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即使再过一百年,赵全仍会记得送秀秀到镇上的那个日子。从此离家,她再也
没有回来过。
即使再过二百年,赵全也忘不了被白色单子掩盖着的秀秀的样子。他不相信,
那怎会是他的秀秀?秀秀的脸光滑得苹果一样,撅嘴的时候仍扑着蝶翅般的笑,而
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可赵全认得她的鞋,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头发,还有腕
上的镯子——赵铁出事前给她买的。她后来想卖掉,但镯子的银皮磨掉了,露出红
铜的颜色。确确实实,赵全否认不了。赵全像冻僵了,久久地,不说话,不眨眼。
最后是村长和老六把他架出来的。
跌入红灿灿的日光,赵全突然号啕大哭。他融化了,泪水不是从眼睛,而是从
身体每个部位往下淌。然后,他掴自己嘴巴,清脆无比。村长和老六拽他,他跳开
;他们还要阻止他,他跳到花池中间。赵全一下一下掌着,原先是乱的,后来有了
节奏。村长,老六,还有公安,秀秀的老板,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耗完力气。
那个晚上,赵全已经冷静下来,公安把过程说了,赵全又问了郝老板和秀秀一
同在发廊的两个女伴。秀秀没什么反常。但赵全知道秀秀受了委屈,也知她受了委
屈不会说出。郝老板对秀秀好,女伴对秀秀也好,这是秀秀亲口说的。赵全不知道
秀秀咋会受委屈。她把秘密带走了。公安说,如果赵全有什么怀疑,可以提出验尸。
赵全放弃了,秀秀已经摔成那样,不能再给她肚上划一刀了。赵全也没向发廊提出
任何索赔,只领了秀秀那个月的工资。赵全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再说,凭什么呢?
他有什么理由?郝老板为处理秀秀的事,已经耽误了生意,他不能再连累人家。赵
全的脑子并非死去,他当然想知道秀秀受了什么委屈,但他不愿拿这个借口强行和
别人扯上关系。
三天就把秀秀的事处理完了,赵全不敢拖拉。秀秀不在了,什么法子也不能拽
回她了。对于赵全,最重要的是如何向杨花隐瞒秀秀的消息。一个没了,不能再把
另一个毁了。儿子出事,杨花险些毁了。她惊叫一声倒在地上,之后便疯疯颠颠的。
住了半年精神病院,总算清醒过来。但赵全提心吊胆。杨花是个易碎的灯罩,经不
住摔打。
像过去一样,赵全每月进一趟城。赵全不让杨花觉出哪怕一丁点儿反常。这是
艰难的,心里难过却要装出笑脸。赵全不是演员,现在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演着这场
危险的戏。他不知演到什么时候,只有开场,没有散场。不只他,村长和村民都替
他扯着这个谎,整个村庄都是赵全的配角。
除了出门,除了一些秘密的事,赵全不离杨花左右。她是一棵树,他不过是藤
蔓。他防着一切意外。赵全和村长说完话回来,杨花和几个女人在街上说话,赵全
走过去,听见杨花说,找个城里人自然好,我担心城里人傲性,到时候秀秀受气。
又是对象!赵全的心隐隐作痛。一个女人说,还由她自己吧,鞋大鞋小自己清楚。
杨花说,说的也是,父母代替不了她,不过是做父母的闲操心。另一个女人欲说什
么,看见赵全便打住。赵全看着她们,眼神坦坦荡荡,可是又含着什么。秀秀出事,
赵全突然变成话痨,总想说话。但那是在村庄以外的地方,有时和一只鸟一只蚂蚁
也能说上半天。在村里反不大说,其实是不知该说什么,要说的话,就像刚才,一
个眼神便道尽。
赵全插入,她们便散了。去田地的路上,杨花仍在抱怨,没见过你,女人们说
会儿话,你瞎搅什么?赵全笑,还不让找自个儿老婆,我想了么。杨花呸了一声,
什么岁数了还这么不正经?赵全嬉笑着拍她一下。她的肩胛锋利地突起,几乎硌手。
她突然指着路边的马兰花说,多好看,秀秀最喜欢兰色的花,你下次去采几朵带上。
赵全说,一采就糟蹋了,秀秀不高兴的。杨花说,是啊,那孩子。赵全的心紧了紧,
偷偷看杨花一眼,很长时间才松弛下来。
半上午,一个人朝他们走过来,起先以为是问路的。可很快他们认出来人是谁,
那细长的脖子,那随时爆炸的脸,做梦都躲不掉的。赵全和杨花对视一眼,不约而
同地站起。赵全大步迎过去,有些慌。杨花跟在赵全身后。赵全抓住来人的手,哥,
真的是你呀,你咋找到地里了?你看,也没个坐的地方。被称作哥的抽出手,和赵
全杨花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不想罗唆,长话短说吧,我要用钱。赵全脸上掠过阴
影,瞬间便灿烂起来,我说过了年底前还完。被称作哥的说,女人病了,急等用钱。
他并不看赵全,而是瞧着地面,仿佛女人在地上躺着。赵全说,好说好说。
哥叫李文玉,是赵全半路认下的。当然,这是赵全一厢情愿,李文玉一次也没
应过。李文玉是被儿子伤害过的那个女孩的父亲。儿子被抓之后,村长出面,通过
对方的村长和李文玉协商,李文玉要三万块钱,答应不起诉赵铁。但赵全筹钱的日
子,赵铁被判了。私了没起到什么作用,不赔钱也不过判那几年。村长后悔不迭,
说可能中对方计了,让赵全别再给钱。赵全没听,已经答应了的,咋能反悔呢?还
有一个原因,赵全想替儿子赎罪,也是替自己赎罪。没教养好儿子,是他的过。赵
全没筹够钱,他打了欠条——村长没少数落他。赵全保证,绝不赖帐。他没有食言,
一年还两次,剩没多少了。
赵全费尽心思,阻断一切杨花获得真相的可能。虽然村里人帮他演戏,但他担
心演砸、演过火,杨花毕竟不是傻子,所以她和村里人说话,他喜欢搀进去。虽然
担心,可总在他掌控之中。但意外时有发生,比如“哥”追上门。李文玉上门,赵
全忧虑的不是索债而是杨花。赵全没有告过李文玉秀秀的事,也不知李文玉听说过
没有,这话不能问。万一李文玉没听说,一问反而泄露。那很危险。所以,回村的
路上,赵全不停地赔不是。他不想听李文玉说啥,也怕杨花插话。
李文玉打断赵全,你说这个没用。显然,他误会了赵全的意思。
赵全愣了一下,忙说,哥放心,我不会赖帐。原来不会,现在更不会。我是觉
得对不住哥,让你大老远跑一趟,其实,你捎个话就行。嫂子看病,我当然得筹钱。
哥也甭想别的,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闹毛病?我早就瞧出哥会心疼女人,嫂子嫁
给哥是她的福气呀。有你这么个哥,也算我的福气。
杨花突然插话,我们不会赖的。
赵全在她削突的肩胛上拍拍,补充,绝对的!
李文玉似乎被打动,说,你们是守信用的人,要不是女人闹病,我也不会上门。
他的脸依旧没有表情,涨涨的,像裹了什么东西。自认识李文玉,赵全就没见他笑
过。当然,李文玉没有理由对他笑,他也没资格要求李文玉笑。
赵全动情地说,哥呀,咱俩结交是缘分。
李文玉声音立刻冷了,我可不稀罕这种缘分。
赵全意识到说错话,恨不得掌脸。是啊是啊,瞧我这破嘴。见到哥高兴啊,我
都不知说啥好了。杨花哎,你炒几个菜,我和哥好好喝两盅。上次去哥家,哥非要
留我吃饭,可惜我有事,不然就留下了。那次,李文玉就是随口说说,但对于赵全,
那就是留了。他敢期待李文玉拽他胳膊么?
哥慢声道,饭就不吃了。
赵全说,那怎么行?饿着肚子回去,嫂子还不怪我?
总算到家。还欠李文玉两千块钱。要想还清,就得出去借。赵全不愿杨花和李
文玉待在一起,硬着头皮和李文玉商量,能不能先给一半,余下的一半三日内还。
不等李文玉答话,杨花先说了,你出去借借,省得让哥跑。赵全马上说,我得给哥
送去。李文玉慢慢悠悠地说,你还是少跑一趟吧。
赵全和杨花商量,他做饭,杨花出去借钱。这种事该他去,但他不敢冒险。杨
花看他一眼,没表示异议。赵全的心却颤了颤。等杨花借回钱,赵全刚刚烧开水。
杨花责备他,他检讨,只顾和哥说话了。留李文玉吃饭,赵全很矛盾,一方面他确
实不想让李文玉饿着肚子,另一方面他希望李文玉拿上钱就走,以防意外。李文玉
确实打算走了,走到门口却被杨花拽住。赵全不能阻止杨花,只好和杨花一起劝。
李文玉似乎耐不住这份热情,竟然留下。也许钱到手,他不再有顾虑。赵全暗暗叫
苦,还得装出笑脸。他没理由责怪杨花,杨花和他一样为儿子的错内疚。
杨花让赵全买酒,赵全没有理由再支使她。出门,他撒腿飞奔。惊了一只猪,
吓逃几只羊,因为躲避马五和他的公羊,差点撞在树上。赵全听见有人问话,匆匆
说来客了,人已经没了影儿。进屋,赵全大喘。杨花小声埋怨,赵全解释,我不是
怕哥晾着么?
哥,我敬你。赵全的话匣就此打开。哥,我知道一杯酒不算个啥,可我两口子
的心意全在里头。我知道,你也不愿意结交我,宁肯没见过我,我明白,咱都是当
父母的,只是,你坐在这儿了,别再把我当外人。钱清了,咱的关系不能清,你什
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坐一坐,说说话。哥有气,随便跟我撒。也不用以后,现
在就行,任你骂,我赵全洗尽耳朵听。赵全明白李文玉不会再来,但赵全觉得对不
起李文玉,赔多少钱心里也有歉意,话客套了些,情意却是真的。
你是守信用的人,李文玉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赵全一分没少给他,尽管拖了
挺长时间,恐怕是李文玉没想到的。李文玉话少也好,赵全还怕他扯长问短呢。饭
快吃完,李文玉吞吞吐吐地说,那件事,我再和女人商量商量,还得看看闺女的态
度。
你说的是……赵全没听明白。
李文玉说,和你们闺女结拜的事。
赵全的头突地一炸。让秀秀和那个女孩结拜姐妹是杨花的主意,李文玉女人毫
不客气,一口回绝。没想到李文玉突然拎出这件事……看来,李文玉不清楚秀秀出
事。赵全迟在那儿,不知怎么接茬。他紧张地溜杨花一眼,杨花满脸喜色,太好了。
仿佛李文玉给了她什么恩赐。
李文玉说,行不行还不一定呢。
杨花说,秀秀订婚,你一定要来啊。
李文玉说,闺女找婆家了?
杨花说,正说着呢。
李文玉说,我尽量来。
杨花说,到时候让赵全接你。
赵全忙着插话,天不早了,哥带着钱,让哥早点回吧。杨花这才住嘴。这个人,
临走临走,冒出这么句废话。也许他酒后脑热,可杨花会这么想吗?赵全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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