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孙东坡在周末,很少到孟繁这边来过夜。
因为不方便。三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且共用一个卫生间,突然杂进一个男人,
总有些尴尬的。不说有在客厅里遇到穿睡衣的室友的可能,就是孙东坡自己,也觉
得极麻烦,本来在床上时,他只穿一件短裤,或者什么都不穿。可每次出房门,孟
繁都要求他穿戴整齐了。有时后半夜了,他想偷偷懒,几乎光着身子就想往卫生间
冲。卫生间就在房间的对面,孙东坡冲过去,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可孟繁坚决不
允许,因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孙东坡半裸着被室友撞见了,或者孙东坡撞
见了半裸的室友,那场面,于孟繁而言,不仅是尴尬,简直是灾难了。
撞见齐鲁也就罢了,撞见吕蓓卡,那和撞见聊斋里的狐狸也差不多。
吕蓓卡的睡衣,孟繁可是见识过了的,统统都是花间词派的风格,极秾艳,极
妖冶。让人一见之下,就有“暧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的耽溺冲动。
而且,吕蓓卡有时还会不穿睡衣,直接穿件小背心小裤衩就出来了。吕蓓卡的
小裤衩,那更不得了,简直是花间词里的花间词。
虽说孙东坡在这儿的时候,吕蓓卡不太可能穿着花间词里的花间词出来,可也
不排除她夜里会睡迷糊,或者假装睡迷糊——吕蓓卡这样的女人,什么花腔不会唱
呢?
所以孟繁要防微杜渐要未雨绸缪。
即使不戒备吕蓓卡,孟繁也觉得孙东坡在这边过夜不合适。毕竟隔壁房间里住
了两个年过三十的单身女人,而公寓的墙隔音效果又不好,单人床又不结实,无论
他们如何压抑,也还是会有一些十分暧昧的声音传出去——就算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实在有些不人道。孟繁从来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而且他们也还是能找机会过他们的夫妻生活的。有时老季出去了,或者吕蓓卡
和齐鲁都不在。他们便会见缝插针。多是孙东坡打电话过来,说,老季出去了,你
有时间过来吗?一般情况下,孟繁是有时间的。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时间是海绵
里的水,只要愿挤,总是有的。孟繁当然愿意为了孙东坡,挤一挤她的时间海绵。
有时隔得时间久了,十天半月孙东坡那边都没动静,孟繁也会主动给孙东坡打
电话。孙东坡是个事业心很重的男人,有时忙起来,就忘了这档子事了。但孟繁不
会忘,有时是身体没忘,有时是心理没忘。这时就会提醒他,当然也不会直接提醒,
而是绕着圈儿地,在电话里和孙东坡闲聊。孙东坡便明白了,知道孟繁想他了,也
知道吕蓓卡和齐鲁一定不在宿舍。这时孙东坡便也会挤一挤他的时间海绵。两所学
校一东一西,又要乘地铁,又要倒公交车,最后留给他们缠绵的时间其实不多,好
在他们结婚十多年了,是老夫老妻,对夫妻生活的态度,早也是繁花落尽,去芜存
菁。
之后孟繁和孙东坡总会去学校西门口的“大娘水饺”店,孙东坡喜欢那里的荠
菜虾仁饺子,和牛肉粉丝汤。孟繁也喜欢——即便不喜欢,她也会让自己逐惭变得
喜欢的,这是她婚姻如此美好的秘诀。她愿意在一些生活细节上,让孙东坡有如沐
春风的感觉。生活是由细节组成的,尤其是婚姻生活,女人要懂得集腋成裘,聚沙
成塔的道理。
偶尔他们也会奢侈一把,去更远一些的“张生记”,点上一钵老鸭煲,或酸菜
芙蓉鱼,再配上一盘白灼芥蓝。这一般是过节的日子,或者孙东坡发了论文,申报
到了课题经费。他们便偷着乐一乐。他们做人一向是很低调的,不像吕蓓卡,在校
报上发篇论文,也要大宴宾客,那实在太张扬了一一也不划算,一顿饭下来,怎么
省,不要几百块甚至上千块呢?但吕蓓卡不在乎,吕蓓卡喜欢一掷千金,或者让男
人为她一掷千金。
但孟繁不喜欢,不喜欢一掷千金,更不喜欢自己的男人为吕蓓卡一掷千金——
虽然这可能性很小,因为孙东坡和孟繁一样,也是精打细算的人。而且孙东坡也不
喜欢吕蓓卡这个女人,至少在孟繁面前,他对吕蓓卡的批评,从来是毫不留情的,
说她不学无术,说她的行为简直像交际花——这其实是孟繁的意思,只不过孟繁提
供论据,而孙东坡归纳论点。他们两个人,表面看起来,是夫唱妇随,其实呢,却
是妇唱夫随。因为孟繁的妇唱,十分婉约,而孙东坡的夫随,却直白尖锐,所以让
孙东坡错误地以为,他是他们家的领唱者,而孟繁,是唱和声的。
孟繁也鼓励孙东坡这么想。男人都有公鸡的理想,她不妨——至少在姿态上,
成全孙东坡的理想。
比如孙东坡每次在305 呆的时间,表面是孙东坡做的决定,其实呢,却是在孟
繁的控制之内。且这控制暗地里还和吕蓓卡相关——要在吕蓓卡走了之后来,在吕
蓓卡回来之前走。
这也是孟繁每次和孙东坡鹊桥相会之后,总建议出去吃饭的原因——最初也是
在孟繁房间里吃的,但吕蓓卡回来之后,总会找个由头过来串门,而且来了也不见
外,兰花指一翘,孟繁二十几块钱一斤的基尾虾五十几块钱一斤的螃蟹就在吕蓓卡
的手上宽衣解带丢盔弃甲了,当然,倘若吕蓓卡只对基尾虾螃蟹不见外也就罢了,
关键是,她对孙东坡也不见外——虽然这种不见外,还不至于让孙东坡宽衣解带,
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逮着别人的老公,总姐夫姐夫地叫,孟繁不爱听。没奈何,
惹不起只好躲了。
然而有些事情却躲不脱。有一次孟繁从外面回宿舍的时候,竟然发现孙东坡在
吕蓓卡的房间里谈笑风生。
应该说,是孙东坡和老季一起,在吕蓓卡的房间里谈笑风生。
事后孙东坡做了解释。那天是老季坚持要来,老季论文的开题报告出了点状况,
所以有些郁闷,想到这边来散散心。正好孙东坡那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陪他来了。
之前他给孟繁打过两个电话,但两次都关机。他本来要等打通了电话再说的,可老
季等不及,老季说,路上还要花上个把小时呢,再等,就赶不上晚饭了。孙东坡想
想也是。老季又说,反正你家孟繁是只蜘蛛精,一天到晚都守在自己的盘丝洞里的。
即使我们不请自去,估计也不会扑空的。
偏偏那天孟繁就出洞了——她导师要去北京开一个学术研讨会,要走一个多星
期,走之前,想给自己的弟子安排一些事情。孟繁便和师弟们应召去了导师家,师
母那天心情好,竟然站在阳台上和他们聊了半天她的粉掌和龟背竹,之后又破天荒
地留他们吃了一小碗酒酿汤圆,还加了桂花,加了枸杞。这让他们三个觉得受宠若
惊,师母为人一向冷淡的,他们以前来这儿,别说酒酿汤圆,就是茶水,也难得喝
到一口。这一次怎么变得如此热情呢?热情得十分反常。二师弟出门之后分析说,
导师一定刚刚和师母敦伦过了,论据不仅是师母的热情,还有师母的温柔。二师弟
说,女人在两种情况下,会由百炼钢变成绕指柔,一是男人给她买了钻戒,或许诺
了要给她买钻戒,二是男人和她巫山云雨了。对导师来说,给师母买钻戒绝对不可
能,人家在中文系是有名的铁公鸡,对外面红颜绿色的女人尚且能做到一毛不拨,
何况对自家“菡萏香消翠叶残”的老妻。所以只剩下后一种情况,那就是和师母巫
山云雨过了。快六十岁的老家伙了,平日对学问又是殚精竭力的,能剩多少力气花
费在师母那儿呢?不是说二十更更,三十夜夜,四十旬旬,五十月月,六十年年吗?
一年才一次,也算是久旱逢甘霖了。你们说,逢了甘霖的师母能不温柔?能不赏我
们一碗酒酿汤圆吃?
二师弟甚至把这种理论进一步推而广之到孟繁身上来了。说孟繁之所以能如此
温柔,绝对和孙博的高超武功有关。因为男人如果武功不好,女人就会变得无比暴
燥,甚至变成尖叫的蝴蝶。卫慧不是有篇小说叫《蝴蝶的尖叫》吗?蝴蝶一尖叫,
就会扇动翅膀,就会产生蝴蝶效应,带来气候以及世界局势的动荡。一次世界大战
二次世界大战发生的原因,表面看来是萨拉热窝事件,是波兰事件,其实呢,都是
因为女人的性生活出了状况。所以他打算写篇论文,论文的题目就叫做《论性在人
类和平史上的意义》。
如此的信口胡浸让孟繁又好气又好笑。然而论口才,她无论如何也不是二师弟
的对手——人家在读大学时,就是校园辩论赛的辩手,还是主辩。不管多么南辕北
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到他那儿,都能发生丝丝入扣的联系。所以,孟繁从来不
指望能在口舌上占这个师弟的上风,只好置“君子动口不动手”于不顾,直接把手
上的一本杂志朝二师弟身上砸去,然而二师弟不仅脑子好用,身体的反应也异常敏
捷,一闪,杂志像暗器一样,朝大师弟的脸上飞过去。大师弟一时没防备,眼镜应
声而落,落入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大师弟是高度近视,八百多度,眼镜一掉,那样
子就是盲人摸象的样子,十分喜剧,孟繁赶紧弯腰帮他把眼镜找了出来,竟然还没
摔破。三个人一时笑岔了气。
所以说,孟繁那天在回到305 之前,心情是极快乐的。
然而乐极生悲。孙东坡竟然会在吕蓓卡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饭局就变成了五个人的饭局。本来孟繁没打算叫上吕蓓卡的,她一
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临出门,才闲闲地问一句吕蓓卡,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
这当然不是邀请,吕蓓卡其实明白,可明白了的吕蓓卡却装作不明白,只似笑非笑
地,拿眼去睃老季,老季果然就挺身而出了,很热情地说,走走走,一起走。完全
不看孟繁逐渐暗淡下来的脸色,也不看齐鲁。事实上,老季打一进了吕蓓卡的房门,
就没出来过。即使孟繁回来了孙东坡离开了,即使齐鲁回来了,过去和他打招呼了,
他也不管,只是陷在吕蓓卡房间里的玫瑰色懒人沙发里。
这让孟繁委实恼火,看来,这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吕蓓卡了。既然撇不
开,那只好敷衍了,于是建议去学校小食堂——孟繁企图用食堂那个乱糟糟的环境,
干脆把那个夜晚破坏了糟蹋了。然而老季不肯,老季的心思和孟繁正好相反,孟繁
想破坏,老季想建设,孟繁想糟蹋,老季想珍惜。所以老季反客为主了,提出去
“水中花”。老季十分抒情地说,如此良宵,如此佳人,怎么能在食堂那种地方蹉
跎呢?还是“水中花”吧,我做东了。
孟繁觉得肉麻。因为吕蓓卡,一个普通的夜晚竟然升华成良宵了,因为吕蓓卡,
在学校小食堂吃饭就成了蹉跎了。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一起出去吃过,老季从来不
挑地方的,学校小食堂也罢,大排挡小饭馆也罢,老季都乐得屁颠屁颠。尤其在老
季自己请客的时候,更无比热爱那种地方。因为那种地方更有市井风情,更有人间
烟火。真诗在民间,而真正的美食呢,也在民间,老季说。
而现在呢,老季不要市井风情了,也不要人间烟火了——原来那些是鬼话,单
用来糊弄孟繁和齐鲁的。
依孟繁的心气,她是要拂袖而去的。然而终归没有拂袖——说到底,孟繁不是
个耍小性子的女人,莫说在外人老季的面前,即使在孙东坡那儿,她也从来都是有
礼有节的。再说,这委屈真要论起来,也不是孟繁的委屈,而是齐鲁的,毕竟齐鲁,
才是他那种意义上的朋友——虽然还只是在意向中,但如果没有横生出的枝节,说
不定,他们的关系,就真有可能发展成男女关系。所以,老季的这种行为,严格一
点说,也属于变节了,齐鲁完全有理由生气的。然而齐鲁没有生气,齐鲁的脸上,
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表情。这倒让孟繁觉得,自己有些越俎代疱了。
菜是吕蓓卡点的,虽然老季一开始也虚让了一回孟繁,可孟繁笑一笑,就推给
了对面的吕蓓卡——这是识趣,更是借刀杀人,因为饭桌上宰男人,没有谁会比吕
蓓卡更狠的。果然,吕蓓卡快刀如雪,点了冰糖木瓜炖雪蛤、七里香鲑鱼、鹅肝酱
片、小笼牛肉,还有一瓶92年的张裕解百纳。吕蓓卡每刀之后,还会看一眼老季,
似有征询或不忍之意——这是吕蓓卡在舞水袖了,老季不懂,老季还傻呼呼地让吕
蓓卡再接再厉,然而表情,却是风云变幻的,一会儿是李白的“五花马,千金裘,
呼尔将出换美酒”的豪情,一会儿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
一边的孟繁看得幸灾乐祸,活该呀,不是要献殷勤吗?男人向吕蓓卡献殷勤的下场
都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吕蓓卡放下了菜谱,孟繁又落井下石——石头是齐鲁递给她的,吕蓓
卡点完了菜之后,老季又把菜谱给了另一边的齐鲁,这是做姿态了,因为齐鲁从来
不点菜的,然而齐鲁也没把菜谱放回服务员的手上,而是顺手给了身边的孟繁。若
是平常,孟繁一定会十分体恤老季的心情,但这一次,却成心使坏了。又加点了个
冰糖茼蒿,和胭脂羹,菜虽是素菜,价却不素。老季的脸,刹那间,变成红艳艳的
胭脂脸了——之前在吕蓓卡那儿,还是“痛并快乐着”,这下子,全剩下痛了。孟
繁却不管,兀自笑着对吕蓓卡说,茼蒿这种菜,防记忆力衰退的,最适合我们这些
三十多岁还在读书的老女人吃了。
这话听起来,是调侃,其实呢,却又是在剑挑吕蓓卡,且是心怀叵测同归于尽
的暗挑。吕蓓卡没有反唇相讥,或者因为心情好,或者因为看明白了孟繁的恼羞成
怒,再或者,她的心思现在全在男人那儿,对孟繁的言语偷袭,一下子没有反应过
来——这也有可能的,因为一旦有男人在场,吕蓓卡对女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的,
笑容也罢,言语也罢,明显的有心不在焉的敷衍性质。但对男人,却是风生水起的
流转,那眉眼之间的生动,以及言词里明亮的机锋,如戏台上的灯火一般绚烂。
老季在台下,果然被这绚烂迷得七荤八素。
吕蓓卡的这种绚烂,表面看,是因为老季,其实呢,却也是和老季无关的——
换成另一个男人,吕蓓卡依然要绚烂的,说不定,会更绚烂。绚烂只是吕蓓卡的一
种癖好。女人都是有癖好的,齐鲁癖好读书,隔壁的陈燕子癖好诋毁,而吕蓓卡呢,
癖好在男人面前绚烂。这几乎是条件反射,是生理意义上的不由自主,和春风中花
开蝶舞是一回事。
但老季不明白,老季以为,吕蓓卡的绚烂,单为他了。
这样的认识让老季无比亢奋了。饭桌上五个人,几乎是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急
鼓繁弦,来不及似的热闹,一边是冷冷清清,意兴索然。孟繁倒还好的,她边上有
孙东坡。孙东坡平时,一般都由孟繁照顾的。但那个晚上,竟然一反常态地照顾起
孟繁来了。斟茶、倒酒、搛菜,态度十分温婉细腻。不仅没落在老季的下风,反比
老季,更周全的。
孟繁十分受用。她知道这是孙东坡在帮她了——孙东坡一定看出了孟繁的恼,
他是搞理论的男人,最擅长阐释文本的深层意思。而孟繁这个文本,还是搁在他案
头十几年的文本,他早就抽丝剥茧由表及里熟读过了的,所有的言外之言象外之象
他都了然于心。所以,孟繁的轻声细语,以及笑吟吟的脸,在孙东坡那儿,都不过
是女人的绣金屏风。那屏风背后所掩饰的零乱和窘境,别人看不见,孙东坡一定是
看见了的。于是他就帮她了。这也是他们两口子的一贯作风——外侮当前,他们的
枪口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这样一来,剩下的,只有齐鲁了。饭桌上的清冷,是齐鲁一个人的清冷。饭桌
上的难堪,也是齐鲁一个人的难堪。这让孟繁,愈加同情齐鲁了。
但齐鲁看上去却一点儿也不需要同情。齐鲁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故作
矜持,亦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呈现出一种沉迷的喜悦。对老季的冷落,以及吕蓓卡
的风头,齐鲁似乎视而不见。齐鲁的状态,完全是刀枪不入的闭关者的状态。安静
是心不在焉的安静,微笑亦是魂不守舍的微笑。
那时候的齐鲁,正耽溺于自己的秘密之中。
确切地说,是和墨的秘密。博士公寓的人,没有谁知道,书痴齐鲁正过着黑白
迥异的双重生活。白天她是一本正经的女博齐鲁,上课,写论文,形单影只地行走
在繁华又凄凉的校园。晚上她摇身一变,成了白天不懂夜的黑,和墨缱缱绻绻双宿
双栖。
他们的约会,总是在晚上十二点之后。这时整个博士楼都安静下来了,孟繁房
间的灯,熄了,吕蓓卡那边的杜丽娘,也出了她的后花园,不再咿咿哦哦。齐鲁这
才开始她的绮靡声色之夜——真是绮靡声色,因为一见面,墨就说,来,抱一个。
自那次半推半就的拥抱之后,墨的言语,就是这样轻薄和放纵的。
齐鲁从来不喜欢轻薄,轻薄是事物最坏的品质,东西一轻薄,就容易破碎,文
章一轻薄,就容易低俗,男女一轻薄,就容易堕落。
齐鲁也不喜欢放纵。放纵亦是事物最坏的品质。花朵一放纵,就凋零了,果实
一放纵,就腐朽了。女人一放纵,就成破鞋了。
放纵是可耻的,可是比放纵更可耻的,是孤独。这是歌手张楚说的。有段时间,
吕蓓卡不知发什么神经,突然不听杜丽娘了,转而迷恋上了张楚。305 房间便终日
回旋着张楚的声音。孤独是可耻的,生命象鲜花一样绽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
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
恋爱是耻辱的救赎。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用不着吕蓓卡含沙射影,齐鲁
也知道。可和谁恋爱呢?这是齐鲁最隐密的疼。三十年来,没有哪个男人——哪怕
是系里最声名狼藉的男人,女人们最不齿的男人——对她表示过异性的好感,男人
们对她的态度,就如对学术书一样,总是很认真很严肃。再轻佻的男人,一面对她,
就变端庄了。再暧昧的男人,一面对她,就变磊落了。即使在最孟浪的五月,整个
校园都弥漫着一种雄性的气息,同宿舍的室友个个被追逐的面若桃花眼若流波,她
也一直无人问津。她十分羞愧,且不明所以。按说,她不丑,至少不是最丑的。大
学时同宿舍的老三,是8 号女生楼公认的丑女,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说,双唇
还因为地包天,像一条坏了的拉链一样,总合不上。可人家竟然也闹过绯闻,虽然
男的长相也有些狰狞有些悲惨,在系里有加西莫多的绰号,可管他是人是鬼,她也
恋爱过。读研究生时,隔壁房间的阿婵,也丑。可丑女阿婵却是研究生楼里最桃花
的人物。她的桃花,不仅盛开在校园里,而且还盛开到了校园外。一到周末,传达
室的大妈就会在楼下大喊大叫,阿婵,阿婵,有人找。女生们从窗口探出头去,总
会看到有小车停在研究生楼前,也总会看到花枝招展的阿婵从楼上袅袅娜娜地下来,
钻进男人的小车,然后迤逦而去。
齐鲁十分迷惑,但室友汤毛却一点儿也不迷惑。女人丑怕什么?怕就怕不风骚。
尤其是读书女人,一风骚,那几乎是所向披靡的,物以希为贵呀。满桌鸡鸭鱼肉,
单有一盘青菜,那青菜自然抢手,满桌萝卜青菜,单有一盘辣子鸡丁,那辣子鸡丁
自然抢手。古龙老先生不也说过,良家妇女一风尘,或风尘女人一良家,都难得。
意思是一样的。学校里萝卜青菜不少,鸡少,所以,阿婵当红,不奇怪。
汤毛这一套关于青菜和鸡的理论,在研究生楼很流行。女生们经常学赵传,扯
着嗓子在走廊里唱,我很丑,可是我很风骚。有时又篡改林心如的歌,把“你是风
儿我是沙”唱成“你是青菜我是鸡”或干脆唱成“我是青菜你是鸡”。阿婵不知背
后的典,还以为是她们装疯,恶搞流行音乐——她们常常这样恶搞当下文化的,中
文系的女研究生,最擅长也最热衷于玩这种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文字游戏,总是一
字之变,意思就大变了。大雅被糟蹋成了大俗,风花雪月被糟蹋成了下三烂。所以
阿婵压根没领会那歌里“鸡”的讽刺意味,还跟着别人哼。女生们一转身,个个笑
得风摆扬柳。
可齐鲁从不起这样的哄,因为觉得无聊,也因为那玩笑过于轻佻过于邪恶了。
齐鲁的本质,按汤毛的说法,是有些似苏东坡的。苏东坡在《咏桧树》里对宋神宗
说,他是“根到九泉无曲处”,齐鲁也是,甚至比苏东坡还彻底,因为齐鲁不仅本
质上“无曲处”,齐鲁的身体,也是“无曲处”。完全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或
者这才是原因所在。阿婵的身体,一波三折,且波折还不是一般的波折,是乱石崩
云,惊涛拍岸的波折,是卷起千堆雪的波折。但齐鲁呢,莫说千堆雪了,一堆也没
有,半堆也没有。
所以齐鲁的感情生活只能波澜不惊。这也是汤毛的理论。汤毛除了青菜和鸡的
理论之外,还有“千堆雪”的理论。汤毛说,女人要先有身体的千堆雪,然后才有
感情的千堆雪。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两个理论让齐鲁几乎悲观了。风骚于齐鲁,已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千
堆雪,那更是脱胎换骨的事儿,简直带有超现实主义的色彩。
只有虚构了。几千年前的庄周能把自己虚构成一只斑斓的蝴蝶,几千年后的齐
鲁还不能把自己虚构成一个有千堆雪的女人?
当然能。齐鲁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虚构成了阿婵。正如汤毛的理论所言,男人
都是身体至上的,尽管迂回曲折,尽管犹抱琵琶,但墨还是会反复问到她的身体,
尤其是一些关键部位,他几乎是一唱三叹式地问,老婆,你前面的玉兰花绽放了吗?
不管他们是正谈着文学,还是电影,他都会百川归海地绕回到那儿,老婆,你前面
的玉兰花绽放了吗?自从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之后,他就不叫齐鲁为夜了,而是改叫
老婆了,并且总把齐鲁想象成一株盛开的玉兰花。墨说,他的窗外,有一株玉兰树。
每次看到绽放的雪白的玉兰花,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并因为这种联想,而让
他的身体变得热血沸腾。你知道吗?墨说,昨天我站在窗前看玉兰花的时候,那含
苞欲放的花朵,竟然让我到达高潮了。齐鲁无地自容,有一种难言的羞耻,不仅因
为他言语的情色和猥亵,也因为墨对她的狎呢的称呼。她竟然把她叫做老婆了,博
士楼里的男男女女们,很风行老公老婆瞎叫的,但没有哪个男人这样瞎叫过齐鲁,
齐鲁永远只是齐鲁,然而现在,由于在虚构的世界,由于她虚构了自己的身体,她
竟然第一次成了某个男人的老婆了,成了某个男人雪白的玉兰花了。
这让齐鲁对阿婵的身体欲罢不能。墨迷恋上了她的身体,而她迷恋上了他的迷
恋。这感觉是毛尖的电影笔记,《非常罪,非常美》。墨的指尖,如一只艳丽的七
星瓢虫,在她的身体间上下游走,她千娇百媚,落花流水。然而她身不由已了,她
现在是阿婵,阿婵附身于她了,或者说,是她附身阿婵,总之齐鲁自己都有些分不
清了,像几千年前的庄子一样,分不清自己是蘧蘧然的庄周,还是栩栩然的蝴蝶。
齐鲁也分不清自己是风情万种的阿婵,还是书呆子齐鲁。前一秒钟她还是齐鲁,和
墨谈论一些玄之又玄的问题,后一秒钟她就成了阿婵,在墨的指尖下花枝乱颤。只
要墨一说,美人,我的玉兰花绽放了吗?齐鲁就摇身一变,开始用阿婵的声气说话,
用阿婵的身体反应。玉兰花简直成了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
或许她的身体里本来就有一个阿婵的,齐鲁偶尔有些羞愧地想。以前汤毛说过,
身体上有暗痣的女人,一般有淫荡的天性。而她,腹部的下端就有一颗痣,深红色,
约米粒般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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