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叶山雄心勃勃想去的地方,是离小镇最远的一处云海悬崖。他知道有不同的路
线到达那里。第二天清晨,白雾就像篱笆把旅店团团围住了。叶山一边在旅店院子
里感受着雾霭的包围,一边等候着她们起床。吹来的雾气慢慢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衣
服。到了九点,他大吃一惊,回到旅店朝她们住的房门重重敲了几下。“马上就好!”
接着门里传出了冲马桶的声音。叶山只好又回到院子里,瞪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贪婪地盯视着深谷。他的目光就像一条舢板,在云海里拼命向前划呀划,直到在飞
云掠过的一瞬,靠上一处轮廓分明的悬崖或峰顶。那天上午,叶山敲门的劲头有些
不屈不挠,他震惊于两个女人出门之前的磨蹭。她们常为这样或那样的琐事所耽搁。
比如,一出门发现唇膏没带,又马上折回房间。好不容易可以出门了,上午已经过
去了大半。最让他难堪的还是那三百级石阶。孩子们一跳一跳向山顶公路挪动时,
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又累得透不过气来。当叶山登到山顶公路向下望着她们,心里
难免会生出歉意。她们美好的风度形象,大概只适合坐轿车来保持。一登上山顶公
路,两个女人就赶紧坐在石栏上往脸上补妆。问两个女人和孩子早饭想吃什么,她
们回答的永远是轻飘飘的那句话:“随便!”
世上可没有叫随便的食物。随便就意味叶山必须是上帝,能先知先觉清楚她们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好在她们见到镇上的红豆粥和小酥饼时,脸上都露出了跃跃
欲试的神情。于是,叶山放松下来,与她们谈起了当日行程。连雅一向节俭,她宁
愿像纤夫一样走路或爬山,也不愿租车或坐缆车减轻体力负担。她觉得,出门旅游
怕耗体力的想法有些肤浅,难以想象,不耗体力怎么能得到健康呢?再说一些更出
乎意料的景致,说不定就候在去景点的半路上。当叶山问她们愿意走路还是租车去
景点,连雅抢先说了话:“我们走路去吧,这样还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连雅的
话叫范芳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不知该怎么办。她天生不在乎钱,
只想把钱变成一件又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连雅的建议很让她不安,她不愿消耗那
么多的体力。她主要是来欣赏山上变幻的云彩,让清新的空气把平日的重重心事带
走。她急于奔到悬崖跟前,去观赏深谷中的一切……最后,她实在憋不住了,才勉
强挤出笑容建议道:“我们也可以坐车去啊,这样可以把路上的时间省下来,都用
在景点上。”叶山的想法与范芳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他也知道连雅的潜台词,对
一个勉强跻身中产阶级的家庭来说,他们还得节省每一分钱。后来,他只好求助地
望着两个孩子,问她们愿不愿意走路去景点。“不不!我们要坐车!”
他们租的车在山上盘绕行驶时,连雅心里竟有一丝裂痛感。本来到山里旅游是
为了给心找到慰藉,但事情似乎在偏离她原来的设想。撇开爬山能消耗她肚子上的
赘肉不说,一旦养成处处租车或坐缆车的习惯,那么多本该节省下来的钱,也会把
她的心弄得更加不宁。她把眼睛投向窗外的壮丽景观,来安抚自己低落下来的情绪。
当婷婷指着映入车窗的一座山峰,问她:“老妈,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呀?”她一反
常态,狠狠朝婷婷瞪了一眼:“我哪知道呀?你去问你老爸!”她对丈夫的气一时
还没有消,她耿耿于怀丈夫刚才的作为,他明明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却宁愿迁就范
芳的想法。最后,也许是云海悬崖的景观深深打动了她,她不再暗自生闷气了。一
条一条云丝犹如雪白的丝线,停在蔚蓝干净的天空,仿佛在寻一处山尖的针孔一穿
而过。清凉的山风好像已经透过她的身体,带走了她心里的那股浊浪。一直在车里
像尊木雕的她,那时活了过来。她把手又伸向范芳,两人又挂着笑容拍起了合照。
见到连雅的心情好起来,叶山也努力把快乐的气氛推向高潮。他找路人给他们拍了
一张“全家福”。当路人让他们摆好姿势逗他们说“茄子”,叶山还真幻想着他们
是在拍全家福呢。那时他心里真是开了花,生怕幸福的幻觉会倏忽即逝。他心满意
足,身边拥簇着两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他甚至得意两个女人擦的香水,洗发后涂抹
的护发素,令周围的人都能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望着他们济济一堂,周围的人大
概都会心生羡慕吧。
很快就到了下午。他们就像一艘轮船停靠在新的码头,等待确定新的航向。千
尺瀑十分惹孩子们喜欢,她们执意要去。到千尺瀑有一条古老的石板路,凿在岩壁
上的石阶一共有一千五百级。想一想有那么多的石阶,范芳就紧张起来。不过,眼
前驰过的一辆缆车叫她内心豁然一亮。原来有一条壮硕的缆绳翻过山顶直插千尺瀑。
他们可以坐缆车去!
靠近缆车站时,连雅把注意力倾注在了坐缆车的价格牌上。她愁眉苦脸地站在
牌子跟前,仿佛已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叶山一见她的表情,就明白她嫌价格贵。她
就那么站着,根本没有进缆车站的意思。后来,她用手指着山顶那座架钢缆的高塔,
对范芳说:“我有恐高症,坐缆车会头晕,你带两个孩子坐吧,我让叶山陪着我走
山路。”范芳的心顿时往下一沉,本不大出汗的她,居然站在那里直冒虚汗。这算
是哪门子建议呀,一行人分两拨行动实在有违合家出游的初衷。范芳希望叶山有不
同的建议,可是她把目光一投向叶山,叶山就把眼皮耷拉了下去。叶山明白范芳是
他的客人,他不能毁了待客的名声,但也不能一味迁就范芳,不然,他老偏向范芳
的举动,会受到连雅的妒忌和怀疑。实际上,在这次出游中他要干的是搞平衡的差
事。这一回,该轮到迁就连雅了!看着他乱糟糟的神情,范芳什么都明白了。她知
道自己在家境方面占优势。让她吃惊的是,她不能敞开心扉,对连雅说什么她根本
不在乎这点钱。平时她和连雅的举动简直像夫妻,一方有难,另一方当然也得陪同。
她看着梯田一样渐渐升高的石板路,忽然意识到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一些平时不怎
么惹人注目的东西,那时范芳可以直接看见了。
范芳苦笑着,只好把话切入正题:“分开多不好,那……我们还是一起爬山吧。”
接下来是她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半天。有一阵子,叶山内疚地跟在范芳身后,他上身
穿着一件红棉布衬衣,缄口不言的他总想帮她一把。不过,范芳总是尽量掩饰着绝
望,即使汗越流越多,仍是衣领紧扣。她要在叶山面前保持风度。十多分钟,两个
孩子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婷婷和霄霄都急于成为那一天的登山冠军。后来,叶山发
现他没有办法表达他的内疚。三个大人心里的微妙心理,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就是没法表达。一旦他尝试用行为来表达想法,一切就显得支离破碎,不着边
际。他甚至不敢跟着范芳走太久。范芳一向认为他是个老实人,他这样忠心耿耿跟
着她,会不会让她觉得他过分多情?他当然也不能只陪着连雅走,那样的话,他俩
亲密的身影就会像一条鞭子,时时抽打着范芳的心。那正是他想避免的待客之道。
起先,他沉着应战,一旦感觉在范芳身边待得太久,就马上停在石阶上等落在后面
的连雅。他花了很长时间,仿佛自己的身子只是一朵云,来来回回飘悠在两个女人
之间。后来,他感到疲惫不堪,实在是心感到太累了。大概是从山门传来的吆喝声,
让他有了新的想法,他渐渐把两个女人甩在了身后。不知怎的,两个女人一被他落
下,他立刻就感受不到心里的疲惫了。他只感到对面一片亮闪闪的山壁让他振奋。
线一样直的溪柱,就像一条雪白的绶带挂在水层岩的山壁上,让叶山的双臂忍不住
也想变成翅膀飞起来。
守山门的几个当地人,早已在山顶等候着他。他刚上气不接下气迈上山门,他
们就打趣地围住了他:“带着两个女人爬山不容易吧?”他踮起脚尖朝山下望一望,
果然能望见弯弯曲曲很长一段山路。那些当地人总在唠唠叨叨说些什么。见到叶山,
他们就扔下了正在谈论的话题。
“小伙子你体力不错。远看你就像一团野火,呼呼往山上烧哪!”说比喻的人
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大概是收钱的会计。也许觉出了话里的特别意味,其他人都哈
哈大笑起来。有人指着他熠熠生辉的红衬衣,用当地话对其他人说了什么。叶山的
耳朵里溜进了一些音,他依稀刚听出“两个女人”,那群人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叶
山不在乎他们说他什么,他那时的心情好得出奇,望着对面山上银链一样垂挂的山
瀑,他心里有的只是阳光。“嗯,真是值得来一趟。”没想到当地人又接了话茬:
“可是,像我们这样天天待这儿就没意思喽。”
“怎么会?我就愿意一辈子待这儿,像你们这样守守山门。”
“我敢说你要知道我们一个月拿多少钱,你就不这么想了。”
“我觉得跟钱没关系,还是这地方好。”
“小伙子,好地方是跟着钱跑的。我们想进城还进不了,只能待在这儿活受穷。”
有个身材高大的本地小伙子忍不住开了腔:“就是嘛,你看你一身名牌,你再
看我们穿什么?守个鸟山门,一个月五百就把我们打发了。”
“这儿生活没压力呀,水和空气又好,人肯定长寿。”
那个壮硕的小伙子一边找地方坐下来,一边挠着他的大脚丫子说:“要是不乐
长寿多可怜,我宁可去城里乐死短寿。”其他人很有共鸣地大笑起来。叶山终于把
身子转过去,抬起头来凝视着对面的山壁。他还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呢?足足有半小
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象时间已经停止,壮观的山麓就那么永远安抚着他
的视线。他惊讶与眼前的壮丽自然相比,他的工作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
十年了,他在公司亦步亦趋,不敢越雷池一步,结果又怎样呢?一感受到这里水和
空气的清澈,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城里人真是太穷了!穷得只能用墨一样脏的水和
空气。看见范芳沿着石阶慢慢登上来,他的眼前又多了新的幻觉。她俯下身来休息
时,从张开的领口能看见衬衣里的双乳,那么娇嫩的雪白让他有些头晕目眩。那时,
只有老天爷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他还应该有一幢别墅紧挨着眼前的山谷,两个女人
和孩子也不忍离去,与他款款生活在一起。他们成天围着松杉、桉树、枇杷树打转
转,许多植物花卉都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他的生活,就成了中国古代文明的一
种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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