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安贝贝知道,每个人都是会有一个爸爸的。这样的想法,好像安贝贝生下来就
有了。不是什么人教给安贝贝的,是头脑里自然生长的东西。就像安贝贝自小看到
手,就明白手就是这个样子的。也没有什么人教安贝贝,但她知道,要拿东西的时
候,她就会用手去拿,如果碰到刀剪之类的东西,安贝贝的手马上就会胆怯地缩回
去。
爸爸,就是这样的东西。不用想的,他就在那里。在安贝贝的头顶上,也在安
贝贝的体温里。
安贝贝那么早就知道爸爸了,可是,安贝贝“见”到爸爸的时候,已经五岁了。
当然,在这之前,安贝贝一定也是看到过他的,不过,那些时候,安贝贝的眼睛,
头脑中的眼睛,还没有睁开来。安贝贝虽然看到了爸爸,但爸爸却像水一样,在安
贝贝的记忆中流逝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以说,从前的安贝贝对爸爸都是视而
不见的。直到安贝贝五岁那年,某个夏天的午后,安贝贝终于“见”到了爸爸。
是的,安贝贝发现了爸爸,就像那个陕西的农民,在自家的庭院里,糊里糊涂
地把秦始皇的陵墓,从历史的混沌中发现了出来。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安贝贝的爸爸常年在乡下“蹲点”。他是地委
机关的一名普通干部。作为一名高学历的知识分子,在那样的年代,爸爸夹着尾巴
做人,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说话像打了草稿,走路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他以一
个标准的老好人的形象,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运动。他的大学同学,很多都被打成
了右派,有的正在监狱里改造,更有少数人已经在“文革”中死于非命。不过,爸
爸的运气似乎还不错。至少,那时他还在做着他的“革命干部”,跟着一支由地委
书记亲自担任组长的工作组,在乡下搞什么教育活动。
他一年只能回家两三趟。那一天,安贝贝正在床上睡午觉。她蒙地听到一种声
音,陌生而让人兴奋的声音。迷糊中,她打了个激灵,醒了。
睁开眼,她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那脸是大的,脸上的一切都是大的,连毛孔
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粗大。那脸上还有淡淡的斑点,有浅浅的皱纹,像一块丰富而蓬
勃的土地。最令她感到新奇的是,那人的脸颊边、嘴唇上、下巴旁,围着一圈黑黑
的毛。那毛短,粗,硬,像黑色的木桩,根根直立着,质朴而粗野,跟眉毛、头发
完全不同的,是一种奇异的存在,又是一种温暖的东西。它充满了挑战的力量,却
又似乎含着什么笨拙的心意。那感觉混杂难言,仿佛就是从自己的血脉里涌出的一
腔热流。
还没等安贝贝完全回过神来,她就感到自己小小的脸蛋,被那些木桩似的黑毛
扎痛了,随即便是一阵热辣辣的感觉。
真的是又热又辣啊!她叫起来。在那一瞬间,她知道,那就是爸爸。爸爸回来
了!她用双臂攀住爸爸的脖子,紧紧地攀住。她将脸更紧地贴近爸爸的脸。她脸上
的皮肤有一种被穿透的刺激的辣味。她不由自主地又叫起来。那听上去就像是一种
欢呼了。
然后,她听到妈妈走过来,说:“好了,好了,别闹了。你瞧瞧,到了乡下,
人就变野人了,这胡子又有几天没刮了?老头子一样!”
爸爸将安贝贝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朝妈妈回过头,好脾气地笑着说:“我才
刚到家呢,你就来管了,好吧,我这就去刮,马上就刮!”
“不,就不刮,就不刮!”安贝贝在床上叫起来。
“你在这儿捣什么乱?”妈妈不满地丢过来一个白眼。
“我喜欢!就喜欢嘛!”安贝贝嘟起嘴巴,耍起赖来。
“喜欢?喜欢我就再扎一下。”
爸爸的脸还没贴过来,安贝贝又爆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
不过,爸爸的胡子当晚还是被刮掉了。他刮得很干净。脸颊旁、嘴唇上、下巴
上,都泛着青色的光芒,那是有点冷有点硬的光,闪着寒气,带着清爽的香皂的气
息。爸爸显得年轻了,帅气了,清爽了,可是也变得陌生起来。安贝贝觉得一个刮
了胡子的爸爸,身上就带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了。那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属于妈
妈的。那是一个有距离的爸爸。
爸爸一回来,妈妈就把小房间的一张单人床收拾干净了。那是给安贝贝睡的。
安贝贝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和妈妈一起睡在大房间的大床上了。因为爸爸要睡在那
上面,和妈妈一起睡。安贝贝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她不喜欢刮了胡子的爸爸。她
想,如果爸爸不刮胡子的话,那妈妈就不喜欢爸爸了,那妈妈就应该睡在小床上,
一个人睡,而她自己呢,则应该和爸爸睡在一起,睡在大床上,睡在爸爸的怀里,
睡在他密密的胡子底下。
她喜欢有胡子的爸爸。所以,她看着没有了胡子的爸爸,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委
屈,还有伤痛。
直到小学毕业,安贝贝都很少见到爸爸。爸爸今年蹲点这个乡,明年蹲点那个
县,总之,一直住在遥远的乡下。妈妈则独自带着安贝贝生活在城里。
妈妈的身上总是飘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妈妈在医院上班,她是一名儿
科大夫,也是一位在单位出了名的“先进工作者”。她的头脑里,装满了“积极要
求进步”“无私奉献”“白衣天使”之类的宣传。她从来没有因为要独自抚养女儿,
请一次假,让别人代一次班,或是耽误一次出诊,相反,她常常还要加班加点的。
为了别人家生病的孩子,妈妈在安贝贝很小的时候,就将家中大门的钥匙,用一根
红色头绳系着,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安贝贝挂着那把钥匙,活像动物园里被挂了标
示牌的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独自一人,上学放学,无人认领。不少时候,妈妈都来
不及赶回家做饭,安贝贝就自己跑到附近的小卖部,买只面包,或者,将家里的饼
干筒翻出来,乱吃一气,对付一顿。轮到妈妈值夜班的时候,妈妈就把安贝贝领到
医院去。安贝贝在妈妈的值班室里写完作业,就睡在值班室那张小小的钢丝床上。
而妈妈呢,凌晨时分,也会带着沉重的眼皮,挤到安贝贝的身边来。她睡在另一头,
侧着身。早晨,安贝贝在一种刺鼻的药水气味中苏醒过来。醒来,她看到了医院里
显得寒凉的白墙,白床,白被子,然后,她就看到了妈妈干燥的脚板,那也给人一
种寒凉的感觉。
安贝贝上初中的时候,爸爸终于回到了城里,从此再也不需要下乡了。爸爸黑
了,瘦了,脸上的皱纹有了木刻的效果,可是眸子里还有清亮柔和的光。他经常摸
着她的脑袋,叫一声:“小丫头!”没事,也没话,只是笑笑地盯住她,叫她。安
贝贝渐渐习惯了他身上的烟味。可是,这一次,爸爸并没能在家里呆上多久。有一
天,他带上一只大皮箱,像只大鸟似的飞走了。他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这次,他
被派往美国,说是要把人家的先进管理经验带回来。
安贝贝后来知道,这回,老好人爸爸居然吃香起来了。上面的口号变了,不一
样了,有一种新鲜的流行的口号,叫“实现四个现代化”。现代化,当然离不开知
识了,所以,像爸爸这样的在运动过后仍“残存”的知识分子就派上了用场。省里
把他们组织起来,先是突击入了党,然后统一送到美国学习,回国后,再分配到各
局各处做领导。爸爸就赶上了这趟时髦的列车。等爸爸从遥远的大洋彼岸返家的时
候,安贝贝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个头超过了妈妈,高而瘦的身材,无端地忧郁,
不爱说话。一个矜持的,骄傲的,孤独的青春期姑娘。
而爸爸呢,则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腰板笔直,大声说话,中气十足,眼睛
里闪着锐利的光芒,到哪儿都是一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模样,还成天绷着一张
忧国忧民的脸。他的心思都在“现代化”上。他再也没有用胡子扎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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