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旭找了个时间,约郑琰琰出来。那天,顾怡宁再次见到了这女孩。Dior的粉
红色小礼服,Gucci 高跟凉鞋,还有LV手袋。一身名牌。顾怡宁猜想是她妈妈替她
打扮成这样的。好看是好看,也贵气,只是太成熟了,不适合学生。喝咖啡时瞥见
她手上的戒指,竟是Canier的新款。沈旭也察觉了,趁她上厕所时,对顾怡宁说,
小暴发户一个,没啥品位。
顾怡宁倒有些同情这女孩。她显然没意识到这次约会,其实是沈旭对她的最后
摊牌,意思就是“我把女朋友也带来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是那样单纯的一
个人,混混沌沌,竞还有些喜气洋洋的。顾怡宁看得出,她对沈旭是依恋到了极点,
一刻也不愿离开他。沈旭去厕所的时候,她坐立不安,两只手放在胸前交叉着,局
促得很。顾怡宁朝她笑,她也笑,只是目光不住地飘向厕所那边。顾怡宁心里叹了
口气。
她叫顾怡宁“师姐”,是沈旭提议的。她说话带些娃娃音,吐字不大清晰,声
音是往里收的。往往要沈旭翻译了才行。二十来岁的人,连寒暄也不会,没话时就
那么呆呆坐着,像个小孩。顾怡宁问她,国庆节出去玩吗?她说,嗯,爸爸带我去
欧洲。顾怡宁又问她,有男朋友了吗?她飞快地朝沈旭看了一眼,说,没有。沈旭
说,琰琰这么讨人喜欢,学校里一定有很多人追。
郑琰琰一愣,随即重重地摇了摇头,“没有,一个也没有。”
顾怡宁觉得沈旭这招行不通,对付这样的女孩,旁敲侧击是没用的,要直截了
当。沈旭说,是啊,看来不狠下心来不行啊,这小女人有点拎不清。
他说到做到,隔天便把这事给办妥了。顾怡宁问他,顺不顺利?他道,快刀斩
乱麻,干净利落。顾怡宁又问,她怎么样?他道,也没怎么样。顾恰宁说,是不是
挺伤心?他“嘿”的一声,道,伤心也没用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皇帝老子也没
法子。
他这种斩钉截铁的口气让顾怡宁觉得很欣慰。事情的转折是在国庆节后。顾怡
宁的生日也在10月里。生日那天,沈旭亲自为她做了个提拉米苏,照着食谱做的,
材料货真价实,比店里卖的要扎足。味道是逊了点,不过胜在有心思。吃完饭,沈
旭说送她一件生日礼物。自己人不搞惊喜那套,当场买好,实惠又称心。两人顺着
淮海路一直逛,进了家钟表店。沈旭说,给你买块表吧,瞧你手上那块“卡西欧”,
都是老掉牙的款式了。顾怡宁也觉得好,便说买块“精工”或是“西铁城”。挑了
半天,也没定下来。
沈旭让她慢慢挑,自己踱到一边,随意看柜台里的名牌表。
很快地,他看到了那款“萧邦表”——郑琰琰手上的那款。他低头看价格。顾
怡宁走近了,也看到这款表。两人抬起头,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刹那间,顾怡宁
从沈旭眼里看到些东西,一阵烟似的,夹杂着什么,倏忽便飘了过去。很轻,悄无
声息地。后来,当顾怡宁回想起这天,便觉得一切其实都是有征兆的。又或许,人
生是那般的诡异,充满了许多变数。像山间赶着的羊群,鞭子轻轻一挥,进了这条
道,再一带,又入了那条道。完全不由自主的。
不久,沈旭下班途中,被几个流氓截下打了一顿。应该是专业打手,攻的不是
要害,不致命,却很痛。像腋下、脚踝、手指什么的。表面还看不出伤。顾怡宁吓
坏了,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有啥看的,骨头没断,也没出啥血。顾怡宁停了停,
问他,是不是郑老板?他“嘿”的一声,道,没凭没据,天晓得了。顾怡宁心里叹
了口气,想新仇旧恨,这是合在一起算了。
意外的是,几天后,沈旭又约了郑琰琰。先喝咖啡,再看电影。顾怡宁作陪。
这样的三人搭配多少有些奇怪。顾怡宁问沈旭,怎么回事。沈旭解释,这叫“软着
陆”。好比喝多了白酒,不能马上停下,一停更要坏事,来点啤酒黄酒之类的低度
酒,过渡一下比较好。顾怡宁想起那天他说的“快刀斩乱麻”,满脑子的问号,忍
住了没开口。
郑琰琰倒是很开心,照例又是紧依着沈旭,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情意。看电影
时,她一屁股坐在沈旭和顾怡宁中间,像是活生生的两人的楚河汉界。吃饭时还拔
沈旭头上的白发,拔了一根又一根,人来疯似的。沈旭也不拒绝,就那样乖乖随她
摆布。顾怡宁忍不住了,回家的路上,便说这女孩“没心没肺,傻乎乎的”。沈旭
微笑着不置可否,听她说多了,冲一句“你跟这种女孩有啥好计较的”。顾怡宁说,
不是我跟她计较,是有些想不通。他道,想不通什么?她道,看情形好像是你们俩
约会,我在旁边做电灯泡似的。话一出口,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有些慌
了。沈旭在她头上轻轻一拍,说,不要瞎讲!
郑琰琰要了顾怡宁的手机号码,没事便与她联络,一口一个“师姐”,听得顾
怡宁别扭极了。她猜这女孩也轧出了苗头,倘若要跟沈旭多接触,势必先要与她熟
络。可见爱情的力量有多大,让不谙世事的女孩也变得精明了。
这种情形又延续了一个月。沈旭被派去青岛培训两周,其间只打来一个电话,
说是培训任务紧,没空。好不容易回上海了,又是几天没音讯。人间蒸发似的。倒
是郑琰琰约她去看电影。那天下午,郑琰琰带了个保鲜盒,打开——是一块提拉米
苏。
“不是买的,是沈旭亲手做的,昨天是我的生日——师姐,我特意给你留了一
块。”
这种示威虽说笨拙,却着实有威慑力。顾怡宁愣了半晌,拿刀叉吃了一口,味
道较之前大有进步,面粉和奶油的比例对了,吃起来不会“沙沙”地往下掉粉。可
见是花了心思钻研。
她不动声色,等着那男人的说法。几天后,沈旭羞答答地打来电话,语气像个
小媳妇,越说越轻,越说越激动,到后来都有泣音了。顾恰宁拿着听筒,竟觉得好
笑——好像委屈的是他似的。起初的愤怒倒是没了,一点点沉下去,平息了。再一
想,男未婚女未嫁,又不曾海誓山盟,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大错呢。他实在不必如此
的。她打断他的话,用和缓的口气说道:“我明白的,祝你幸福。再见。”
挂掉电话,顾怡宁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雕塑似的。顾长荣瞧女儿的
模样,不敢惹她,进屋睡觉去了。“小么事”也识趣,乖乖地蹲在脚下,一声不吭。
顾怡宁抬头瞥见墙上的年历——从再次相逢到现在,原来才过了半年不到。那
句“我中意你”好像还在耳边,一眨眼的工夫,已是分手了。这般来去匆匆,连个
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她。
又想起那次,他说“软着陆”,当时还以为是指郑琰琰。现在才晓得,说的竟
是她自己。
很快便是过年了。顾长荣原说要回苏北老家,问女儿回不回。顾怡宁没这个心
思,不想动。顾长荣索性也不回了。乡下其实也没剩什么亲戚,都是些远得连辈分
也搞不清的,跟陌生人差不多的。讲起来总归是上海人,回去一趟多少还要花销些,
没啥意思。年夜饭是在家里吃。顾长荣一年到头也只有这时才像个父亲。一大早便
去菜场买菜,那些小贩见到他,一口一个“爷叔”叫得亲热,秤自然是掐得满满当
当,一点水分不含的,东西还新鲜。回到家便杀鸡宰鱼。顾怡宁要帮手,他还不让,
说,你玩去吧玩去吧,我来弄。顾怡宁说,我又不是小孩,玩啥。顾长荣说,那就
去逛个街买件衣服什么的,大过年的。顾怡宁说,只有小孩过年才穿新衣服。顾长
荣说,你本来就是小孩,没结婚都是小孩。
顾怡宁走下楼,小区里到处挂满了灯笼和贴画,花花绿绿,很有节日的气氛。
大白天的已经有鞭炮声了。她预备去超市买瓶酒。老头子嗜酒如命,可平常也喝不
上什么好酒,都是零拷的,真作孽。走到小区门口,见街对面拉出一副对联:“老
房子,老乡亲,老死也勿搬;不要钱,不要命,不信你试试!”
对联拿毛笔写在白色的被单上,两端挂在电线杆上,风一吹,浩浩荡荡的倒也
颇有气势。虽说言语粗鄙,但胜在意思清楚,一目了然。这附近原本是城乡结合部,
后来房产商开发了几个新楼盘,绿化一弄,高级会所一造,房价便慢慢升上去了。
唯独边上这条街,毒瘤似的,小卖部美发店洗脚店,乱七八糟凑在一起,与周围的
环境很不相称。房产商动了不少脑筋,要打造一个新型社区,像古北、联洋、碧云
那样的。成气候了,房价才能抬得更高。偏偏就是有几家钉子户,死也不肯搬。你
催得越紧,他钉得越牢。吃了秤砣似的。
围观的人很多。嘻嘻哈哈的。顾怡宁不喜欢凑热闹,快步走了过去。到超市里
买了瓶“剑南春”,出来,忽地手一松,那瓶酒已被别人拿去。她吃了一惊,再一
瞥——是李东。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碰上强盗了呢。”她拍着胸口说道。
李东笑:“强盗才不会抢酒,直接抢你手里的皮夹子了。”
两人往回走,又看到那副对联。李东说,这帮人早晚吃亏。顾怡宁道,你怎么
晓得?他道,上礼拜闹得最凶的那个,已经少了根手指头了。顾怡宁一凛,道,真
的?李东道,再闹下去,就要斩大腿了。顾怡宁忽地停下脚步,问他,你怎么晓得
的这么清楚?
他避开她的目光,摸了摸头,随即又拿了支烟出来,叼上。
“我好歹也是个小老板,你晓得的,财务公司嘛,江湖上的事情都要了解一些。”
他道。
顾怡宁盯着他。他嬉皮笑脸地说,脸都给你看红了,怪不好意思的。她没好气
地问他,你很空吗,老跟着我干吗?他耸耸肩,道,我倒是真的很空,只要你不嫌
烦,我可以跟你一辈子。
“你爸妈到底是干什么的,看你整天游手好闲也不管,不怕你把公司败光?”
她听他说过,他开公司的钱都是他爸爸给的。他不是读书的料,高中毕业就出来混
了,名片上印的是“某某财务公司总经理”。店面位置倒还不错,在虹桥开发区一
个高级写字楼。
“我爸压根儿没指望我赚钱。公司是送给我玩的,随便怎样都行,只要别闯祸。”
他道。
“你爸对你要求可真高——哎,你会不会是李嘉诚的儿子?”她嘲笑他。
她说着,从他手里拿下酒,大步往前走去。他在后面叫:“看不起人啊,看不
起我们这种落后分子是吧?”路过的人听了,都朝他看。又朝顾怡宁看。顾恰宁加
快脚步走了。到了自家楼下,气喘吁吁的。一回头,见他还跟在后面,手插在裤袋
里,离开两三丈远,不敢走近。
“你上去了,还下来吗?”他远远问道。
顾怡宁忍不住好笑,想这小老板怎么讲话像白痴一样。也不回答,“噔噔”上
了楼。顾长荣在厨房拔鸡毛,脸上兀自沾着几滴鸡血,瞥见女儿手里的酒,一愣,
有些扭捏起来:“哎,买这个干啥——”
“你说干啥,总不见得当料酒咯——”顾怡宁把酒放在桌上,系上围裙,转身
便从水池里拿起鱼,重重一摔,把鱼摔晕了,开始刮鳞。顾长荣眯着眼,看了她半
天,“嘿”的一声,说:“还是女儿好啊——”
除夕夜,父女俩一边吃饭,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冷盘、
小炒,正中放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小么事”在桌下打转,身上穿了条红
呢子的狗背心,倒也颇有过年的意思。顾长荣从汤里捞了块火腿肉,放到它面前,
“过年了,也给你吃点好东西。”“小么事”叼了火腿,朝主人轻轻鸣了一声,显
得很是开心。
顾长荣打开“剑南春”,自己先倒了一杯,问顾怡宁:你也来一点?顾怡宁摇
头,开了罐可乐。顾长荣喝了一口,啧啧道:“一分价钱一分货,是好啊。有酒味。”
顾怡宁问,那你平常喝的那些呢,没酒味吗?顾长荣道,那些哪能算酒啊,跟
这一比就跟汰脚水没两样。顾怡宁“哧”的一声,道,汰脚水你还喝得起劲?顾长
荣道,嘴巴淡,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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