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即使秀秀在的时候,赵全也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穿着,除非杨花提醒。不管他什
么形象,都是秀秀的父亲。即使秀秀在的时候,赵全也极少在县城过夜,唯一的一
次是和杨花。可秀秀不在了,赵全倒在意起自己来,上县前几天就提醒杨花洗衣服,
其实根本不用他提醒,杨花从未忘过。秀秀不在了,赵全似乎越发离不开县城了,
冥冥中,总有什么绊着他的脚。
赵全又误车了。满头大汗的他很不甘心,从售票口奔到院子,又从院子扑向售
票口。还是上次那个姑娘,赵全盯了她几分钟。是的,她的神情像极了秀秀。说话
的欲望突然非常强烈,似乎一条火蛇在胸内翻腾。但赵全没有大声嚷叫,他很小心
地贴在那儿,叫声闺女。闺女斜他一眼,说过没车了,怎么还问?赵全说,不是,
我问点儿别的。闺女看着他,赵全欣喜若狂,颤着声音说,我不怨你,真的,车走
是车的事,车不能不守时,怎么能怨你呢?闺女问,你要干啥?赵全脱口道,我想
和你说说话。闺女的表情顿时变冷,赵全马上改口,你和你们领导反映反映,以后
能不能晚点儿开?你们晚点儿,我就误不了啦。闺女冷冷地说,寻开心,你找错地
方了。赵全发誓,我没有。可是闺女站起来,她脸色很不好。赵全意识到自己说错
了话,可他不明白哪句错了。赵全不想惹闺女生气,一着急,声音就高了,我不是
那个意思,我没怪你。闺女似乎要离开,赵全叫,等等,我还有话!不知什么人拽
他,赵全死死抓着铁栏杆,大叫,闺女,别走呀。
闺女并没走,但赵全被拖开,两个穿制服的把他拽到旁边的房间。赵全不那么
急躁了,看着两个制服,意识到可能有麻烦。制服问赵全干什么,赵全很冤枉地,
我没干什么呀。制服瞪眼,不干什么大嚷大叫的?赵全问,我嚷了?制服恼火地,
你装什么?赵全嗨了一声,那是对自己的不满和责备。我怎么嚷了呢?其实,我只
想让她反映反映,晚点儿发车,我没别的意思,我这张嘴,真是没长好。制服训了
几句,让他离开。赵全问是不是把那个闺女吓坏了,制服说你以为你是谁啊,快走
吧。赵全没有快走,提出给那个闺女道个歉。制服挥挥手,走走,没这个必要。
赵全说话的欲望依然强烈,他想和闺女说说。一定得道个歉——谁叫他大嚷大
叫呢?当然还要说点儿别的。他是那么想和闺女说说。瞄见闺女仍在售票室,赵全
悄悄守在车站门口。那时,他觉得自己该去郝老板那儿把寄存的东西取出来,他还
有任务;可是火蛇在此胸间盘绕着,异常难受。他想和闺女说过话以后再去找郝老
板。
闺女拎着包出来,看见赵全,似乎怔了一下。赵全冲她笑笑,但没等他说话,
闺女已经扭过脸。赵全想追上去,但附近声音很吵,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他不远
不近地跟着她,寻找机会。
闺女顺着车站西侧的街道往北走,不时往两边瞅着。赵全随着她看。闺女拐进
菜市场。她买了几条黄瓜,一块姜。她买了一条鱼。她盯着摊主刮鱼。闺女和摊主
说着什么,赵全听不清,只好凑上前。她嫌鱼肚里有虫子,想换一条,摊主说都这
样,肉里又没有,你不要这条鱼给谁?赵全插话,兄弟,给她换一条吧,这条你留
着自己吃。闺女看见赵全,目光一呆。摊主瞪赵全一眼,闺女说算了算了,我要了。
闺女拎着鱼。走到市场门口,她回看赵全一眼。赵全又是一笑。
闺女继续往北走。
不那么吵闹了,赵全大步追上去,绵笑着叫声闺女。
你要干吗?闺女羞恼而紧张。
我……赵全刚张开嘴,闺女抽身而去,并加快了步伐。
赵全紧紧咬在后面,你别害怕,我吓不着你的。
闺女无言。
我错了,我不想冲你大叫,我咋就嚷了呢?我这张破嘴。
……
你别计较。
……
咱们见面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每月来一趟,每月坐一趟车,回回和你买票,你
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上次误车,我就记住你了,你像我的秀秀。我家秀秀忙,我
见不到她,我每月一趟都见不到她。我不知道跑多少趟才能见到她,真的不知道。
你别误会,秀秀没和我闹别扭,她是个懂事的孩子。顶多撅撅嘴。其实,我倒喜欢
她耍点儿脾气,她怎么我都乐意。可是,我还是看不到她,这孩子呀,她干吗躲我?
她啥意思?让我忘了她?她纯粹胡来呀,我怎么忘得了她?每一天每一桩我都记着
呢。我忘不了,就算忘了自己是谁,我也忘不了她。我没说假话,你随便说出一天,
我都能想起秀秀那天干啥来着。你别不信,真的,三年前,不,五年前的今天,秀
秀让蛇咬伤了……
赵全沉浸在自己的诉说中,忘记了自己走在大街上,他眼睛看不到别的,只有
闺女的后背和远方的秀秀。世界消失了,世界成了一片空白。
赵全被扭住,趔趄一下。突然惊醒,他不知自己咋就到了楼道口,明明在街上
么。闺女正和一个人比划着。愣怔片刻,赵全看清楚扭他的是公安。有那么一日,
公安始终陪着他。赵全辩解几句,但公安没耐心听。
如果再有几分钟,赵全就说完了,真是可惜。不过该说的已经说了,那条火蛇
消失了,胸间已是一洼静静的湖水。赵全并不羞愧,他会解释清楚。到了派出所,
根本没人理他,傍晚公安才开始问话。
没有赵全想象的那么简单。骚扰一词从公安嘴里蹦出来,赵全着实吓了一跳。
他不过和闺女说说话,咋就骚扰了?赵全委屈而激动地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像那
种人么?公安喝令他坐下。质询。辩解。审讯完,公安没为难赵全,但提出,必须
让家人领他。赵全顿时急了,这是啥道理?公安板着脸,这是规定,必须家属签字,
不签字,你只能呆在这儿。赵全又激动了,杨花不能来,她不能来啊。公安问杨花
是谁,赵全颤着声音说,是我女人……她拖个病身子。公安问,儿女呢?你没儿女?
赵全茫然地看着公安,似乎不明白他问什么。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匕
首般锋利且寒光四射。他怎么回答呢?他的儿女在不同的地方,不可能来。半晌,
赵全僵滞地摇摇头,我儿女双全,但谁也来不了。公安说那只好通知村里了,让村
干部领你回去。赵全声音低下去,让我自己走吧,我保证再不跟那闺女了。公安说
必须按程序办事,已经够宽容了。赵全问,没人签字,我就得呆着?公安让赵全想
想,如果县城有亲戚朋友,今晚就可以出去。老六和郝老板,赵全只认识这两个人,
还有闺女和卖面皮的。后两人是不可能的,老六呢,赵全相信他会,但赵全不想找
他。那么只有郝老板了,赵全已经给郝老板添了太多的麻烦,他有些难为情。可是,
没有选择。赵全很谨慎地说出郝老板和她的发廊。
半小时后,郝老板进来。公安和郝老板说话,赵全像个做错事等待家长责罚的
孩子,不敢看她,又偷偷地瞄着她。郝老板偏着头,大概是怕公安看见她脸上的伤。
是的,郝老板脸上有伤。
出门,赵全看见对面一个男人在摩托上跨着。尽管街灯昏暗,赵全还是认出他。
郝老板是他带过来的。赵全冲他点点头,转向郝老板,不安地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郝老板说,叔该早点儿给我打电话,他们没咋着你吧?赵全说没有没有,不过是误
会。赵全想解释,意识到天色已晚,欲言又止。郝老板要带赵全吃饭,赵全不去,
说我饱着呢。郝老板带赵全住店,赵全仍然不肯。他说,我知道去哪儿住,我住过
的。郝老板嘱咐赵全小心,和男人离开。
车站附近小店多,住店并不难,难的是熬过漫漫长夜。肚里空空的,没有饿的
感觉。想着儿子的祸,想着杨花的病,赵全的心被刀一点儿点儿切割着,滴血不止。
没过身子,没过脑颅,彻底淹没他。黑暗中,赵全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水波汹涌。
但赵全并未放弃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浮出水面。马车难以掌控,但缰
绳终究在手里抓着,只要握牢就是。
赵全想起郝老板,怕给郝老板添麻烦,却一次次麻烦她。郝老板也难呢,唉!
郝老板给了赵全一张乔什么的画像。郝老板再三强调,她记的不是很准。但赵
全已经感激不尽。画中的乔什么圆脸,浓眉,眼睛似笑非笑。这个和秀秀有些许瓜
葛的男人知道秀秀的秘密,而赵全一无所知。赵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找见他,
一定要问个清楚。但愿他能说。但赵全又害怕他说。在铁塔对面展开画像,赵全期
盼中竟有几分紧张。
没人搭理赵全。始终没有。
赵全不敢把画像带回家,想寄在郝老板那儿。小青和小玉面色慌张,见了赵全
像见了救星,叽喳个不停。楼上的吵闹声盖过她俩的叽喳,有人欺负郝老板,此念
一闪,赵全冲上楼。
郝老板和一个男人在地上翻滚,纠扯。
赵全抓住男人领子,试图拖开他,男人不但不松手,还骂骂咧咧。赵全掐住他
膀子,总算把男人拎开。男人反手砸赵全一拳,还想对郝老板动手。赵全有些生气,
把男人抵到墙角,夹住他脖子。赵全不知自己怎么了,看着男人面色紫涨,竟然忘
记松手。郝老板惊叫,赵全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男人看赵全一眼,悻悻下楼。
郝老板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赵全呆呆地看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儿,郝老
板抹抹泪说,叔,让你见笑了,这个刀刮的。赵全说,再欺负你,我不饶他,欺负
女人算什么本事?赵全已猜到男人身份。因为猜到,他反而更加生气。郝老板笑笑,
难掩眼里的忧伤。离开发廊,赵全想起乔什么的画像还在身上,又返回去。
赵全因为拉架误了车。赵全不知两人因何吵闹,不管什么原因,男人是不能打
女人的。
赵全想着自己的家事,也想着郝老板的家事。思绪飞出逼仄的小屋,飞向夜空,
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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