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杨花本想清早起来再说,可那句话突然滑出来,毫无防备,甭说赵全吃惊,她
自己也吓了一跳。既然说出来,就不能再改口。
赵全眼神异常吃力,你咋就不听话?没晕够?
杨花说,吐吐就没事了。
赵全口气绝然,不行。
杨花固执中含了些撒娇,我反正要去,我让秀秀试试鞋垫。
赵全说,我也能让她试,非得你跑一趟?
杨花说,就去。已经不讲理了。
赵全说,好好,你这个人呀。那声呀拖得又重又长,满腹恼火又无可奈何。
杨花胜利地抿抿嘴,有些时候,他拿她没办法。赵全答应,但并不甘心,都半
夜了,他还在折腾。他轻轻翻身,杨花还是觉察到了。杨花同样睡不着,装了一会
儿,杨花推推他,赵全嗯一声。杨花说我明儿怕去不成了,答应给马五拆枕头呢,
让马五等着不好吧。赵全说,是啊,说话得守信。杨花下定决心似的,那我就不去
了。赵全埋怨,瞧你这折腾,赶紧睡吧。听到赵全的鼾声,杨花舒口气。
清早起来,赵全仍然有些紧张,吃饭几乎是倒进去的。他担心杨花变卦。水有
些烫,他没喝,说再晚就误车了,背了包匆匆离开。其实天还早,村里静悄悄的。
赵全像一阵风,那么一闪,街角便空空荡荡了。
杨花插了院门,再插了屋门。那种胀胀的、躁躁的感觉已经泛上来。她爬上炕,
重新拉了窗帘,然后用被子卷住头。虽然多半个身子在外面露着,但她整个人跌入
黑暗中,无边无际,摸不着天,摸不着地。别人看不到杨花,杨花也看不到别人。
那一声是怎么发出来的,杨花不知道,也听不到。黑暗转眼将声音吞噬。杨花号。
杨花啕。杨花号啕。啊。啊啊。啊啊啊。黑暗吞噬不掉泪水,泪水放肆横流。
弥扬的风沙渐渐止息。
杨花从黑暗中挣出来,已经彻底平静,只是眼睛有些红。赵全回来,她脸上不
会有任何痕迹。不是一次了,赵全没瞧出破绽。她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秘密。
赵全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她已经猜到秀秀出事了,她不
是傻子,虽然并不清楚秀秀出了什么事。她知道赵全为什么瞒她,她不能问,她不
敢问,她让他以为瞒住了她。她不想给男人添乱,现在他只是担心,要是她露出什
么,他就不是担心了。她不忍,所以她装糊涂。她没有问的另一个原因,是还抱着
希望,只要不问,在她心中,秀秀仍是她的秀秀。
意识到秀秀出事那一刻起,杨花便有一种躁乱、恐慌、六神无主的感觉。杨花
是多么想哭啊,但她不敢轻易哭,只有趁赵全不在的时候。杨花曾想到田野哭,她
转一整天却没找见地方。田野太空,哭声会传得很远。别人听到她哭,就露馅了。
她知道不只赵全,整个村庄都在瞒她。她必须装。唯一当着人哭,是被马五的公羊
撞那次。杨花是多么感激那只公羊啊。
哭对杨花的重要,不止是能平息她的躁乱,还因为哭过之后,她才能想象她的
秀秀。有时候,杨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只要上趟县城,就会彻底明白。
她不敢冒险,和赵全那样说,不过装装样子。她不会去的,绝不。这样,她一面伤
痛,一面却能为秀秀操心。天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替儿女操心。
杨花生活在强悍的想象中。
去马五家的路上,杨花又一次想起赵全匆忙而紧张的样子。她的心痛了一下。
她吓着他了,她不该老是吓唬他。转眼她又责备自己,瞎猜了,她怎么能吓着他,
他去看他们的秀秀,他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是,秀秀便在她脑里活蹦乱跳了。
那只公羊已经让杨花失望,马五还行,马五老实,从来没对杨花的诉说表现出
不耐烦。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秀秀的婚事,杨花单刀直入。马五受宠若惊。其实,杨花已
经和赵全商量过,现在不过征求马五的意见。村长又提了一个,相貌人缘据说都不
错,就是家穷点儿。穷点儿有啥?对秀秀好就行。杨花和赵全初步是满意的,她问
马五啥看法。马五嗯啊一声,又嗯啊一声。杨花说,你倒是有个态度啊,嗯啊是什
么意思?马五虚虚地说,好。马五的表情突然刺了杨花一下,遮掩的幕布裂开一道
缝儿,杨花仿佛看到幕后的真相。马五也是明白的,这一切只是谎。几乎同时,幕
布合住,杨花狠狠骂自己一句,也骂马五一句。她说,好是个什么意思?你连句整
话也不会说?马五慌慌地望着她,杨花并未因此罢休,气咻咻地说,你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我再来问你。
回到家,杨花的气已经消了。干吗责备马五?秀秀的事本该父母做主啊。如果
没别的问题,不如就定了吧。当然,要操心的事很多,比如订婚,比如婚礼。
杨花想象着那一切,不,是那一切进入了杨花的想象中。订婚是在秋天,秋天
喜气么。除了双方家长,还请了村长和马五,对了,还有哥。嫂子本来要来,走了
半截,忽然头疼,又折回去。哥向杨花解释,杨花说人来不了,喜糖一定要带给嫂
子。请不请马五,赵全和杨花商量了半天。赵全说请马五没必要,杨花说早就答应
过马五,再说,她不打算让马五上桌,总得有个人帮她烧火。赵全没再争执,他总
是顺着杨花。那天,杨花施展十八般武艺,八碟四碗。八碟是四凉四热,四凉是素
拌荞粉、麻辣豆丝、蒜泥猪耳、香菜羊肝;四热是溜肚片、红烧鱼、烧萝卜、炸豆
腐。四碗是蒸丸子、趴肉条、米粉肉、炖鸡块。赵全嫌多,杨花说这可是给秀秀订
婚,赵全就不吱声了。菜上桌,村长眼睛都瞪大了,惊叹杨花有这么好的手艺,以
后你就是村里的厨子。杨花谦虚地笑笑,忽然想起忘了请村长女人,她可是没少帮
忙,忙支使赵全去喊。多一个人,屋里挤点儿,但也更热闹了。订婚,一个重要主
题是要彩礼。村长提出来,赵全让杨花说,杨花让赵全说。推了半天,村长说,我
替你们说吧,我有经验。杨花吓了一跳,村长狮子大开口,这是嫁闺女,还是卖闺
女?杨花说太多了,让人笑话,还是减点儿。村长问杨花减多少,杨花想想,干脆
都减了吧。村长问,你不是开玩笑吧?杨花郑重地说,我想过,不能增加男方负担,
只要对秀秀好就行。男方父母忙不迭地应,没得说,没得说,秀秀这么好的孩子,
我们会把她当亲闺女。村长感慨,我说好几门亲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父母,
难得呀。
事说通了,男人们便敞开了喝。哥又喝多了,但没醉,这是他自己说的,虽然
舌头有点儿硬。哥提出要让女儿和秀秀结拜。杨花自然高兴,但赵全……不,村长
打断他的话。村长说哥不够意思,哥反问怎么不够意思?村长说你心里清楚,哥说
我不清楚。两人吵起来,杨花吓坏了。这可是秀秀的订婚宴啊。关键时刻,村长女
人管住村长,哥也不吱声了。赵全打圆场,纯属误会,纯属误会。杨花悄悄用水代
替酒,他们竟然没喝出来。虽然吵了几句,但很顺利,没有谁不高兴。
杨花刹不住了,出嫁的过程如一辆马车飞奔而来……
秀秀出嫁是在冬天。清闲季节,正好操办婚事。天气好得出奇,没有风没有云
朵,太阳红彤彤的,不看光秃秃的树,谁能想到这是冬天呢?左邻右舍的炕上全摆
了酒桌。本来杨花要炒菜,村长和赵全说今儿特殊,已经雇了厨师,让杨花陪秀秀。
杨花哪里坐得住?这儿转转,那儿看看,生怕想不周全,生怕遗露什么。赵全不住
地数落她,但她不听。赵全假装生气,可他也坐不住。是啊,这样的日子能有几个?
这样的婚宴能有几场?谁也甭说谁。说了,也是彼此心疼。
夜幕降临,客人散去。个个酒足饭饱,红光满面。他们说秀秀的婚宴是最好的,
尽管他们小声议论,杨花还是收在耳里。她有些得意,有些兴奋,觉得没亏了秀秀。
洗涮完,夜已经深了。杨花把赵全撵走,这是秀秀在家的最后一个夜晚,天亮,她
就要离开父母,杨花要陪秀秀过这个夜晚。杨花要和秀秀说些悄悄话。那些话是杨
花出嫁前一晚,母亲跟她说的。杨花记得自己脸发烫。不用说,秀秀的脸也是烫的。
知女莫若母。秀秀娇啧地叫声妈,不让她说。那就说别的,杨花揣了一肚子悄悄话,
都要跟秀秀说。忽然间,天就亮了,夜晚短得尺子一样。杨花的话还未说完,她好
后悔,昨儿个该多陪陪秀秀。
接亲的车来了。秀秀磨磨蹭蹭,杨花知她想多在家呆会儿。再磨蹭也有个限度,
不能让车老等着。杨花催她,催一次,秀秀流一次泪。杨花酸酸的,但她忍住了。
她若流泪,秀秀就哭成泪人了。上车的时候,秀秀叫声妈,哭声突然放大。杨花再
也忍不住,她迅速抹抹眼睛,常……回……来……啊。她哆嗦着,那声叮嘱颤颤巍
巍的。车门一关,杨花和秀秀隔开。车启动,杨花猛往前扑。赵全抓住她。杨花奋
力甩开,车已经驶离,杨花追着跑,哭喊,常回来啊——
耗尽力气的杨花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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