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个人的关系,是最具张力的关系。
如果三个人当中有两种性别,那张力就会到达无以复加的程度,有明争有暗斗,
有爱情有阴谋,有背叛有嫉妒,绝对精彩迭宕如马丁?斯科西斯的《纯真年代》,
或者周迅赵微陈坤的《画皮》。
如果是一种性别,且是阴性,那依然会是紧张的戏剧性的关系,只是这戏剧性,
不是好莱坞的路线,而是更曲折,更隐秘,外驰内张,外静内动。机关都藏在暗里,
在姹紫嫣红的戏妆下,在甩来甩去的水袖里,这意思,又有些是昆曲了。
孟繁觉得,吕蓓卡唱昆曲绝对是个旦角儿,刀马旦。
因为不动声色中算计了人家齐鲁,也因为谈笑风生中把孙东坡叫做了姐夫,孟
繁以管窥豹见微知著。
所以她有些远着吕蓓卡,是心理意义的远,面上大家的关系还是一样的,或者
说,她和吕蓓卡的关系看上去更亲密些。这亲密完全是吕蓓卡单方面造成的。吕蓓
卡最喜欢有事没事到孟繁的房间里来串门,或者晚饭后约孟繁去散步——所谓散步,
其实是出去拈花惹草,吕蓓卡对校园里所有的植物,都抱有空前的占有热情。她沙
发边上的那个巨大无比的深褐色圆坛子,里面也因此总是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
她甚至会让孟繁掩护她,拿个玻璃瓶去偷博士楼前的桂花,回来用蜂蜜腌了,做桂
花糖吃。
应该说,如果没有齐鲁那件事,和吕蓓卡这个女人交往其实还是非常有意思的。
她不仅喜欢搞点女人的小情趣,而且还无比热爱飞短流长。不过个把月,整个楼里
的男博女博,和整个文学院里的博导们,吕蓓卡似乎都认识了,虽然他们未必认识
吕蓓卡,但吕蓓卡却对他们有了提纲挈领的了解,谁是书痴,谁是花痴,谁是论文
痴——“痴”是吕蓓卡的口头禅,但凡谁在哪方面有点过了,在吕蓓卡这儿就成了
某某痴。有时她和孟繁走在路上,会突然捅捅孟繁的胳膊,黑眼珠一时亦变得十分
流转。孟繁知道,她们一定又遇到某痴了。果然,等那人过去,吕蓓卡会说,她就
是某某某耶。可某某某孟繁不认识。吕蓓卡说,花痴呀, 201的花痴。
博士楼里,花痴有好几个,为避免混淆,吕蓓卡给每个花痴都加了定冠词,定
冠词一般是房间号,也有的是地域,比如隔壁的女博,就被吕蓓卡叫做洛阳花痴。
每个花痴的背后当然有许多典故,这些典故吕蓓卡能如数家珍。吕蓓卡的口才很好,
而一旦说到与风月相关的话题,那更是眉飞色舞妙语如珠。孟繁其实也爱听这样的
流言,哪个女人不爱流言呢?流言是暗夜里的璀璨烟火,是连天衰草中的斑斓蝴蝶,
那缤纷秀色岂是枯燥的学问枯燥的论文能比的?
可孟繁偏做出不爱听的样子。这是故意怠慢了,借怠慢流言,来怠慢吕蓓卡。
当然也不是很明显的怠慢,而是有些含蓄的,有些消极的。女人之间飞短流长
原是要相互激励的,要你来我往的。要同舟共济,要相濡以沫。高尚的行为不需要
同志,千里走单骑,才能成就孤胆英雄。但堕落不一样——背后说人事非,这差不
多就算堕落了,她们受儒家教育多年,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明知,也要故犯,因
为堕落是更快乐更容易的事情。往上总是更吃力,而往下轻而易举,这是力学规律,
大多数人不能逃脱于规律之外,女人更不能,因为体力不支,体力不支也会选成精
神不支。而不支的结果就是需要堕落的共犯,一个人堕落让人不安,而两个人,或
者更多,那不安的意味就会减弱甚至化为乌有。
但孟繁却不成人之美。无论吕蓓卡说什么,孟繁从来不插嘴,只是笑吟吟地听,
间或嗯嗯哦哦几声。那嗯哦,只是礼貌上的,既不是推波助澜,也不是添枝加叶。
这样一来,吕蓓卡的流言,就有些表演的意味了,且是自编自演自吟自唱的表演。
这是孟繁的刻薄处。
只是,孟繁的刻薄,是李商隐的《锦瑟》诗,很朦胧的。吕蓓卡或者没有看懂
这《锦瑟》,或者对流言过于沉迷欲罢不能,每次一有新的八卦,仍然会急不可耐
地往孟繁的房间跑。
偶尔也会让孟繁到她房间去。这一般是她买了新衣服,要孟繁帮忙赏析赏析—
—当然主要是赏,析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吕蓓卡在服饰方面的理论,远比孟繁更为
丰富的。然而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兴头上的吕蓓卡会这样说。这是客气话,孟繁
不上当。吕蓓卡不是需要它山之石的人。然而孤芳自赏毕竟寂寞,所以还是需要孟
繁。虽然孟繁和她,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孟繁这个时候通常不作声,但偶尔,也会美言几句。这是礼貌,也是特定语境
下的本然反应。因为吕蓓卡这个女人,穿衣服确实很好看的。她个子虽然不算高,
却极玲珑窈窕,什么衣服往她身上一穿,都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也因为这样,吕蓓
卡在周末最热爱的娱乐和运动便是逛时代广场,或襄阳路和七浦路的服装店,一个
人逛。因为孟繁不太爱逛街,孟繁最喜欢逛的是书店和宜家家居,或者学校门口的
小菜市场。孟繁有个小电磁炉,有时孙东坡周末过来,他们会煎几块牛排,或者蒸
上一些基尾虾或大闸蟹,打牙祭。他们平日在食堂,基本上还是以素食为主,倒不
是因为经济困难,而是他们觉得不合算。学校里的大荤,不仅价贵,而且看上去身
世和品质十分可疑,所以孟繁更愿意自己去菜市场,亲自验证那些虾们蟹们的来历
及新鲜活泼程度。吕蓓卡对此十分鄙夷,认为孟繁已经是标准的女博加家庭妇女。
女博在吕蓓卡那儿,基本是贬义词,经常用来嘲弄人的。她虽然也是女博,可
她是个看上去不像女博的女博,这很关键,做女博可以,但不能做成齐鲁那样从形
式到内容高度统一的女博。
吕蓓卡最看不上齐鲁的,并且在孟繁那儿,从不掩饰这种看不上。她在背后总
是把齐鲁叫做书痴的,后来干脆叫书蠹了。吕蓓卡说,一个女人,把学问做到了昆
虫那样纯粹执着的境界,简直太恐怖了。
关于这一点,孟繁也有同感。她也不是很爱学问的人,之所以读博士,是身不
由已。谁叫她有一个孙东坡那样的老公呢?只好嫁鸡随鸡了。吕蓓卡呢,读博的原
因倒不是嫁鸡随鸡——她的鸡不在上海,在美国,而且还没嫁呢。她沦落为博士,
完全是学校逼良为娼,吕蓓卡说,她那个学校,超变态的,竟然明文规定,1969年
以后的老师,没有博士学位,取消评教授的资格。此文件一出,简直是平地惊雷,
那些四十岁以下的老师们,一时间抱头鼠窜,纷纷往各个学校钻。不出去混个博士
学位回来怎么对自己的人生作交待呢?总不能一辈子当副教授吧?好说不好听呀,
而且工资还差那么一大截呢。即便吕蓓卡这种平日以不求上进自诩的老师,也扛不
住,挣扎了半年,最后也还是鼠窜上海了。有什么法子呢,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
头。
但齐鲁不一样,齐鲁看上去对学问,显然是甘之如饴的。
三个女人当中,齐鲁是最年轻的。她比吕蓓卡小三岁,比孟繁小两个三岁。她
们年龄的数字关系,正好是一个等差数列。
这只是实际的年龄关系,如果按视觉年龄来排,齐鲁和吕蓓卡,要颠倒过来。
所以吕蓓卡一有机会就会让男人做猜谜游戏。谜面是:猜一猜我们的年龄关系?
谜底应该答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谁是老小。猜中了有奖,奖品有时是吕蓓卡手
里的一个话梅,有时是一个法式拥抱。
男人们很踊跃。吕蓓卡的法式拥抱,确实是很激动人心的奖品。
然而没有谁得到过这种奖品。因为百分之百的男人,都把老二和老三搞颠倒了。
还有一些眼神不好的男人,甚至把老大看成了老二,而老三成了老大。
这个时候吕蓓卡总是笑得花枝乱颤。
一边的孟繁都有些看不过去,可齐鲁,却是没事人一样的。
偶尔吕蓓卡不在宿舍的时候,孟繁会挑几句,说吕蓓卡那个房间的阳台,阳台
外夜晚的上海灯火,以及漂浮在阳台上的隐约的桂花香,还有男人对女人年龄的鲁
钝。孟繁的言语,完全是李商隐的风格,意在言外的,曲折幽微的,而且还蜻蜓点
水。也不知道齐鲁听不听得懂。
也可能听不懂吧,因为齐鲁从来没有接过茬,总是很安静地听孟繁讲,那姿态
仿佛在课堂上听课一样。这也是齐鲁的本事,齐鲁总能把任何一种关系变成师生关
系,把任何形式的言谈,变成上课与听课。有时孟繁觉得齐鲁这个女人真是个当学
生当出了瘾的,吕蓓卡与其叫她书蠹,不如叫她学生蠹。可学生也不能当一辈子呀,
博士毕业之后,怎么办呢?又去读另一专业方向的博士学位?这种情况也有的,孟
繁听说,在国外,有一些留学生就这样,博士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只好又去读
另一个博士,最后把学校所有的博士学位都读了个遍。反正国外的奖学金高,干脆
把读博职业化了。
或者齐鲁应该去国外,既可以把学位无休无止地读下去,又可以摆脱类似于吕
蓓卡这样的女人的欺负。外国人又不讲阴阳,又不讲太极,总归没有中国人复杂和
厉害的。吕蓓卡的男朋友就让吕蓓卡毕业后赶快去美国,他说,美国人都像幼儿园
的小朋友,超单纯,超好对付。
这当然是玩笑,却也是有几分当真的玩笑。如果那样,吕蓓卡去美国岂不是英
雄无用武之地了吗?对付美国人,让吕蓓卡这样高段位的人去,不是杀鸡用牛刀?
而齐鲁,估计和美国人,是旗鼓相当的。
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先秦文学,一天到晚琢磨几千年前的人,还能不把自己琢磨
得更朴素和更单纯?不把自己琢磨成美国人那样子?
孟繁觉得挺有意思,或许一个人的研究真会影响到她的性格和思维,不然,她
研究李商隐,就有李商隐的缜密和曲折,吕蓓卡研究明清戏剧,就有戏剧中小旦的
长袖善舞,而齐鲁,整日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上耶,我欲与君相知”这
样的古朴诗文,不知不觉亦变得古朴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然而也可能是另一种结论,那就是一个人的性格与思维决
定了她的研究对象。或者她本来身体里就有李商隐,所以研究李商隐,吕蓓卡本来
就是个小旦,所以研究戏剧,而齐鲁本来就是简单朴素的,所以她干脆返璞归真,
回到几千年前的先秦文学里面去。
孟繁突然间有了一种灵感,她或许可以就这个问题写一篇论文的,论文的题目
就叫做《略论文学研究者的性格和思维与研究对象的关系》
齐鲁其实懂,懂吕蓓卡的偷梁换柱和反衬,也懂孟繁言此意彼的挑拨离间。
然而齐鲁不在意。房间朝南朝北有什么关系呢?比起南面明晃晃的房间,她更
喜欢北面的阴暗。她向来忌惮明亮的东西,白天、太阳、玻璃、以及别人尖锐的注
视,她都不喜欢,那些东西让人没有遮挡无处藏身。她喜欢更暗的感觉,至少要半
明半暗。像鱼一样,有水的遮敝,像藕一样,有荷和泥的遮敝。小时候,她的那些
小朋友们都渴望成为一只鸟,在天空飞,或者成为祖国美丽的花朵,在阳光下灿烂
开放。可她想做的,却是一只蚯蚓,同学几乎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做蚯蚓呢?那种
黑不溜秋的东西,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老师可能也是疑惑的,也问她为什么,
她不说——她那时也确实说不清楚的。老师后来替她说了,老师说,齐鲁同学之所
以想做一只蚯蚓,是因为蚯蚓能松土,让花儿茁壮成长。同学们恍然大悟,都热烈
地为她鼓掌。她面红耳赤,十分羞愧。如果只是因为花儿的话,她为什么不做蜜蜂
呢?不做蝴蝶呢?她想这样反问老师,然而没有。她打小就是个不喜欢反驳别人的
人。不,应该说,她打小就是个不喜欢用言语反驳别人的人,她的反驳都在暗中完
成,也就是在她的意念中完成。她面上对谁都百依百顺,暗里呢,却也是有自己的
想法的。
所以,对齐鲁来说,和南相比,她更喜欢北,和东相比,她更喜欢西,总之和
飞蛾相反,飞蛾趋光,她趋暗。她是飞蛾的史前,是居蛹者。
至于阳台,她亦无所谓。阳台到底有什么好?也值得孟繁用那么诗意那么垂涎
的语言来描述它?说白了,不过是半个戏台而已。卞之琳不是说过,你站在桥上看
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齐鲁可
从来不想成为别人的风景,吕蓓卡看上去却是很风景的女人,既如此,换个房间,
不是各得其所么?
虽然吕蓓卡换房间的手段,有些不太磊落。
她也知道孟繁是好意,是好意的挑拨离间,是为她打抱不平。可她能做什么呢?
莫说她本来喜欢北面的房间,即便不喜欢,她其实也没能力进行实际的反抗的。所
有的反抗都只能是她的一篇意识流小说,在虚构的小说里,她像泼妇一样骂过街,
也像鲁提辖一样一拳把人的脸打成了颜料铺,她甚至还杀过人,不是用砒霜,而是
用鱼肠剑,欧冶子铸的名剑,专诸杀王僚的那把,杀了一个十分英俊的男人,男人
叫北,沈北,是齐鲁高一届的师兄。她在研二那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沈北,但沈北
却没有爱上她,不仅没有爱上她,而且还十分残忍地在她眼皮底下爱上了另一个女
人,外语系的一个女生,她十分痛苦,然而还心存指望,指望那个外语系的女生会
水性杨花,或者沈北水性杨花——男人不都容易朝三暮四移情别恋的么?可沈北对
那个外语系的女生却死心踏地,研究生一毕业,他就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妇
之夫。她简直绝望,他怎么可以一点机会都不留给她呢?她本来是个在道德上极自
律的人,为了他,已经有些破戒了,难不成还要她越走越远,和一个有妇之夫弄鸡
鸣狗吠之事?挣扎了许久,她终于起了杀心,在一个花好月圆之夜,她用那把削铁
如泥的鱼肠剑,结果了那个男人。
那以后,再看到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在学校里把袂而行,她就只当见了鬼。
但她不会杀吕蓓卡的,虽然她的反衬手法有些恶劣。可吕蓓卡的恶劣,不是主
观故意的恶劣,而是客观后果的恶劣。也就是说,吕蓓卡的真正目的,不在贬低齐
鲁,而在抬高自己。她无非随手借来齐鲁这面镜子,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一番。
拉康不是说过,人和人的关系,其实是人和镜子的关系。这镜子理论,齐鲁以为,
完全是为吕蓓卡这个女人而量身打造的,吕蓓卡根本就是个镜痴。只是齐鲁不明白,
那位1901年在巴黎出生的男人,怎么知道1975年才出生的东方吕蓓卡的呢?
这有些荒诞了。齐鲁几乎笑出了声。齐鲁常常这样自娱自乐的。这一点她和吕
蓓卡截然不同,吕蓓卡是个事事依赖别人的女人,大事小事都一样,早点总是让齐
鲁捎,作业总是让她的师兄师弟帮着做,窗户插销坏了,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张罗
好的事,她会煞有介事地打电话找物管。甚至于她的快乐,也是寄生的,寄生于男
人或者齐鲁这样的女人那里。男人谄媚几句,或挑逗几句,她立马激动得面若桃花
眼若秋水身若飞燕口若悬河——真是身若飞燕口若悬河,即使男人走了,她还会在
305 飞来飞去飞半天,且喋喋不休半天,不,不止半天,应该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但齐鲁却不是这样的女人,齐鲁极自立,尤其是精神层面,她基本处于自给自
足的小农经济。想吃鱼了就养鱼,想穿绫罗绸缎了就种桑养蚕,偶尔想抽几口鸦片
了,就种罂粟。
当然,也有些东西是种不了养不了的,比如男人。
如果和《山海经》里的类,或绢鱼一样,就好了,因为能自为牝牡。
或者干脆做南瓜、玉米、小麦,也行。
这是齐鲁在调侃自己了。偶尔齐鲁的思想或情感陷入困境时,会用这一招,给
自己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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