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月的齐鲁,亦发生了一件莫明其妙的事情——她的胸竟然变大了,从前是A
罩杯,现在成B 罩了。
是商场导购小姐发现的。她去商场买内衣,和以往一样,很心虚地,要A 罩杯,
但漂亮的导购小姐瞄了她的胸一眼,之后说,A 罩会不会有点小呢?美女,要不,
我给你量量?
齐鲁没让她量,齐鲁的胸自成人后还没让人碰过呢——除了偶然的两次,都发
生在研究生时代,一次是在食堂,她刚打好饭菜,半转身,一个男生的手猝然从侧
面斜插了过来,正好碰到齐鲁的左胸,齐鲁一时羞得乱云飞渡,仓惶间,她甚至没
看清那个男生是谁,就逃跑似的挤了出来;另一次,是在电影院——不是真正意义
上的电影院,而是学校礼堂。礼堂平日是给学校领导开会作报告用的,有时也有外
校的学者在那儿搞学术讲座,但周末一般会用来放电影。那个周末放的是意大利导
演塞尔乔?莱昴内的《美国往事》,她们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倾巢而出,因为据说那
电影十分好看,而且还有很美丽很情色的镜头——虽然看后她们一点儿也没觉得那
些镜头有什么特别情色的地方,毕竟都是二十五六的老姑娘了,个个都是曾经沧海。
但齐鲁莫说沧海,就是小江小湖也是没经过的,所以不免有些心猿意马。就在她心
猿意马往外走的时候,她的胸被人掠了一下,真是掠,完全若有若无的那种,倘若
不是她的身体正处于极度敏感的当口,那小小的一次身体接触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计
的。礼堂门口的灯光有些暗,借了暗的掩护,齐鲁抬眼看了那只手的主人,是个高
个子男生,虽然看不清那张脸。
那两次的经历是齐鲁的鸿蒙初辟——说初辟,有些冤了,因为严格一点说,还
没辟呢。从前汤毛和老大在洗澡时调笑,汤毛笑老大的胸,像洛阳的牡丹一样,饱
满丰硕,完全是东北的熊掌侍候出来的。老大的男友,是东北人,有一双巨大无比
的手。老大佯恼,跳起来作势要去摸汤毛的胸,汤毛躲闪着,说,我的胸还是黄花
胸呢,哪能就这么让你糟蹋呢?老大嗤之以鼻,说,研究生楼里,除了齐鲁,哪还
有黄花胸?
这句话是寓贬于褒了,对二十八岁的齐鲁而言,黄花不是什么光荣称号,和那
些英雄佩戴在胸前的大红花的意义显然不同,它甚至还有反讽的意思——别人是江
南三月蜂飞蝶舞,她呢,却是自开自落无人问津,这不是反讽是什么?但齐鲁知道
老大不是有意反讽她,老大虽然最爱冷嘲热讽,但她从来不冷嘲热讽齐鲁的,因为
齐鲁与世无争的性格,也因为老大没有恃强凌弱的不良习惯。她之所以说那句话,
完全是无意识的结果。不仅是老大无意识,简直是集体无意识——整个中文系的女
生,不,应该说,整个研究生楼里的女生,都相信齐鲁的胸是黄花胸。
可黄花胸现在却有些不像黄花了,齐鲁对镜自照,十分讶异。商场试衣间的镜
子里的女人,齐鲁仔细打量,竟然有几分陌生了,样子要说也还是从前的样子,但
却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了,也说不清是哪儿发生了变化,但就是变化了。眉眼是从
前的眉眼,仔细了看,又有几分不是,仿佛是候鸟,从前住在北方,现在迁徙到多
雨的南方了,有了南方的潮湿;唇呢,也是,从前是十一二月的,现在却是四五月
的意思,有颜色了。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胸。眉眼和唇的变化,不过是地
理的变化,是季节的变化,但胸呢,却变种了,从一个品种变成了另外一个品种,
从黄花变成了玉兰。在商场试衣间明亮的灯光映照下的齐鲁的胸,真如玉兰一样洁
白饱满——虽然那饱满,和阿婵的千堆雪不好比,和老大的洛阳牡丹也还有差距,
但江南的流水,和江南的花朵,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可这变化也太诡异了。她三十岁了,不是十五岁,也不是十八岁,怎么还会发
育呢?生理卫生书上不是说,女孩子的胸一般在十五岁时就会停止发育吗?汤毛说,
她的胸,在十三岁那年就纹丝不动固若金汤了。难道齐鲁的胸是异数?是《铁皮鼓
》里的那个侏儒,在停止成长之后的多年,有一天被石头砸了一下突然又开始成长
了?
谁是那石头呢?或者是墨。然而她和墨甚至还没见过呢,老大的洛阳牡丹,如
果说和她的东北男友有关系,那还不算荒诞,毕竟他们每天厮守在一起。可齐鲁呢,
齐鲁连墨是圆是方都还不知道呢,是人是鬼都还不知道呢。虽然他们也拥抱过了,
也抚摸过了——可那抚摸,是和聊斋一般虚幻的,或者连聊斋也比不上,人家到底
也有朝来暮去,也有蛾眉燕婉,而他们,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虚拟,难道虚
拟的亲密亦能让女人脱胎换骨成为两生花?
齐鲁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玉兰,有些恍惚,有些沉迷。以前的胸衣因为旧了,
变得松松垮垮,竟然把她自己都瞒过了,以为自己还是A 罩。可新的A 罩杯的胸衣
一上身,果真有些紧,尤其上半部分,不仅勒,而且还不能完全覆盖住,六片花瓣
只有五片在里面,还有半片被挤在了腋下,半片被挤在了锁骨下方的二三寸处,看
起来,简直是飞珠溅玉的效果。B 罩就正好,不大,也不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
收敛,六片花瓣都被严严实实地襄括其中,没有一丝春光泄在外面。全罩杯的胸衣,
一旦大小合适了,都这样内向的。虽然汤毛说,全罩杯只适合大胸女人,比如老大,
比如阿婵,因为不好好包裹,就会过于波涛汹涌了。而汤毛和齐鲁这种小门小户小
江小河,最好穿3/4 或者1/2 罩杯的,不然,就小题大做了,就防卫过当了——又
没有动荡的浪潮,你筑那十里长堤干什么?又没有家财万贯,你弄出那深宅大院的
光景干什么?笑话。所以,3/4 或1/2 的罩杯,是谦虚,但也是策略,因为犹抱琵
琶半遮面是女人最具艺术性的表达,艺术是要虚构的,或者说,要创造。汤毛是最
善于创造的女人,尤其在春天和夏天,汤毛会在她的胸衣里面创造出锦绣文章,当
然,创造这样的锦绣文章其实也不难,无非在里面加两片半寸多高的内垫,内垫最
初是海绵,但海绵的绵感是触觉上的,视觉上,却一点也不绵,看上去,简直如山
般巍峨,又如磐石般坚定不移,太夸张了。所以汤毛很快就改用更有动感的水垫了,
更有动感的水垫当然比海绵垫更贵,尤其汤毛还要穿名牌,黛安芬的,一副要三百
多,汤毛一个女研究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千把块,负担这样的开销,还是很
紧张的。不过,汤毛情愿每天吃青菜萝卜,也要省下这水垫的钱。好钢都要用在刀
刃上,而女人的胸,就是刀刃。刀刃一旦好了,才能在江湖上行走自如,才能遇佛
杀佛,遇魔降魔。许多女人不懂这个秘密,齐鲁就不懂,汤毛之前在网上购买这种
内垫时,曾游说过齐鲁的,因为多买几副,能打更多的折扣。且齐鲁的刀刃,看上
去,战斗力显然不行。但齐鲁却不肯,齐鲁的钱,都用来买书了。这是最让汤毛哀
其不幸恨其不争的地方,女人即便爱看书,不可以上图书馆吗?不可以问男同学借
吗?最沦落了,不可以学学孔乙已吗?可见,齐鲁几乎连孔乙已都不如的。
这当然是汤毛的偏见。齐鲁哪里不知道刀刃的重要呢?齐鲁只是不想作弊罢了
——在胸衣里面偷偷摸摸地塞上两片水垫,这在齐鲁看来,和学生考试时藏夹带性
质完全一样。但齐鲁不批评汤毛,批评和反批评向来不是齐鲁的习惯,即使偶尔有
不得不批评的人和事,齐鲁能做到的,也只是腹诽,那种黑暗中的批评方式,是齐
鲁习惯的安全的方式。
现在的齐鲁却在明亮中,且十分欢喜和耽溺这样的明亮。胭脂红的胸衣,在她
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是如此地艳丽,艳丽到让她想起了《美国丽人》里的安吉拉一
丝不挂地躺在玫瑰花瓣中的画面,她吓了一跳,被这种联想,安吉拉和她有什么关
系呢?人家是那么年轻妩媚,是那么性感迷人,她呢,恰好是安吉拉的反义词——
这是老大的语气,老大经常这样嘲弄别人的,汤毛不喜欢舒淇,说她太性感了,性
感到让男人会退化,退化成一个纯粹生物意义上的人。老大意味深长地笑半天,然
后说,那当然,你怎么会喜欢舒淇呢,你正好是人家的反义词。她的东北男友不喜
欢梁朝伟,说他太阴郁,她意味深长地笑半天,然后说,那当然,你怎么会喜欢梁
朝伟呢,你正好是人家的反义词。想起老大不怀好意又一本正经的样子,齐鲁差点
笑出声来。倘若老大在这儿,一定也会这样说齐鲁的。齐鲁和安吉拉,正如汤毛和
舒淇,正如老大的东北男友和梁朝伟,都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东西。然而是什么让齐
鲁联想起安吉拉了呢?许是那胭脂色的胸衣?她本来想要白色的——她的胸衣,自
十六岁以来,就全是白色的,但导购小姐却给她拿了这胭脂红,导购小姐说,红色
的内衣最性感了。她顿了一下,然而还是接了过去。
或许真应该和墨见一面了。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呢?多大岁数呢?
结没结婚呢?应该是未婚的吧?不然,怎么能半宿半宿地和她在网上泡?而且,他
还曾经提出过要视频聊天,被齐鲁一口就拒绝了。如果是有老婆的,怎么可能和别
的女人视频呢?要不是个离异的,被老婆半路撇下了?或者是个留守男人,老婆出
国了,他一个人守着空巢?上海有很多这样的空巢男人。系里的孙轩老师就这样,
老婆去爱尔兰研究爱尔兰民间文学去了,他留在家里研究汉乐府,也顺带着,研究
研究楼下的杨玉环——这是吕蓓卡说的。杨玉环是历史系的博士,本来名字是杨红
娜,因为身材极其丰腴,被她的师兄师弟们戏称为杨玉环了。吕蓓卡说,杨玉环那
个女人才叫厉害,本来她搞历史,孙轩搞文学,两人风马牛不相及,但她偏要搞乐
府历史,说是交叉研究,有事没事到孙轩老师那儿去请教和探讨,这一来二去,不
但乐府和历史交叉上了,她和孙轩也交叉上了。两个还一起申请了个教育部的基金,
吕蓓卡说,他那个在爱尔兰埋头研究民间文学的老婆再不回来,杨玉环肯定要雀占
鸠巢了。
这话齐鲁一般是不信的,因为在男男女女的事上,吕蓓卡绝对是捕风捉影的高
手。听风即是雨,听雨即是雷电交加。只要事涉风月,她一定要用夸张来修辞的。
还不是一般的夸张,是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那种风格。然而齐鲁有时也爱听听吕
蓓卡胡说八道,有什么关系呢?女人之间的流言也不是学术论文,要那么严谨干什
么?姑且当《聊斋》听了。
就算那是真的,就算墨也和孙轩一样,是个空巢男人,怕齐鲁也当不了杨玉环。
女人的种类也不一样,有人天生是雀,有人天生是鸠。所以,齐鲁还是希望墨是个
单身男人,最好也和她一样,是个单身的老男博。听墨的谈吐,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把父母的心愿了啦——这结局有点类似好莱坞《网络情缘》
的路线,太超现实了,或者说,太现实了,然而这世上的事,谁说的定呢?
犹豫了几秒钟,齐鲁还是把那胭脂色的胸衣买了。
孙东坡毕业了,毕业后的孙东坡没有回原来的单位,而是如愿以偿地,去了吕
蓓卡的学校。
孙东坡和孟繁又开始了分飞的日子。孙东坡不常来上海了,因为忙,新到一个
单位,不好给领导留下了而郎当的印象,而且两个城市的空间距离也委实远,一个
在江南之南,一个在江南之北,坐火车要20个小时,坐飞机也要2 个多小时,还不
仅仅是花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还要花钱。这太靡费了,以孙东坡的逻辑。当然,倘
若他们年轻,还在恋爱,或许逻辑也有管不住身体的时候,然而他们毕竟是老夫老
妻,身体的力量就不够强大,逻辑就把身体管理得很好。
孟繁也十分理解孙东坡的逻辑。瞎折腾干吗?有那劲头,还不如回去看看女儿。
女儿桃子已经十三岁了,自他们两口子到上海读书之后,一直是孙东坡的父母在家
里照顾着。孙东坡的父亲本来不愿意来省城带这个孙女儿的,老头子舍不下他瓜红
葱绿的菜园,更舍不下他肥头大耳的孙子——孙东坡那个麻雀一样细小的弟媳妇,
却极能生养,一嫁到孙家,就给孙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这个麻雀女人从此居功自
傲恃宠而骄,尤其在孟繁和桃子回老家过年的时候,麻雀女人更过火,简直像做戏
一样的,把老头子对她的宠做给孟繁看。孟繁自然是不屑看的——她一个大学女老
师,哪会去和一个乡下女人争风?哪会在意一个乡下老头子的宠?然而老头子厚此
薄彼的态度也还是让孟繁极恼火——他厚麻雀女人她是不恼火的,她恼火的,是他
薄她和桃子,尤其当了麻雀女人的面。孙东坡对此却无动于衷,他毕竟农村出来的,
能深刻理解父亲那种男尊女卑的思想。而且老头子也是极狡猾的,总是在背了孙东
坡时,才把他那种厚薄的意思表达的更彻底。但这一次孙东坡却不由他老头子了,
老头子不想到省城带孙女儿,老头子说,把桃子放乡下来呗,放乡下来养几年,不
娇惯。孙东坡把脸一沉,不言语了。孙东坡一向是孝子,很少在父母面前沉脸的。
这一沉,就把老头老太太沉到了省城。
但孟繁还是很担心的,不是担心桃子的生活起居,而是担心桃子的心理成长。
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风吹草动极敏感的阶段,而老头老太,几乎是被逼上梁山的,
能全心全意地照顾桃子?肯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这意思,孟繁不能和孙东坡讲
——有一次,她才开口讲了半句,孙东坡就急了,孙东坡说,桃子是他们嫡亲的孙
女,他们能亏了她?你要不放心,让你父母来带?孟繁的父母哪里能过来带桃子呢,
孟繁有弟弟,弟弟也生了儿子,他们也要在家带孙子的。但孟繁这时也不服软的,
孟繁说,如果桃子姓孟,叫孟桃子,我就让我父母来带。这当然是气话——虽然是
气话,孟繁却也是笑着说的,所以孙东坡不当真,孟繁也不当真。两人说一说,也
就过去了。
孙东坡的学校现在离家里更近,所以孟繁情愿孙东坡多跑两趟家。女儿现在比
孟繁更需要孙东坡——她在电话里这样对孙东坡说,孙东坡说,你就不需要我了吗?
问得极促狭。孟繁一时变得十分软弱,差点让孙东坡飞过来了,或者自己飞过去。
然而软弱也只是刹那间的事,一放下电话,那软弱也就不翼而飞了。
再说,她现在也忙,忙得昏天黑地。论文的撰写本来已接近尾声了,但导师突
然对她的一个分论点提出了质疑。这一部分她写了三万多字,如果删掉,不但字数
不够,而且也会破坏整篇论文内在的有机性,从而使得文章的整个立论摇摇欲坠。
孟繁十分愤怒,之前这观点她其实和导师是讨论过了的,因为那观点有些过于标新
立异,导师那时候没置可否,她以为他默认了,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大胆设想,以
为那部分是论文里最有光芒的。没想到光芒最后成了黑暗,成了孟繁最暗无天日的
五月。孟繁焦头烂额,然而也只能不眠不休地硬着头皮在电脑前和论文死磕。她导
师的翻云覆雨在学校是有名的,铁面无私在学校也是有名的,在他手上五六年才毕
业的学生有不少,一直毕不了业的学生也不是没有——99级的周槐,就是个惨痛的
前车之鉴。周槐现在早不叫周槐了,叫周槐花,因为做博士论文把头发都做白了,
成了博士楼里最灿烂的一景。他的师妹总会无比惆怅地感慨,她眼睁睁地看着周槐,
由直线变成了曲线,由一株红艳艳的海棠变成了一树雪白的槐花。
所以孟繁不能有任何侥幸的心理,一丝一毫也不能有。师弟斩钉截铁又幸灾乐
祸地对她说,在论文完成之前,她只能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但305 只有她孟繁是生不如死的。齐鲁看上去还是常态,早上出去,中午回来
;下午出去,晚饭前再回来。反正她的论文已经差不多了,导师也早就放了话,通
过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如果要得优,那还要做些锦上添花的活。所以齐鲁现在忙
的,也就是给她论文绣绣花的小姐事儿。不像孟繁,可怜,还要像地主老财家的长
工一样,鸡鸣即起,下死力气。
最逍遥的,还是吕蓓卡。那是自然,有宋朝在那儿卖命呢,她忙什么?孟繁有
时累很了,看吕蓓卡在房间里晃来晃去莫名地就有些恼,就会十分关切地问问吕蓓
卡的论文进展,吕蓓卡总是王顾左右,或者含糊其辞几句。孟繁就笑笑,却从不追
问的。点到即止是孟繁的一向风格,何况吕蓓卡还有恩于她和孙东坡,何况这也不
干她的事,所谓蟹有蟹道,虾有虾道。横着走也罢,竖着走也罢,都是人家的事,
她一旁人,吃饱了没事呀,管那么多?
而且吕蓓卡现在也不怎么呆在上海了,她经常回去,因为她父亲。她父亲有慢
性支气管炎,早晚总拼命地咳嗽,却不戒烟不戒酒。老头说,人生贵在适意,怎能
为了多苟活几日,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呢地生活呢?老头从前也是搞文学出身的,
最欣赏陶渊明和苏东坡的人生态度,吕蓓卡的母亲十分担心老头会咳嗽至死,又理
论不过老头,只好向吕蓓卡求救了。老头虽然在老太太面前伶牙俐齿,但对了吕蓓
卡,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吕蓓卡管老头的方法是极简单粗暴的,总是不管三七二十
一,把他的烟一古脑地往马桶里扔。——这办法老太太也盗版过的,却不管用,老
太太这边刚扔了一盒,老头子那边又变本加厉地买了好几盒回来。扔掉的是港喜,
再买回来的却是苏烟,46块一盒。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却下不了手了。但吕蓓卡
禁烟却是林则徐般铁腕的,老头知道。莫说是苏烟,就是熊猫,吕蓓卡也会眼都不
眨一下照扔不误的。所以,每次吕蓓卡一回去,老头子就当不成陶渊明了,也做不
成苏东坡,只能学王维,做居士,过佛教徒一样斋戒的日子。
在拒绝了墨无数次之后,齐鲁终于答应了墨见面的要求。
墨下了最后通牒。墨说,再不见面的话,就只好分手了。世上万事万物都是要
往前发展的,花开了之后,就要结果;果熟了之后,就要蒂落。植物都明白这个道
理,他们难道连植物都不如吗?生命何其短暂,所以曹操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
叹,辛弃疾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伤感,杜丽娘有似这般如花美眷都付于断井颓园
的不甘。杜丽娘一个古代的小脚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识,她呢,生活在二十一世
纪的上海,身边有现成的柳梦梅,为什么还要踩了三寸金莲的碎步来蹉跎那樱花般
的人生呢?
这是墨在引诱她,齐鲁知道。他们虽然在网上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在网下,
到底还是两个陌生的男女。一个陌生的男人,要把一个陌生的女人,勾搭上手,总
要学孙悟空,一个跟斗翻出去,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再一个跟斗翻出去,又十万八
千里之外了,云里雾里地翻上那么几个跟斗,女人绝对就晕了——汤毛从前这样教
育过齐鲁,汤毛说,读过书的男人,自然不能和文盲阿Q 一样。阿Q 想女人了,就
对吴妈说,我想和你困觉。这招太直白了,太简单了,简单到连女佣吴妈都觉得太
寒酸。读过书的男人不会像阿Q 那么蠢,他们会先做女人的思想工作:人生苦短,
几十年之后,无论是英雄盖世,还是倾国倾城,都要灰飞烟灭。所以人生得意需尽
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种话让女人多么悲伤
呀,想到自己花朵一般的容颜,最后竟然会变成灰,变成烟,女人一下子就丢盔弃
甲溃不成军了。
所以汤毛说,当男人对你说什么人生苦短的时候,你别以为他真和曹操的境界
一样,狗屁,他不过是忽悠你,他真实的意思和阿Q 其实是一样的,无非是想和你
困觉。当然,如果你也想,那就不妨将计就计。如果不,那就让那个男人的哲学见
鬼去吧。
可齐鲁不想让墨见鬼去。——虽然也不能说自己想将计就计,但见一面也无妨
吧。毕竟他们在网上也是如胶似膝的夫妻,他叫她老婆呢,她的胸因为他虚拟的抚
摸,已经由A 成长为B 了呢。每次经过校门口那株玉兰树的时候,齐鲁的脸都会变
得滚烫,仿佛玉兰枝上绽放的不是玉兰花,而是她一丝不挂的身子。这样亲密的关
系,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古籍书店,这是齐鲁的意思。墨本来想约在公园见面的,五月
的公园,草绿了,花开了,很美的。但齐鲁不愿意,白天的公园太明亮了,齐鲁忌
惮那种无遮无掩让人纤毫毕现的明亮;晚上的公园呢,自然好,有齐鲁喜欢的黑暗,
但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处在这黑暗中,又太鬼祟了,太可疑了,仿佛她也心照不宣
地,和他直奔主题而去。
齐鲁不想直奔主题,尤其不想让他以为她想直奔主题。虽然在网上她早已和他
谈风说月了,和他亦云亦雨了,但那是阿婵,而现在她是齐鲁。齐鲁有齐鲁的方式,
齐鲁有齐鲁习惯的空间。
书店是齐鲁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古籍书店。那儿安静,光线也是半明半暗的。
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还有一张旧沙发,齐鲁让墨在那儿等她,下午那儿一般没有人,
店员也很少上二楼来。店员只有两个男人,一个鸡毛菜一样瘦弱的小伙子,斜眼,
说话有气无力。另一个老头,也像鸡毛菜,只不过是霉干了的鸡毛菜。老头很少开
口的,但偶尔有顾客问话,他也会十分简短地说一两句。半文半白的上海方言,却
还带安徽腔。每次齐鲁都会被他吓一跳,因为他走路有些鬼魅,总是无声无息地,
就到了齐鲁的身后。多数时候,老头都是那种老眼昏花的状态,但某个瞬间,从他
的老花眼镜后,又会回光返照般,突然射出一种锐利的光芒。齐鲁总疑心,这个时
候的老头,是不是被店里那些古老书中的某个人,或某种思想附体了。齐鲁是爱读
《聊斋》的,也爱读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所以经常会有一些神神道道莫明
其妙的想法。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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