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花在赵全跌跤的地方察看。头几乎触到地面,手指翻弄着泥的皱折。她生怕
赵全掉了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然后,杨花插了院门,准备干那件秘密的事。憋
了多日,她的胸像发酵的面团,鼓涨涨的。刚爬上炕,便听见有人喊门,杨花慌慌
地跑出去。滑了一下,但没摔倒。
村长伸长脖子,探视着杨花身后,问赵全呢?杨花说上县了。村长吃惊道,已
经走了?我想让他捎买点儿东西。杨花说,没多久,也许能追上。村长说算了算了,
下次吧。杨花说不着急就下个月。村长问给秀秀送什么好吃的,杨花眉眼裂开,哪
有好吃的?赵全那性子,一个月不见秀秀就疯了一样。村长笑说,是啊,这家伙。
已经说清楚,村长却不走,杨花甚是心焦,又不好撵他。儿子犯事,村长出了不少
力。这是她后来知道的。儿子最终进去了,判了七年,若不是村长,谁知儿子判几
年?杨花征询着,进来坐坐?村长说不了,今儿给罗锅的二女说媒呢。杨花的脑袋
突然被一束光照亮,我家秀秀也不小了,村长有合适的,给秀秀介绍一个。村长目
光跳跳,很意外似的,往后退一步,又站定。秀秀的……对象?杨花拽村长进屋,
她说,一会儿,就一会儿。村长迟疑着进屋,脸色不大好看。
杨花胡乱地把被子堆堆,搁上桌子,给村长沏茶。村长摆手,我肚子还空着,
喝什么茶呀。杨花说那正好,就在这儿吃早饭。村长越发急了,不行不行,我还有
事。一副逃离的架式。杨花堵在门口,怕我吃了你咋的?不就一顿饭么?要不我先
跟你家里说说?村长说,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目光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蚱,从杨花脸
上跳开,在她胸脯稍一顿,仓皇逃散。杨花说,那就说定了,吃了就让你走。杨花
自己也吃惊,她并不是泼辣女人,平时哪敢和村长这样说话?村长似乎被她震住,
坐着没动。
杨花烙了几张饼,炒了一盘鸡蛋。那件事被她丢到脑后。杨花问村长喝酒不,
村长坚决制止了。村长拧着眉,仿佛和饼有仇。他吃得很慢,或者说有几分艰难,
似乎饼里夹着树棍儿,一不小心就会划破喉咙。杨花问,我烙得不好吃?村长抻着
脖子说,好……好。村长放下筷子,杨花心跳不那么快了,她说,秀秀的事,村长
还要放在心上。村长小心翼翼地问,不等赵铁出来?妹妹先找不合适吧?杨花说,
还有好几年呢,不能让秀秀这么等。村长说,也许能提前。杨花说,那也不能等。
村长说,先和赵全商量商量?杨花说,哪个当爹的不让闺女找对象?村长点头。杨
花说,也没多当紧,你留点儿心就是。村长说,你说的对,毕竟不是买东西,得找
个秀秀能看上的,不知你有啥条件?杨花想想说,对秀秀好就行,不能找那种愣货,
往死打媳妇,别的村长看着办,我和赵全相信你。村长说,我记住了,噢,我得走
了。猛地打一个嗝,仿佛撑着了。
杨花从院里到屋,从屋里到院,来来回回走着。她突然觉得有无数事情要办,
刻不容缓。她一下子想不起那些事是什么,该先办哪一件。它们在她脑里飞舞,如
一群蜜蜂,她揪不住。太阳已经升高,街上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和急促的吆喝。直
到羊倌那张皱巴巴的黑脸出现在门口,杨花方想起吆喝声是羊倌的。她又忘赶羊了。
每天早上,各家各户的羊须赶到村里的一片空地上,交由羊倌放牧。晚上羊会自己
回来。杨花一边打开羊圈门,一边说着歉意的话。羊倌笑笑,说没啥没啥,替她赶
了去。
杨花终于梳理出头绪,叠被子,洗碗,喂鸡。她擦擦竹皮篮,从罐里数出三十
个鸡蛋,掩门出来。街面已经硬了,低处仍积着一洼洼的水,像数个刚睁开的眼睛,
看不出清亮还是混浊。经过羊倌圈羊的空地,几个站着说话的女人都看杨花。羊群
已经走了,赶羊的女人们舍不得散去,总要说些什么。往常,杨花也是其中一员。
一个女人问杨花干什么,杨花大声说,我去村长家,他答应给秀秀说对象呢。杨花
没有停步,她知道一旦停下,她们会有更多问题。杨花现在没功夫和她们说。
村长女人胖墩墩的,鼻翼两侧各有几粒雀斑,看上去总是在笑。她略显吃惊地,
不时不晌的,你这是干啥?杨花说,村长答应给秀秀说对象呢,他没和你说?村长
女人说,他……还没顾上,就是说也不用这样。杨花说,也不是啥宝贝。村长操心
多,我过意不去。村长女人怪杨花见外,说什么也不要。杨花固执的很,非留下不
可。说着就激动了,胸脯起伏,脸色绯红。村长女人忙收下,但一定要给杨花两袋
奶粉。杨花不乐意,这成啥了,我不是占便宜了?村长女人笑着捶杨花一下,你这
么说,不是变着法子骂我吗?实话告你,你这是帮我忙呢。他不吃,我呢,你也知
道,这张嘴馋点儿,身边放点儿吃的总是忍不住,你瞧瞧我吃成水桶了,这样子不
招男人待见,再胖他怕是碰都不碰我了。杨花说,村长不是那种人。村长女人说,
他倒没这个毛病,反正我没发现,但咱也得长点心眼儿是不?不能糟蹋自己,胖也
容易闹毛病。杨花也笑了,那你就害我啊?你怕男人不待见,我还怕呢。村长女人
说,你过于瘦了,也不好,好在你胸大。杨花红了脸,越说越不要脸了。村长女人
打趣,你咋像个小媳妇呢?咱两个女人说话,怕啥?那些男人在一起,什么都说。
杨花说,怕是村长和你说的吧。村长女人嗤嗤笑着,做个打的架式。杨花溜一眼村
长女人的头,问她刚剪过头发?村长女人说前些日子去镇上,顺便剪了剪。杨花说,
等秀秀回来,让她给村里的女人剪头,省得往镇上跑。村长女人轻声附和,那是。
似乎找不到话了,突然陷入沉默。村长女人扭过头,马上又扭过来,无声地笑笑。
杨花起身告辞,说不客气了啊。村长女人又捶她一把,你的头发也该修修了。杨花
说,我是想等秀秀,赵全非要逞能,说跟秀秀学了两手,非要给我剪,剪成秃尾巴
鸡了。村长女人说,比我那口子强多了。杨花说,村长是干大事的。村长女人呸一
声,什么大事?不过个跑腿的。
走了这一遭,完成一件事,杨花踏实了许多。现在另一件事从心底冒出,仿佛
一棵粗壮的树,几乎将她撑裂。她急急走回家,插了门,拽下被子,然后竖耳听听,
似乎有击门声,她匆匆出去,却什么也没有。杨花犹豫了,谁知道敲门声什么时候
响起?她踌躇一会儿,拎着铲子出了村庄。
田野湿漉漉的,不时有鸟鸣声传来。她不知道那些鸟在近处还是远处,但声音
清清楚楚。甚至还有虫鸣,唧唧的,兴奋无比。它们没有秘密,田野也藏不住秘密。
谁又能听懂它们的秘密呢?杨花走着,大步走着,没有歇停,直到腿困了方转回。
杨花早早地备好晚饭。赵全很少在县城过夜,除非误车。他误过几次,不要脸
的货。她坐那儿等赵全,准确地说,是等秀秀的消息。说不定,秀秀会跟他一块儿
回来呢。门口有响动,她赶紧出去。什么也没有,空空的。杨花发一会儿呆,踽踽
进屋,过一会儿又往外跑。待赵全进院,杨花的腿几乎酸了。她伸出脖子瞅赵全身
后,秀秀没回来?赵全说,生意忙,哪走得开?杨花嘟哝,我又没让她回来,还不
兴我问?赵全说我渴了,先灌点儿水。
赵全灌水,杨花在他身边站着。喝得猛,两条水线从嘴角流淌。然后用袖子蹭
蹭,咧嘴一笑。杨花忙去弄饭,已经凉了,又热了一遍。端上桌,她依然站着,看
着赵全。
赵全问,吃过了?
杨花赌气地说,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当你呢,饿几辈子似的。
赵全放下筷子,瞧你这性子。神色却没一丝责怨。
杨花问,秀秀胖了,瘦了?
赵全说,胖了。
杨花问,不是很忙吗?
赵全说,忙不见得就瘦,胖了不过一点儿点儿。
杨花问,没受欺负?
赵全说,你瞎操心,老板对她好着呢,她和同伴处得也好,你还不了解秀秀?
走到哪儿都不惹事。
杨花的神情便豁然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赶紧吃饭吧。
赵全说,你不批准我不敢呀。
杨花横他一眼,看你倒听话。
赵全嘿嘿笑,你让我朝东我不敢朝西。
杨花很幸福地捶他一下。
杨花问过她最关心的问题,余下的事就可以慢慢说了。她一下想不起来。当然,
赵全也会主动交代。赵全把碗举得高高的,几乎遮住半个脸,不像他在吃饭,倒像
饭在吃他。杨花问中午没吃?赵全把脸从碗边拽开,说下馆子了。杨花皱眉,怎么
又下馆子?秀秀挣几个钱都让你吃了。赵全委屈地说,秀秀非拉我去。杨花埋怨,
她让你去你就去?还是你管不住自己。赵全说,你还不清楚秀秀?她拗呢。杨花说
秀秀也是,挣几个钱就烧了。赵全说她孝顺呢,不过下饭馆活受罪,哪有你做的饭
好吃?杨花问吃的啥,赵全说猪肉炖粉条。杨花说,上次你吃的也是猪肉炖粉条。
赵全似乎忘了,是吗?……对对,我想起来了,我喜欢这个菜,油乎乎的。杨花戳
穿他,还说不好吃,你就装吧。赵全嘿嘿笑着,反正跟你的手艺差远了。赵全也说
秀秀以外的,比如车上那位姑娘,一路听他说话,到站舍不得下车了,比如车站那
个卖瓜子的,他和她闲扯几句,她非要给他一把瓜子。赵全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和
他有亲似的。
从吃饭一直说到睡觉。赵全忽然说,有个事我差点忘了,秀秀又要给我钱呢。
杨花忙问,你拿了?赵全瞄她一眼,没有,我说家里没当紧事,不用钱,让她自己
攒起来。杨花知道赵全会告诉她,还是没忍住,她怎么说?赵全说,她同意了。杨
花听见自己吁气的声音。赵全说,她也不小了,自己攒起来买嫁妆吧。赵全提醒了
杨花,杨花说了让村长提亲的事。赵全甚是吃惊,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觉出他的声
音有些颤,让村长提?杨花问,你觉得不该提?赵全慢慢腾腾的,提倒没错,只是
该问问秀秀,也许她自己搞了呢,自己搞一个更合适。杨花问,问过秀秀了?赵全
说我忘了这码事,下次去一定问她。杨花提醒,也可以跟老板打听打听,她准清楚。
赵全说,这也是个办法……村长那儿,先和他说一声,别弄出什么事来。杨花说村
长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办成,既然说了,等等也好。赵全担心道,我是怕……忽又改
口,那就不和村长说吧。
杨花叹息一声,怅惘夹着憧憬,也不知秀秀搞上没有?赵全说,这孩子。杨花
问,你说她要是搞上,会是啥样的?赵全说,能是啥样的?杨花哎一声,怎么我说
啥你说啥?赵全突然意识到似的,是么?……对了,你是领导么。杨花重重的,少
给我戴高帽子!杨花说,锄完地,你去一趟苏鲁滩。她声音很低,仿佛怕惊着什么。
她没有明说,也无须明说。他们的儿子在那儿关着。
黑暗中,赵全伸出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索着。她作出回应。很快两只手绞在一
起,紧紧的,似乎要拧成一股绳子。渐渐的,胳膊、躯体成了绳子的一部分,结实
无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