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午两点,是尚美电器公司的下午茶时间。陈美丽和阿蝶等人聚在公司茶室里
喝咖啡,说话的人并不多,陈美丽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
门边站着吴山花。吴山花笑了,说,美丽。在走廊上,吴山花说我只有一个腰子的,
另一个早就摘掉了。吴山花说她是台州临海人,到杭州来打工,认识了李晚生。李
晚生想照顾她,和她结了婚。因为只有一个腰子,所以经常要吃一些药,需要一些
钱,李晚生就去买了一辆旧摩托在三墩那边拉客人。然后,他在文三四路和一辆黄
沙车撞上了。
人怎么好和黄沙车去撞呢?吴山花说,人能和铁搅吗?
吴山花说得很平缓,好像是拉着陈美丽的手拉家常一样。陈美丽说,你为什么
要告诉我?
因为他心里装的就是你。
陈美丽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脱离危险了。我想让你去看他。
陈美丽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去看他?
吴山花叹了一口气说,他是个好人。我不相信你不会去看一个好人。
陈美丽的心里难过起来,想,吴山花其实是一个冰雪聪明的人。只是因为贫穷,
磨去了她外在的灵气。陈美丽去看李晚生,买了一只花篮,又买了一些铁皮枫斗。
她知道这玩意儿不一定有用,但她还是买了。她把花篮和铁皮枫斗放在李晚生的床
头时,李晚生盯着她看了好久。陈美丽说,看什么,你以为你是金钢做的,坦克都
不敢惹黄沙车,你怎么去惹黄沙车了。
李晚生好久都没有说话,盯着他那一只吊起来的伤腿。那伤腿上了石膏,看上
去比原来要粗了一倍。陈美丽望了一眼旁边的吴山花,说山花,你炖一些骨头汤给
他吃。
吴山花说,炖的。
陈美丽说,以后别再为钱去卖命了,李晚生你听到没有。
吴山花张了张嘴,终于说,他是为了我,是我不好。
李晚生这时候笑了,轻声说,不卖命,还能卖什么?你能不能出去?
陈美丽呆了,说,你让我出去?
李晚生说,是,你别在我这儿扮富了。我们穷人,看不惯你那样子。你把你的
东西拿走。
吴山花说,晚生,你怎么好这样说的,美丽诚心诚意来看你。
李晚生说,我用不着同情,我这贱骨头,断了自然会长好。等我有钱了,不用
旧摩托,我开出租车去。我保证把你给治好。
吴山花落泪了,说你胡说,你胡说些什么你。
李晚生没看吴山花,却盯着陈美丽说,你出去,你用不着可怜我。陈美丽想了
想,咬着嘴唇出去了。随后她听到了一声巨响,她买的铁皮枫斗和花篮被扔了出来。
陈美丽这时候反而觉得坦然了,她把自己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
时候她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和李晚生好。人有时候还真的不能穷,穷了就会没有思
想,就会变得稀里糊涂过日子。这时候一位护士精神抖擞地从她的身边走过。陈美
丽说,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几号床。
护士头也不回地说,38号。陈美丽只看到护士那小鹿一样的身姿,在走廊里孤
独地冲撞着。
在交费处,陈美丽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了数有一千多块。她把钱
递进窗口说,替五病区38床交费。交完钱,陈美丽走在医院的一块草坪上,初冬的
暖阳照在她的身上,她突然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在争先恐后地发芽。她很想吼一下,
以表示自己的存在。但是她最后没有吼。她只是走到了一棵在初冬仍然蓬勃的年轻
的树边,对着树干踢了一脚说,李晚生,你混账。
陈美丽拖着两条沉沉的腿回到住处的时候,听到了细细在波波房里的尖叫,陈
美丽就在门口站住了,她隐隐听到了细细在朗诵一首有关爱情的诗歌。陈美丽以前
的醋意没有了,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笑容。她觉得细细不复杂,不复杂的人应该得到
幸福。如果波波欺侮了细细,她一定要找波波算账。
门突然打开了,穿着睡衣的细细手里拿着一袋垃圾站着,她不知道陈美丽就在
门口,所以愣了一下。陈美丽说,你冷不冷?细细忙把垃圾袋丢下说,不冷,那被
子有鸭绒的。说到这儿意识到了什么,忙折回屋合上门。又突然打开门,像是想到
什么似的问,卷耳怎么样?
陈美丽说,可能失踪了。半个月没联系了。
这时候陈美丽的手机响了起来,卷耳在电话里说,美丽,威廉要约我今晚吃分
手饭,在西湖春天,你说要不要去。
陈美丽断然地说,不要去。
卷耳在那边静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去了。你和细细还好吧。
陈美丽说,我不好,细细很好。细细就在我隔壁。
卷耳在那边传来了笑声,说,细细个荡妇。
陈美丽说,你要不要让她接电话。
卷耳说,不用了。你让她别把波波的腰给折断了。
陈美丽盯着细细笑,说细细,卷耳让我转告你,说你最好把波波的腰折断。
细细很气愤,大吼起来,卷耳你个荡妇。
陈美丽突然觉得真是太没意思了,她把手机盖合上,打开了自己的门。在黑夜
正式来临以前,她显得无所事事,所以她有点儿恼怒隔壁发出的任何声音,特别是
细细的尖叫声。作,真作。陈美丽这样想。然后,黑夜盖住了城市,当然也盖住了
人民大厦。她突然想到,卷耳仍然是会去西湖春天吃那个矫情的分手饭的。
陈美丽去了西湖春天。她轻而易举地用目光捕捉到了卷耳,她坐在远远的一桌,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望见卷耳的任何动作。陈美丽大约喝了半瓶黄酒,是绍兴
产的丽春酒,一种可以把人软化的米酒。然后,她看到了卷耳瘦弱的微笑,她的手
举起来,在亮晃晃的灯光下划过了一道弧线。她的手里是一把剪刀,当着赵威廉的
面,把自己的头发一刀一刀地剪下来。她不成章法的刀法,把自己的头剪成了一个
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只小巧的黑色鸟窝。但是她的眼角却含着笑,尽管已经泪流满
面。
陈美丽马上站了起来,她拎着那喝剩的半瓶丽春酒。当她走到卷耳的桌边时,
看到了同时抵达的细细。原来细细也躲在某一张桌子的背后。细细喘着粗气,说卷
耳,卷耳你别傻,爱情可以重来。
陈美丽冷笑了一声,把酒倒在了赵威廉的头上,边倒边对细细说,爱情专家,
你别给我天真了。赵威廉端坐着,他一动不动,暗红的酒顺着他的头发落到衣领上,
满脸都是酒水。卷耳却站了起来说,陈美丽,你太过分了,关你什么事。
陈美丽把丽春酒的酒瓶重重地暾在桌面上,酒瓶破了,瓷片散了一桌。陈美丽
转身向外走去,卷耳和细细跟了出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卷耳去拉陈美丽,陈美丽
一下子甩脱了,这时候她恰好看见,赵威廉紧紧地握着碎瓷片,鲜血正从他紧握的
拳头中滴了下来。
在南山路附近空荡荡的小树林里,卷耳说,知不知道我动了一个小手术。这时
候,陈美丽才知道,卷耳因为患乳腺肿瘤,一只乳房已经切除。这都是这半个月内
发生的事。卷耳从第二天开始,在陈美丽和细细的视野里消失。三天后,卷耳从普
陀山回来了。在那个被誉为海天佛国的地方,她遇到了一个和尚,和尚一边听MP3-
边给她讲做人的道理。和尚和她面对着大海,让卷耳终于知道生死只是件小事。三
天以后,卷耳从普陀山回来了,她变得很温和。她请陈美丽和细细在番茄鱼馆吃饭
时,陈美丽发现她只吃素。她说她不会再恋爱了,三十岁以前她把一辈子的恋爱都
谈完了。她甚至要求陈美丽和细细陪她一起学佛。而且,她把性用品商店给关掉了。
三天后,她在灵隐寺认了一位师父。每当陈美丽看到卷耳时,耳畔总是能听到
隐隐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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