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那天开始,不知不觉,马红堡在多伦多呆了两个月了。三月初,加拿大的学
校有十多天的MARCH BREAK (春假)。利用这个时间,马红堡跟着杨靖邦去基尔街
的一个华人驾驶学校学驾驶。
驾驶课程分为课堂理论和上路驾驶两部分,穿插起来上。来上课的有二十多个
人,有几个留学生,还有一些大陆来的移民。讲课的是个香港教练,国语很糟糕,
还不时夹上几句广东味的英语。一天上午课间休息时,大家都跑出了教室。马红堡
和杨靖邦到室外抽了根烟。杨靖邦要去吃东西,马红堡不饿,独自回到了教室。这
时他听到附近有一只手机响了,但是没人接。那手机的铃声有点古怪,听起来像是
啄木鸟的嘴巴敲木头的声音,一阵紧接着一阵。手机一直响着,马红堡听到手机声
音是从墙边那排座位第三张桌子的抽屉里发出的。虽然没人接,那声音却固执地响
个不停,令人心烦。过一会儿那手机不响了,马红堡翻着驾驶规则的考试题目,突
然那手机又响起来,吓了他一跳。不知为什么,手机的声音让他十分不安,不过这
一回手机只响了几下就停了。这个时候课间休息的时间结束,外边的人陆续回到了
教室。马红堡注意着那张桌子,看到一个女孩子在位子上坐了下来。马红堡事先并
没有注意到课堂里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不过他没有注意到她是有理由的,因为她的
样子很普通,不是那种会立刻吸引你眼球的靓女。现在马红堡知道了她是那只铃声
像啄木鸟敲木的手机主人,所以对她有了好奇心。他看到她身材瘦削脸色苍白,齐
肩的头发染成了黄色,是稻草一样的颜色,枯干没有色泽。她大概不会超过十八岁,
可身上没有一个少女的青春活力的样子,而是显得神情恍惚。马红堡看她坐了下来,
但是她并没有去看手机。马红堡走到她身边,对她说:“嘿,同学,刚才你的手机
响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眼睛盯着马红堡。
“你怎么知道的,你有没有接我的电话?”
“没有,谁接你的电话啦!”马红堡气得满脸通红。
她急速地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开盖子看了一下,站起来就往教室外边跑。这
个时候上课的教练已走进了教室。
“神经病!好心没好报。”马红堡对杨靖邦说。
“我看这妞有点不对劲,一惊一乍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杨靖邦说。正
说着话,那个女孩子走回了教室。她急忙收拾了抽屉的东西,快步走出教室,连个
招呼都没和教练打。
“她真的有事情,提前走了。”杨靖邦说。
马红堡的不快还没消散,“暴暴,你怎么知道她会有事情?你知道她急急忙忙
去干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有特异功能啊?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想泡她啊?我
说你最好别打她主意,我总觉得她这人有点不对劲。”
“不会吧,她可能是一种超级冷感的女孩。好了,不说了,我不会再说这件事
了。”马红堡说。
第二天,杨靖邦睡懒觉不愿起床,因为前一个晚上他和朋友在网络上打电子游
戏到天亮。马红堡只得独自去了驾校。今天是上路驾驶,一个教练带两个学员。本
来他是和杨靖邦一起合练的,杨靖邦不来,教练临时找了个人过来,竟然是有啄木
鸟手机铃声的那个冷感女孩。那女孩的脸上无表情,像不认识马红堡一样。教练让
他和女孩猜石头剪刀布,赢的人先开车。女孩赢了,上了驾驶座。马红堡坐到了后
排。
“扣好安全带!倒车起步。”驾驶教练下达口令,“出场地门之后左转弯!”
坐在后排的马红堡觉得车子猛地一退,摇晃了好几下,然后车子开始前行了。
他惊奇地看到,车子出了场地后是向右转弯了。
“我是说左转弯,你怎么向右转了?”教练向开车的头发染成黄色的女孩喊道。
马红堡紧紧抓住座位前的把手,虽然车不是他开的,可他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一
种做错了事一样的负疚感。他看到开车的女孩两只手僵硬地攥着方向盘,她的头颈
直直挺着。从挡风玻璃的反光镜上,他看到女孩有点眼神发直。看她的样子不是因
为新手上路的那种紧张,而是精神处于混乱的状态,无法集中注意力。马红堡心里
叫苦:暴暴!都是给你害的,你要是不打电游不睡懒觉,我也不会摊到和她同一个
车练习了。
“红灯!减速,减速!”教练喊着,车子还是高速冲向十字路口。好在教练脚
下装着副刹车装置,他把车停了下来。
“集中精力!你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教练喊着。
马红堡看见头发焦黄的女孩摇了摇头。反光镜里她的脸色还是那样的苍白,像
处于梦魇之中。车子在绿灯之后又开动了。
马红堡的双手紧紧抓住前座扶手,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十分紧张。这个时候车
子已在埃格灵顿大道上。这条路是多伦多繁忙地带,有大量的车流通行。突然之间,
马红堡看见左右两边各有一辆庞大的超长货厢车,像是两个移动的峡谷一样。马红
堡感到眩晕,好像货厢车会有一种把他吸进去的力量。马红堡看到倒车镜里女孩的
脸还是做梦一般,车子游来游去。教练感到了事情不对头,赶紧伸过手把住方向盘。
但已经来不及,车子像是被大货厢车吸引住了,直往它的轮子上靠。嘭的一声,车
头弹了开来,驾驶室这边的玻璃全碎了,撞向另一边的车子,教练死命把住方向盘,
车子嘎吱嘎吱的,全是金属摩擦的尖利的声音和碰撞的火花……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马红堡被爆开的气袋紧紧压住,他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这个时候车子终于停了下
来。马红堡运气很好,一点也没受伤。他从车子里爬出来,看到女孩还在驾驶室里,
满头是血,身上全是碎玻璃。她已昏迷过去。教练脸上也都是血,不过人还没事。
不到五分钟,救护车和警察赶到了现场。很快,一辆庞大的红色消防车也开来
了。整条路交通都封闭了。
马红堡看见救护人员把女孩放在担架上,把她的头部固定住,给她戴上了氧气
面罩,推上了救护车。
“你是她的男朋友吗?”穿制服的救护员问。
“不,我只是她的同学。”马红堡说。
“跟她一起去吧,她需要一个男孩。”救护员说,让马红堡也上了救护车。然
后拉着警报飞奔而去。
“她的伤势很重吗?”马红堡问。他看到救护员在给她量血压,注射针剂。
“不,看起来不是很重,很快会醒来的。”
果然,在到达北约克医院急救中心后不久,女孩醒来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了
马红堡,神色茫然。她吃力地说:“我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医院的急救中心候诊室,刚才发生事故了。”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隔离间的印花布帘子,呆呆想了半天,似乎想起了刚才的
事。她转头向马红堡,说:“我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告诉我,我是不是快要死掉
了?”
“不可能啦,医生说过你的伤不重,很快会好的。”
“真不好意思,我的车开得太烂了。”
“还算运气啦,没有出人命。”马红堡心里想,比起开车,你的脾气更烂。他
说:“你也是留学生吗?你叫什么名字?”
“是,我是约克大学的,我叫周琴。你呢?”她说。她的脸上有了一点红润,
甚至还有了一丝笑容。
“我叫马红堡,刚来不久,还在维多利亚预科语言学校。”马红堡说。他看到
女孩不在紧张状态的时候,她的脸还是蛮好看的。她还显得很虚弱,说了几句又闭
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一个护士掀开隔离门帘,进入了候诊小间。她把一套病员消毒服拿过
来,要把周琴的沾满血迹的衣服脱掉,换上病员服。护士大概以为马红堡是她亲密
男友吧,当着马红堡的面把周琴的上衣解开了。马红堡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
了周琴的身体。护士还让他扶住周琴的肩膀,一剪刀把她的胸罩带子剪断了。她的
一只乳房毫无准备地出现在马红堡眼前。马红堡赶紧闭上了眼睛,把头别开来。护
士给她换好衣服,然后说了一大堆的话后走了。护士的意思是说周琴接下去要做全
面的检查:CT、核磁共振、超声波、拍X 光片。
“糟糕,刚才全让你看到了。”周琴有气无力地说。
“没有啦,我只看到一点点。我不是故意的。她动作太快,我想闭上眼睛,把
头转过去都来不及了。”马红堡的脸涨得通红。他回避着周琴的眼睛,但是他能感
觉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在眼睛最深邃的地方有一种奇异的波光。这种奇异的波光让
马红堡的内心突然产生了颤动。女孩子就是这样,你看了她什么,就欠了她什么。
然后一个身材高大手臂上有刺青的白人男护士走进来,把可移动的病床滑轮放
下,把葡萄糖输液袋子挂在床头柱杆上,推着床走向了核磁共振检查室。他让马红
堡收拾起周琴的衣物跟随其后。
白人男护士推着病床大步走,在拥挤的过道十分准确地前进。然后上了一个电
梯,进入了空洞寂静的长廊。男护士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推门边按了一串号码,大
门徐徐开启。又走了一段路,病床停在了走廊边。一个金色头发的女护士出来,核
对过周琴的名字,把病床推进核磁共振室。三分钟后护士又出来了,让马红堡进去
签一个字。签过字,他们给周琴注射了一剂药水。周琴说一种金属般的热浪开始波
及她全身。
马红堡往一边退,呆到了视频室里。他看到机器轰鸣着,各种指示灯光闪烁。
周琴躺着的滑板被推进一个圆环。而在这个时候,他惊奇地看到大型屏幕上出现了
奇特的图像。开始他不知这个图像是什么,突然明白了这是周琴身体的三维成像。
不是肉体,是她的骨骼筋脉,每一个细微末枝都在银色的暗影里突显出来了。这个
图像见不到头颅,两侧肋骨似乎是两排翅膀,看起来好比是博物馆里那种从岩石里
解剖开来的始祖鸟化石图。突然,图像被放大了,变成了明亮的彩色,旋转着,透
明的化石鸟的骨骼图像仿佛展翅飞翔了起来。“原来一个女孩的生命可以是这样子
的。”马红堡想。五分钟后,他在超声波室再次看到了周琴的身体内部。这回不是
骨骼,是会蠕动的血肉和器官内脏,显示在视频上波涛般涌动的黑沙图像里,马红
堡看不出图像中哪个是周琴的肝脏,哪个是她的肾,哪个是她的子宫。可他从心底
里开始对它们产生了亲密的情感。到了拍x 光片时,马红堡被赶到了外边的走廊。
他处于一种震颤中。几乎是突然之间,他接触到了一个女孩生命这么深处的东西。
他还得花好一段时间去消化今天所遇见的事情。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阵手机声,是那个啄木鸟的敲木声,是从周琴换下的衣
物里传出来的。这个声音让马红堡感到十分不快。走廊里有一个不准使用手机的警
示牌。一个护士马上过来示意他关掉手机。他把周琴的手机从衣物里找出来,关掉
了它。
做好全面检查,周琴被转到了病房。今晚要留医院观察。
“我渴,我要喝水。”周琴说,看着马红堡。
“马上有,马上有。”马红堡打开一小杯水,插入吸管,递到周琴的嘴边。他
看到了周琴津津有味地吸着水,嘴唇不停地撮动着,显得很好玩,像个小孩一样。
“我的手机在哪里?”周琴喝过了水,问。
“在这里。”马红堡说,“刚才做x 光的时候,你的手机响过了。我没有接。
那个地方不准用手机,护士让我把它关掉了。”马红堡的话一出口,马上觉得周琴
的脸色紧张起来。
马红堡说:“你要回电话吗?我出去一下,我要去吃一点东西了。”他把周琴
的手机从衣物包里拿出来,打开,放在她手里。然后他走出了病房。
马红堡到餐厅吃了一点东西。打了个电话给杨靖邦,说自己出事故了。
“瞧,跟你说过,这个妞不好泡,我看出她的身上有凶兆。你还没沾边就出事
了。”电话那边杨靖邦说着。
“谁泡了?还不是你的错。你要是不睡懒觉我也就不会和她一台车了。”
“好了好了,别争了。等等我就来。”杨靖邦说。
半个小时后,杨靖邦坐着出租车来到了医院,手里拿着一大捧鲜花,还有不少
吃的东西。他们陪她坐着。周琴身上吊着好几条输液管,她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渐
渐地睡着了。到了晚上九点,值班护士过来说探视的客人得离开了,到明天十点以
后才能再来。马红堡说周琴刚出车祸,夜里是不是需要有人陪同?护士说这里的护
理很周到的,不必担心。马红堡看她睡得正香,不忍叫醒她。他在一张便条上写了
几句话,说自己明天会再来,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打电话给他。他把电话号码写在
了上面,把纸条挂在输液管上,好让她醒来就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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