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出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享受旖旎的风光。当叶山凝视着已转入群山的一条
小河,他感叹自己白白浪费了多少时光。他一直很迎合城市的需要,着迷于鸽子盘
据的广场,喜欢自己的住宅摆满各种盆景、石雕。到了周末,他已感到精疲力竭,
不由自主想好好睡上一觉。或者,至多去市中心凑一凑热闹。也许是那些他永远也
做不完的工作,让他对走出城市始终兴趣寥寥。那个夏天,他本来也无意外出旅游。
有此想法的是他妻子连雅。她花了一周时间与好友范芳讨论行程。她俩都意识到了
自己和女儿的处境:她们书本以外的见识都太贫瘠。连雅的女儿婷婷刚满八岁,又
高又瘦,十分得意一笑嘴角会有两个酒窝。范芳的女儿霄霄对酒窝不以为然,她最
得意自己的头发生来就像过色,黑发中嵌满一绺一绺棕色。她喜欢把长发朝脑后一
甩,接着一把拢出的马尾辫甭说有多美。霄霄只比婷婷大一岁,却已经开始偏离儿
童的航线,她言谈举止远比婷婷稳重,说实话,她与“大人”这个词已经相距不远。
连雅和范芳都十分厌恶同事之间的尔虞我诈。她俩彼此信任,觉得两人自大学
以来的友谊已臻完美。平时,她俩每周若不见面聊天或一起逛街,彼此都会难受。
一开始,她俩对到哪儿旅游没有一点谱儿。连雅一见报纸上对古镇的介绍就来了精
神。古镇离这里不过一百公里,来去都很便捷。范芳呢,被一则电视广告唤起了对
人工岛的兴趣。她凝视着地图上那个斑点大的地方,心已经激动不已。但真要两个
女人作出决定还是相当痛苦。她俩商量来商量去反倒没了主意。最后,两人不约而
同想到了叶山。对旅游兴趣不大的叶山颇有头脑,他很容易就把道理讲得一清二楚。
自从范芳离婚以来,凡遇到难以决断的事,她总要征询叶山是怎么看,她没有再能
信任的其他男人了。当然,叶山也很高兴能为范芳出主意。她皮肤很白,身材是他
喜欢的类型。或许,叶山为范芳的离婚还暗暗感到一丝高兴呢。范芳自然也注意到
了叶山的魅力,她聚精会神听他讲着道理,感到他是那么文雅亲切,奕奕有神的眼
睛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这些都令范芳对前夫更加失望。她一来到叶山面前话就不
多,甚至还有些拘谨,没准是因为她心底已怀着一丝感情。唉,谁知道呢?
起码,范芳一家的加入,让叶山对这次出游产生了难以抵御的兴趣。他下了很
大功夫考虑到哪儿最合适。“去铁驼山吧!”有一天他从电脑里调出铁驼山的资料,
当着两家人的面陈述道:“小镇、小岛都是人造的,与城市的感觉还是太相近,铁
驼山可是一块自然圣地,我们去那里说不定还会迷路呢。”他的说法激活了两个孩
子的思绪,婷婷和霄霄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太棒了!我们就喜欢迷路。”
“对呀,说不定我们还会碰见白雪公主呢。”大概范芳很希望叶山加入这次出游,
她就不再介入自己的意见。连雅呢,对丈夫答应出游已是千恩万谢,于是也把自己
的想法放到一边。最后,叶山用手指着电脑屏幕作出了决定:“要是没意见,就这
么定了,去铁驼山吧!”
出门的前一天,两家人都觉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幸福。婷婷和霄霄睡得很不
安稳,她俩把叶山的话已经都背下来了。婷婷还真在梦里的山路上迷了路呢。叶山
特意买了一个笔记簿来记账,两个女人告诉他要实行AA制,他当然不能漏记任何一
笔花费。范芳很感激叶山的加入,像他这样从未和妻女一同出游过的人,这次神奇
地破了例。从叶山和她在火车站会合起,她心里就有了安全感。她看上去漫不经心,
但心里清楚四个女性出门不能没有一个男人。连雅对火车上的每个细节都了若指掌,
靠着计算,她安排叶山只买了三张成人票。两个孩子同他们上车后才补了儿童站票。
很不错,价格比儿童半票还要便宜。连雅还买了够五个人在火车上吃的方便面、火
腿肠和腌制鸭肫。她对自己的主意很满意。火车上的一切没有变化,吃饭贵得简直
叫她备受煎熬。火车开了一小时,他们就按连雅的计划开始吃饭。他们个个觉得这
样吃自己带的食物挺不错。那时,他们的好心情一直在往上攀着。还有七百公里才
能到达铁陀山附近的邻省省城。平时出差令连雅和范芳十分厌恶的路途,那时却叫
她俩心醉神迷。就连那趟老式火车笨拙的缓震系统,也叫她俩觉出了特别的乐趣。
连雅不仅没有厌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咯噔声,反倒觉得车轮碾过接缝时的震动,
没准还能治疗她的颈椎病呢。范芳不能当叶山和孩子的面说出心底的想象,她把嘴
凑近连雅的耳朵,蚊子似的咕噜了一句。两个相貌不错的女人立刻红着脸大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高兴呀?”火车一开,叶山也觉着心里充实。当然,他还期待能
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不能告诉你!”连雅因为感到好笑,嘴巴始终合不拢。她觉得范芳说得挺生
动,范芳说那咯噔咯噔的声音,怎么与做爱时床撞墙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们投宿的旅店是一座红房子,扎在一片平顶悬崖上面。无需把朝向山谷的窗
子打开,他们的心情就格外好。云雾缭绕的山峰就像毛茸茸的猎犬,安静地在远处
等候着他们。上山时,乱收费带给他们的不愉快,已被夹着松子味的空气驱散了。
那真是一个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方,他们立刻都喜欢上了它。连雅和范芳一走进旅店
的院子,就难以抑制住照相的冲动。院子下方就是万丈深谷,她们惊叹雾霭和山谷
的美丽,巴不得把一切都拍进照相机。当然,她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奇景,让
她们也联想到了彼此的友谊。她们相互轻轻搂着,让叶山拍下了她们在深谷前的亲
密。该有多好!照片里的云雾简直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也像她们的友谊没有一丝
杂色。
叶山喜欢散发着阴湿凉气的岩石,他攀上一大块水层岩,然后像雕像立着一动
不动了。深谷里的流水声让他有些不能自持。没想到一来到自然跟前,他就觉得自
己矮了,以前在生活中孜孜以求的东西,反倒成了融入自然的障碍。看着两个孩子
在悬崖边上玩着游戏,看着两个女人在突然的大笑中搭着肩膀,他忽然十分感动。
连雅和范芳的衣裙在山风中更贴紧了身子,让叶山赞叹她们身材的美丽。想到以后
几天他们还要一起吃饭游览,简直亲如一家人,他的心就咚咚咚跳个不停。
他们投宿的旅店离山谷最近,当然也就偏离了山上的小镇。这意味每次去镇上
吃饭,他们都要攀登一段几乎垂直的石阶。不多不少正好三百级。两个女人本来聊
个没完,可是脚一迈上一级级石阶,两个人就因太费力气住了嘴。叶山问她们爬不
爬得动,她俩都摇着头说没问题。只有两个孩子因换了走路的花样万般高兴,她们
狂热地开始了攀登比赛。平时,范芳把锻炼视为负担,现在,攀了不到一半石阶,
就已经精疲力竭。连雅虽然唉声叹气叫个不停,但她更恨自己肚子上的一小团赘肉。
所以,她每往上攀一会儿,就想象自己的身子有了改观。范芳隐约有点后悔,之前,
她客客气气让叶山决定住哪儿。叶山扬言住的地方应当远离人群,当时她觉得这个
想法十分正确。现在,她已累得几乎只想靠着石阶打盹儿,但为了不叫叶山看出来,
她铆足了劲儿,渐渐把连雅甩在了身后。
她俩一前一后登上山顶公路时,受到了两个孩子的嘲笑:“哈哈,我们是第一
名。你看你慢得像只蜗牛吧?”叶山一直站在山顶公路朝下看着她们,显得心绪不
宁。范芳的身影刚浮浮沉沉地移上山顶,叶山就张口问她:“这条路难走吧?要不
要换个地方住?”范芳一边喘着粗气儿,一边却显得若无其事:“靠着山谷挺浪漫,
没必要换了吧?”
闪闪灭灭的酒店门头,向他们展示着各种吃的主题。作为两家人的向导,叶山
必须留意在哪儿吃饭比较合适。小镇上的菜馆一家紧挨一家,老板都显得无比温馨
亲切。叶山一边拦着不让她们闯进路边菜馆,一边掏出了预先打印好的资料:“别
急,我们要找家地道的本地菜馆。”经过网上一番研究,他了解到山丽菜馆已经成
了游客嘴里的一个神话。他们找到巷子深处的山丽菜馆时,已是晚上八点。山丽菜
馆里照样人如潮涌。与两个女人预先想象的情景有些不同,地上都是厚厚的油腻,
粗木桌子只被沾水的抹布草草擦一下,长长的条凳是唯一可坐的地方。几盏裸露刺
眼的白炽灯,能让人看见浮在屋里的朦胧油雾。皱眉头归皱眉头,菜一端上来,她
们的脸立刻就万象更新了。连常常对食物说“不”的两个孩子,也直挺挺地专注于
吃菜。两个女人越吃越是惊愕,山里的猪肉也比城里的要美味!看着她们大快朵颐,
叶山心里感到无比欣慰。山丽菜馆的绝活儿不少,但主要都是山里的家常菜。霄霄
似乎不大高兴婷婷的吃相。大概嫌筷子夹细小的石鱼不利索,婷婷干脆伸手到菜盘
里抓。霄霄心里很不是滋味,婷婷的手脏得吓人。看着被脏手动过的菜盘,霄霄一
条石鱼也不想吃了。就在婷婷忍不住把手又伸向另一盘石蘑菜时,一直把话咽进肚
里的霄霄恼怒了。她用筷子横扫过去,啪的一声,把婷婷的脏手打了回去。
“啊?她打我!”婷婷惊叫着哭了起来。她边哭边把嘴里的石鱼吐了出来。
“你,你怎么打妹妹呀?”范芳一把薅住霄霄的手问道。“她一点也不讲卫生!”
范芳明知道女儿说得对,但望着哭得惨兮兮的婷婷,只好叹了一口气:“她是妹妹,
你应该让着她才对呀!”婷婷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昂着泪光闪闪的小
脸,央求母亲主持公道。连雅用手帮她拭着满脸的泪珠儿,小声说:“你现在不是
在家里,可以为所欲为。到了外面,你要考虑别人的感受。是不是?”婷婷不愿屈
从母亲的道理,她一时不肯罢休:“那她也不应该这样对待好朋友呀?”她的话逗
得满屋人都转过脸来咧嘴朝她笑。连雅期待范芳解决问题,连雅等了五分钟,发现
范芳说的话还是不着边际。连雅大失所望,于是十分客气地对霄霄说:“以后发现
婷婷做得不对,你可以说她,也可以告诉我,但不要打她了,好不好?”霄霄听懂
了,脸上泛起了红晕。
两个孩子和解的速度比大人想象得快。等到最后一盘素菜端上来,霄霄已经主
动给婷婷夹菜了。好多好多的乐趣又在她俩之间进行着。但寂静在连雅和范芳之间
笼罩了好半天,两个女人偶尔相互望一望,脸上尽是勉强挤出来的笑纹。直到一行
人又走进黑乎乎的巷子,两个女人才在坑洼的巷路上重新挽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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