荟
荟裹在其中。余荟荟浅粉的中式袄,面对镜头淡淡而笑,笑容优雅而古典,与周边
的色彩和气氛融合得天衣无缝。她像是从云中下凡,飘然降落在山林间的一个无瑕
精灵,而不是天天跟大家混在一起、工作过程中还时常挨头儿训斥的办公室女孩。
六七颗脑袋拢在一起,细细看着,都发觉到刚才程敏叫喊的“简直一个大明星”
完全不适当,可是一时又不知道用其他的什么词来替代,静默持续了几秒。
余荟荟很得意,也有些不好意思,拐着腔叫道:“好了啦,别跟看外星人一样
啦。”
“这是在哪儿?”几个人同时问。
“杭州啊。我前几天不是去杭州了吗?”余荟荟回答。紧接着,好像现场成了
一个新闻发布会,余荟荟开始答记者问:杭州的哪个地方?都夏天了,怎么穿着中
式小袄?在哪儿买的?怎么没见你穿过?那儿的东西贵不贵?杭州女孩果真漂亮吗?
杭州最好玩的是哪儿?你是怎么突然想要休了假去杭州的?怎么去的?火车多长时
间?票价多少?
郑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照得这么好!是谁照的?”
一直笑意盈盈的余荟荟突然变了一点颜色,语气也从婉转到短促:“一个有妇
之夫。”
“哇——”众人哗然,知道有故事可以听了,两个女孩兴奋地搂住了余荟荟的
肩膀,摇晃着:“怎么回事?跟我们说说。”
余荟荟是很想说的,要不然她刚才可以随意编派一个人,更不必使用这么有含
义的字眼和口气,可是余荟荟也不想和盘托出,弄得自己很肤浅,一点内容都没有,
于是受害者一般地叫道:“我的伤口刚结痂,你们就别再撕开来看了。”
女孩子们吐吐舌头,没办法再问下去。
郑姗的心脏狠狠跳了两下:竟然忘了,余荟荟去的杭州,顾楠也是去的杭州!
还几乎同时!立刻又觉得自己想得荒唐:难不成那段时间在杭州的只有顾楠一个是
有妇之夫,别的男人个个单身?举着相机的人是顾楠,这种概率太小了吧?
大家都有些郁闷地各自回到办公桌前。郑姗的郁闷与大家不同,一是自己瞬间
变成了一个怨妇,一个对自己没有信心成天琢磨老公是否不忠的无聊女人,自己向
来不喜欢这种女人;二是没有解开这个谜,这个惊险刺激让人不能自拔的谜,又不
知道怎样去解开。没多久,郑姗的第一个郁闷就全被第二个郁闷打跑了。不管概率
是多么小,总有人中奖,总有一个男人为余荟荟拍下了那张照片!把中奖与顾楠的
不轨联系在一起,郑姗暗笑自己着了魔!望着那边余荟荟的背影,她几乎控制不住
要冲过去哪怕是问一个问题的冲动。
下班时分,郑姗的手机响了,是顾楠发来的短信:
地铁站见,一起回家?
顾楠有过坐地铁经过郑姗该上的那一站,下来在站台等候她一同上车的举动。
不过都是事出有因:两人正好都比较晚,有点不放心郑姗的安全;不想做饭,就一
起直奔饭馆;应郑姗的要求,帮她提大件东西等等。这样无缘无故的邀约,加上郑
姗正“不怀好意”,于是郑姗回复道:
怎么弄得跟热恋似的?发生了什么事?
顾楠的回答:没有什么事,就不能跟老婆一起回家?
最近的表现有些反常啊,让人不适应。好像是从杭州回来以后开始的。
不对,应该说是在你那儿得到了新感觉以后开始的。
你是说床上?
脸皮真够厚的!我本来还想含蓄一把。
我说对了?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新感觉?
郑姗等了两分钟。这两分钟,跟方才丁零丁零来来往往几乎没有间隔的时间相
比,简直过于漫长。顾楠的回复来了,虽然有些答非所问:
我特别希望我们能在杭州的山间溪边来一次灵与肉的结合。
如此挑逗的语言,使得郑姗又血涌上头。不要去管那个疑问了,也不能再冷眼
旁观他的激情了,郑姗拎起包,跟大家招呼一声“明儿见”,往地铁站去。路上,
她再次发出:
我马上到。今天晚上假装是在杭州的山间溪边好了。
一点都不脸红,自然地像是在说: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好了。
顾楠这两天疲惫不堪。身体上,精神上,都累。今天他来得早,第一个开的办
公室的门,然后开了饮水机,开了电脑。趁着同事们还没有在这屋子里川流不息,
他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一张张细细回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存到电脑时,余荟荟
鲜活地蹦出来,立在他面前,在对他说着面包店里的那些话,说着发给他的那些短
信里的话。看她透明的傻乎乎的眼神,想到她得意洋洋又毫无心机的举动,令他再
次心动不已。当然,顾楠更深入地揭发自己: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说到底,还不是
因为她的身体才有了意义。她的皮肤——在湖边,在同去龙井村的汽车后座,在沿
着石阶往女茶农家走去时,他把她拥有的玉色的细腻的皮肤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腰
肢——她穿上那件衣服,使得它更加撩人,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象;她的气息——
清新如朝露,会叫人要低嗅一杯刚沏好的绿茶一般靠近她,把她的芳香吸入肺腑。
如果没有这些,再高洁的品行再默契的心思,又有多少魔力呢?
顾楠把余荟荟的照片发给她,他知道他在做一件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事,但是
他又知道他的心底在泛着一股股足以掀翻他平静人生的暗流,如果他不压抑住,如
果他任由它波动,它可以在很短很短的时间里就淹没他、颠覆他,把他带进一个全
新的世界,只是不知那世界是多美妙还是多可怖。这正是人们不敢轻易尝试的原因
吧。而顾楠,还另有一层恐惧:想到郑姗一接获噩耗立刻就痛哭失声寻死觅活的模
样,顾楠的心脏也立刻紧缩成一团。顾楠怎么也不敢想下去了。
那么,就只发去照片罢!别的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只是照人之常情
发去照片而已,这不过分!这样心灵能得到平静!而下班时分给郑姗发出的邀请,
能使心灵越发地平静。
买了一张报,顾楠平静地坐在站台长椅上边看边等。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列车
跟他毫无关系。如果此时正好有一个摄影家在场,他应该捕捉到了一个好题材:画
面一大半是飞速驶去的列车造成的模糊的影子,镜头聚焦于另一边一个专注阅读的
都市男人。动与静,强与弱,钢铁与人,拥挤与寂寥,全在画面之上了。摄影师们
不是都爱这样的对比吗?而且还有深刻的含义在里边。
郑姗轻轻地在一旁坐下,身体倚到顾楠的肩头,把顾楠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几
乎要弹起来!郑姗欢快地咯咯笑:“反应太激烈了吧?我还以为一个女孩靠上来,
你会美不滋滋儿的,至少是不动声色地享用。”
“那你太不了解你的老公了。”顾楠皱着眉答道。
“我当然了解我的老公啦!所以才这么做的嘛!”郑姗温柔的语调,可是搞不
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让顾楠很困惑。
“可是他老婆肯定是不了解他的。”郑姗接着说道,手指直戳向前。顾楠顺着
她手指的方向看,是立在两条轨道之间、正对着他们的大广告。广告上的男人是全
国尽人皆知的明星,双臂环抱,冲着所有人露出自信文雅真诚友善的笑容。
“他怎么了?”顾楠不解。
“你不知道啊?刚离婚!”郑姗义愤填膺。
“离婚也不是犯罪啊,是法律允许的。”顾楠低声抗辩。
“可是你不知道,他离婚前几天还带着他老婆上一个电视节目,对着观众大谈
他们俩的恩爱,还俨然婚姻导师,教训了下边的观众一通!整个一个伪君子!我看
他的虚伪可以当全国人民的导师!你忘了?那个节目!我那会儿不是还拉着你看的
吗?找他做广告的商家也太傻了吧?以前是不知道,被他蒙了,现在还把他立在这
儿,不是恶心自己吗?谁还去买这种人推荐的东西?我看这东西准会变成积压货!
早一天把他撤下来,早挽回一天损失!”
郑姗的愤怒一波甚于一波,高嗓门,挥舞的手臂,一气呵成的声讨,仿佛广告
上的这个男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哎,行了行了。”顾楠拽一下激动中的郑姗,因为不但候车的人越来越多,
而且离他们近的都扭过头来看呢。
郑姗意识到了,立刻闭上了不停开合的嘴巴。但是还有一句话已经到嘴边了,
不说出来会憋死的。她放低声音问道:
“你不感到气愤啊?这个败坏你们男人名声的老鼠屎!”
顾楠却突然火大了:“你是从哪个朝代走出来的呀?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离婚吗?
——谁的责任还不一定哪!”
人们的脑袋又转过来了。不少人笑眯眯的。
地铁进站了,人们往前挪动,不过周边的好几位很想继续听的样子,脚步移前
了,脖子还没转回去。
顾楠拉住郑姗:“再等一趟。”
郑姗这回很顺从,不说话,看车开门,关门,出站。
站台又清净了,顾楠带着和解的语气:“还说我反应过激,我看是你反应过激。”
“我什么时候说你反应过激了?”郑姗叫屈。
“什么记性!”看着郑姗撅嘴不乐意的模样,顾楠忍不住伸出大手,胡噜胡噜
她的头发,笑道:“你不是一到就考验了我一把吗?幸亏我反应过激,算是考验合
格。”
郑姗笑了。笑一会儿,伸出一根指头直指广告男人:“都怪他!”
“不管他。”顾楠拉回郑姗的手,“说咱俩的事儿。”
“咱俩有什么事?咱俩平安无事。”说得很淡然,心里却甜得像蜜。
余荟荟很自尊,也很执着。她找着了一个好理由,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顾楠那儿。
打之前,打好腹稿,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余荟荟在电话里镇定地说:“你们公司这么有名声有实力,我的一个朋友想去
应聘,又怕情况不熟,面试不好过关,正好我不是认识你吗?就帮他来问问你。”
顾楠经过了一开始的慌乱后,也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像处理一件公务一样答复
余荟荟:“没问题,我把我们公司的网址告诉你,他可以上网了解;我们也有一些
资料,需要的话我寄给你。或者你把我的电话告诉他,他直接打给我也行。”
这般的周到细致,是余荟荟没有想到的。余荟荟急了:“你是不是很怕见我啊?”
“怎么会?你有什么好怕的?”顾楠轻笑一声。
“那我听着,怎么觉得你在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啊?生怕我说见面似的。”
“没有没有。怎么会?”顾楠再无他辞。
“那,找个地方聊一聊不行吗?你放心,不是我一个人去。”
顾楠觉得不好推了。顾楠就是这样,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弱点。因为这个弱点吃
过很多次亏,也下过许多次再不重犯的决心,可事到临头,还是老方一帖,毫无长
进。所以,顾楠能说的唯有:“好吧,你们定个时间地点。”
挂了电话,顾楠对自己说:这回真不是有杂念,真是不好拒绝人家的恳请。弄
得自己都在怀疑自己似的。
挂了电话的余荟荟有些兴奋和激动。不过,细究起来,好像并没有发展到那种
要跟顾楠死缠烂打,要跟他老婆拼个鱼死网破的必死决心。把这件事坚持下去,看
顾楠如何处置,是心灵不断挣扎的狼狈,还是一步一步束手就擒,不管是哪种结果,
都会让余荟荟有快感:你无法抗拒我的魅力。余荟荟完全不认为会出现第三种情况
:顾楠心如死水,波澜不惊。这样的男人在世间不存在,哪怕旁人一致称颂他如何
与老婆琴瑟和鸣,蹀躞情深。如果有,那就不是男人。当然余荟荟也不像某些女人
那么恶毒,即使看不上眼的男人,也要尽量诱惑他围着自己转,顾楠确确实实是她
喜欢的那一型男人,所以余荟荟觉得自己这么做无可厚非,天经地义:爱情是不管
不顾的,是目中无人的。
见顾楠前一天晚上,余荟荟连续贴了两张面膜;临睡,又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
精华霜。第二天早上,对着镜子照:哇!细嫩洁白得可以上电视做广告了。余荟荟
恨不得立刻出现在顾楠面前,让他心中发痒,让他难以克制。可惜要等一整天,约
的是晚上七点在知春路的一家西餐厅,那个要应聘的朋友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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