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说,他与那个千里之外的飘忽的村子基本没有关系了,兄弟姐妹亲戚六眷要
出来的都被他给搞出来了。吃的喝的穿的,用不着那个乌泥滚滚的地头管,现在的
单位管得好好的,什么都给你想到了,没想到的机关办公室舔卵子的也给你想好了。
我怕咋的呢?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却接到这么一个难办的电话:“你家的祖坟被挖
了。”
他立马就明白了事情有些邪乎,恶躁,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蔫蔫的、闷闷的、弯
着腰的、眨巴着眼的、鬼鬼的男人伍调子,村长,突然从窗户里烟似的钻进来,居
高临下紧紧地盯着他,沾着一腿的乌泥,带着活生生的气息。他在这个路灯疲惫、
天刚放亮、有点儿暧昧朦胧的清晨,感到恶魔缚身,人整个儿快崩溃了。
那声音很低,像精心构思的台词,在那个烟霭飘渺的村子里琢磨了好多遍的,
仿佛假意不想让全世界知道,只想让他一个人知道。
“怎么挖的?事情又怎样了?”
“没有怎样,你未必还想让它怎样呢舒局长?你放心好了,幸亏发现得及时,
现在已派人守起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有什么开销的你先给我垫着。”
“还谈什么开销不开销的舒局长,不要见外啦,你家祖坟是咱乌罱村的风水哩,
咱理当好好保护哩!”
说什么“开销”,就跟黑社会一样那么说:“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或者以一种I 服了You 的嘻哈腔调:“伍村长,好好给我守着,守土有责,这
次你和村里有什么困难,打个报告过来。”
如果不理,第二次挖祖坟的事件就又会发生。当然当然。
他住在乌罱村最角落的蚊子沟。他在舒十里离开时还没有户口。他跟着投亲靠
友的父母一起来到这里。他们没有蚊帐,全家人浑身是被蚊子咬出的红疱。他跟他
的父亲一起去乌泥深处掐鸡头包梗,打荷叶,捞野菱角。捞野菱角是用一根缠了麻
绳的大棒子,在泥底捣腾,陈年的菱角就沾在了麻绳上。他冬天在刺骨的寒风里跟
他的父亲下湖挖藕。有一年冬天他自己不晓得是怎么回来的,而他的父亲却没有再
回来,据说是冻死在淤泥里了。他的母亲哭瞎了眼睛。后来他在初中退学,带着三
个弟妹,用乌泥筑起了一个台子做成了苇壁的三间大屋,取名伍家台子。他外出打
工跟人划玻璃,双手常常血淋淋的。他攒钱给弟妹们成家,三十八岁后自己才找了
个老婆,小他十多岁。后来他回到村里,当上了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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