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实上,整编的事早已不是秘密。什么事都架不住群起而关心,大家一关心往
往就无密可保。士兵之中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人在对未来忧心忡忡的时候
就容易寄希望于神灵和小道消息。何况,这也不能怪传播小道消息的人,因为大道
被封锁,空空荡荡,没有消息。这些小道消息不停地被其他小道消息刷新。谁也阻
止不了这一切。因为这不是可有可无的八卦新闻,而是关系到他们前途命运的大事。
目前唯一还能算秘密的,是留队指标。
从营部开完会回来的那天中午到晚饭前,我接了好几个电话。据指导员说,他
也接了几个电话,题材和内容与我接到的雷同。电话大都是机关打来的。到连队任
职前,我是司令部作战科的参谋,指导员是政治部宣传科的干事,机关人头都比较
熟。打电话的一般会先叙两句旧,然后切入主题。所有电话都是一个主题——关照
某某留队。其实这样的事,我和指导员没有任何能力去左右。从理论上讲,我们本
来是可以左右一下的,可惜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我们想留的兵留不下,
我们不想留的兵却照样选改高一级士官,这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不然指导员也不
会抱怨自己讲了一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到年底全都等于白说。
刚接这些电话时,我还有些意外。后来才想起来,今年旅长亲自担任士官选取
工作领导小组组长,要求还政于基层,最大限度地尊重基层党支部的意见。旅常委
会研究留队人员时,必须要有每个基层连队党支部书记和副书记签名的排序名单,
这样一来,只要在规定的指标范围内排名越靠前,留队的希望就越大。
我烦这些电话。每年大概都有许多这样的电话,只不过不打给我们罢了。如果
不是旅长的新举措,那么接听这些电话的将是能够决定士兵走留的人。去年底我和
指导员把最能干的三班长林小木排在留队名单的第一号,结果兵员会结束后,他还
是被列入退役名单里。我和指导员去营部找营长说理,结果反被营长臭训一顿:操,
你们找我兴师问罪,我找谁说去?营长拍着桌子冲我们大叫,营部文书都他妈没留
下,难道他不优秀?人家知书达理能写会算,比个干部还管用!就那么几个指标,
你也要他也要,到营里还能有几个?你们有冤找旅长政委喊去,少在这给我添乱,
我还一肚子火呢!
灰头土脸地回来后,我把林小木找来谈话。我想自己从来没那么笨嘴拙舌过。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半天,直到林小木开口:连长,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你千万
别想不开。林小木说,留下来当然好,留不下来,我也没啥想不通的。当兵早晚都
得有脱军装的这一天不是?我在连里八年,入了党,学了车,当了班长,还立了功,
一个兵能有的我都有了,没啥遗憾的。最舍不得的就是连里的弟兄们。连长你就放
心吧,我会记得自己是三连的兵,走到哪我都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当时林小木把我说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么好的兵也没选取三级士官。老兵离队
那天,我送给林小木一只MP4。本想买只iPod给他的,可是超出了我的预算。
说起来,我并不欠他什么,可我就是觉得我欠他的。
有时候我想,这种对手下那些优秀士兵的愧疚,也许和当年的张安定感同身受。
十多年前,我还在旅部指挥连当文书的时候,连队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报纸杂志和图
书光盘,也没有DVD、电声乐器和台球桌。我们业余时间经常闲得蛋疼。我就曾
干过拿汽油烧老鼠、拿开水灌蚂蚁洞之类的无聊事。更绝的是一个广西梧州兵,曾
拿着拇指粗的“雷子”系在麻雀腿上,点着捻子后再把它放掉,然后看着可怜的家
伙奋力扑腾几下后一命呜呼。上任刚一个月的张安定看到这场面后,并没有批我们,
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完没了地去宣传科,直到把科长磨得两耳冒风,终于开
恩给我们配发了一些图书和小乐器。后来他又主张把两头大猪卖掉,买回几台电脑
学习机。最后,张安定拿出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们买了一台VCD影碟机,使我们成
为全旅最早看上VCD的连队。为此我们欢呼雀跃了好几天。两个月后,我们凑齐
了VCD的钱要还他,他却死活不收。我记得他在军人大会上说,大家业余时间没
事干,没开展好娱乐活动,是他作为指导员的失职。这台VCD,只是他给我们认
的一个错。我现在越来越明白张安定了。想留但留不下的好兵越多,我的愧疚就越
重。今年,我都不敢想自己会愧疚到什么程度。一定很严重。那些打电话的人不会
愧疚。他们把愧疚送给了我们,把成就感留给了自己。
吃过晚饭,我照例去阵地走了一圈。根据营里安排,这个月阵地警卫执勤轮到
我们连。其实就算不轮到我们,饭后我依然还是会去阵地散散步。我喜欢这地方。
这里让人比较自在。虽然我们是离旅部——或者说旅部所在城市——最近的一个营,
但我很少去市里。一般只去离营区两公里以外的小镇。那里的羊肉串和红枣茶风味
极佳。更多的时候,我宁愿待在连队。可惜用不了多久,这些上世纪六十年代建成
的老营房就要被废弃了。等我们搬到西边那栋新楼里,这些用石块和青砖砌成的老
式平房、我们用碎石铺就的小路、营院后面的蔬菜大棚和猪圈、被鞋底磨出光亮的
通往阵地的八十七级石质台阶、银色修长造型优美的导弹,以及暗红色木质屋檐下
和水泥地缝隙中积存的时光和往事都将离我远去。情感往往附着在具体的人或物上,
否则只能四处流浪无处落脚。再过几年,不会有谁还记得这个地方了。还有曾出现
在这个地方的面孔和往事。
从阵地回来的路上,碰到张海波在给冲洗车加水。他双手插在迷彩服裤兜里,
站在车前笑眯眯地看着我走过来。六年前我军校毕业分到连里当排长时,他就已经
是二级士官了。换句话说,他属于可以跟本连长随便一点的老兵。除了经常犯些诸
如在大棚里就着黄瓜喝酒、偶尔伪装拉肚子逃避出操、开车在营院里超速之类让人
虽然不快却又无法上纲上线的毛病之外,总体说来,是个让人喜欢的兵。
连长,又散步呢。张海波看我走近后,冲我打招呼。
你儿子怎么样,烧退了没?
好了好了。昨天我老婆打电话说本来再烧就往乡卫生院送,结果又不烧了,现
在也没啥事。张海波正说着,车后面跑过来个人,正准备绕过车头却看到了我,猛
地站住了。
跑啥跑!我看着对面气喘吁吁的周文明,手里提的啥?
饭……连长,周文明涨红着脸,张班长给车上水没赶上饭。
饭堂收拾好了?
好了。
猪呢?
我就喂去。周文明紧张地看着我,就去呢。
我问完周文明又有点后悔。只要有第三者在场,我对周文明说话都比较凶恶。
每次凶恶完了我又会后悔。对连里其他人我极少这样,只有周文明。自从我把他接
到部队以后都是这样。我改不了自己。我不说话了。
文明是个好同志。张海波笑着从兜里掏出烟冲我晃晃,连长抽一根?
你赶紧回去吃饭吧。我摆摆手,外面太冷,一会儿饭凉了没法吃了。
没事,我在驾驶室吃就行。张海波点上烟,连长,听说今年要走不少人?
少在这明知故问。
我这是关心准备留队的同志嘛。像我们文明这样的,是吧文明?
周文明连忙说是。
是什么是?我瞪了周文明一眼,有你什么事?赶紧喂你的猪去!
是。周文明红着脸,一溜烟跑了。
张海波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当着要留队的人问我这么没脑子的问题。我瞪一眼
张海波,叫我怎么表态你?这么老的兵了这点事都不懂吗?
是是是。我错了。张海波嬉皮笑脸地再次给我发烟,又殷勤地替我点上,我这
人一唠嗑就想啥说啥,连长你别见怪。
你算是功德圆满了。三级期满,正好转业。那些要留的真让我发愁。
我倒是还想操练操练新兵器,可惜没机会了,只好老老实实站最后一班岗了。
张海波说,说真的连长,周文明不错,整整应该能留下吧?
想打探我的虚实?门都没有。再说了,凭什么周文明就得留?你给我个过硬的
理由先。
周文明表现好,人实在啊。连里这些个人,谁能像他那么任劳任怨?干啥都没
二话,再苦也不叫唤。当然了,我差不多也能算一个。张海波嘿嘿笑,再说了,他
家穷得尿血,自己还整出一身病,让人觉得这孩子挺那啥的。
挺啥?
挺可怜的呗,人好心好命不好。
什么可怜?以后别让我再听到这种屁话!我瞪了张海波一眼,他跟你一样,都
是连里的兵,有什么好可怜的?
我就是说那个意思嘛。代表一点点群众公论啥的。
行了你,赶紧吃饭去。我先走了。
我走了没几步,听见张海波在后面说,连长,其实我知道你也可怜他。
我转回头,说什么呢你?再乱说我踹死你!
没说没说,我啥也没说。张海波笑着跳上驾驶室,“嘭”地把车门关上,然后
从车窗探出脑袋,我祝连长早日高升呢。
晚饭的四个菜全部偏咸,其中一个蒜薹炒肉片咸得发苦,根本没法吃。有人在
小声抱怨,饭堂里充满了“嗡嗡”声。除了吃面条会发出波澜壮阔的吸溜声之外,
饭堂总是比较安静的。我想去制止这声音,突然又觉得很犹豫,直到值班排长站起
来吼了一声“不要讲话”,饭堂才重新安静下来。
周文明炒菜还是不行。我吃完饭走到半路上,司务长跑来把我叫住诉苦,估计
是怕我回头拿菜太咸的事训他。
这小子水平太不稳定,有时候炒得像三级厨师,有时候纯粹就是个二把刀。这
几天每次看他炒菜都能把我紧张出一头汗。司务长边说边抹抹额头,好像真出汗了
似的,兵嘛绝对是个好兵,就是脑子不那么够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冯维休假吧?我说,你多盯着他点,兵还是要教的,教
会了就好了。我刚到部队的时候傻乎乎的连电话都不知道怎么接,现在不也当连长
了?
连长又开玩笑。周文明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周文明第五年都快满了,脑袋还
是不开窍。车吧开不了,专业吧搞不懂,馒头吧也揉不成,炒个菜吧,看见冯维随
便抓把盐撒进去味道就很好,他也学,结果一把盐下去菜全废了,把个猪都吃得在
那里惨叫。能把人急死。司务长挠着下巴,我听我军需科的老乡说,换装的时候比
较好申请经费,旅长想把各营的灶全部合了,连队不再单独开伙。每个营建一个大
饭堂,楼下吃饭,楼上搞成文化活动中心,又能看电影,又能玩,还能当小礼堂用。
我发现旅长还真是能折腾,灶一合,我们几个司务长都该转业了。
我怎么没听说?这消息可靠吗?
应该差不多。我老乡他们正和营房科、宣传科的人一起搞方案,说是每个连只
留一个等级厨师,其他的全部分流。周文明能不能留得下是比较成问题。
留不下就走,这有什么?我说,谁还能在部队待一辈子?
话是这样说,真要被逼着走就不那么得劲了。就跟人总有一天要死似的,总不
能因为以后要死就不好好活了吧?再说这个兵真的不错,要是留下让他专门管菜地
和猪圈最合适了,当给养员买菜也没问题,人老实,不会玩猫腻。我叫他买过几次
菜,都比其他几个连买的水灵,还便宜不少。
我就说嘛,人总是有优点的。我说,马上专业考核,你有空多教教他。多学一
点是一点。
司务长答应着,回饭堂去了。我虽然在教育司务长,可我自己心里是虚的。连
里、营里、旅里,甚至这个地球上,应该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周文明了。从见到他
的那天起,我就注定要成为这样一个角色。我知道他的优点在哪儿。五年前,在带
着一百个新兵前往部队的火车上,我就发现周文明的优点了。在火车上,我给每个
新兵发了两盒方便面四根火腿肠,权作午、晚两餐饭。新兵能吃。刚过兰州,绝大
多数人的食品已经下肚,眼见得晚上没得吃了。没办法,我只得在兰州站下车买了
几百个面包回来发给大家。发到周文明时,突然发现他的方便面和火腿肠还原封不
动地在座位底下放着。问他为什么不吃,他答说想等到部队没饭的时候再吃。
你说你都操的什么闲心?我哭笑不得,部队还能少了你的饭?赶快都给我吃了!
一会儿我要过来检查。
发完面包,和漂亮的女列车员聊了一会儿再往回走,就看见一大口面条挂在周
文明的下巴上。见我叫他,周文明拼命把面往嘴里吸,不料面没吃进去,人却捂着
嘴猛冲进厕所,哇哇地吐了起来。
我赶紧跟过去,周文明嘴也顾不上擦,直直地戳在那里,眼角都是憋出来的泪
花,连长,我实在吃不动了。我没完成任务,你打我吧。
我是叫你吃饱,没叫你把自己撑死!我发了一会儿愣,训了他一句,然后就喜
欢上了这个兵。虽然他带给我的并非都是愉快的感受。
几年里,我一直想说服自己,让周文明当兵并不是个错误。但也许我越想说服
自己,就越说明这是个错误。就像我几年前曾经努力说服自己忘掉一个姑娘一样,
直到我不再想说服自己的那一刻起,她才真正从我心里淡去。到连队以后,我花在
周文明身上的时间和精力比任何人都多,但收效却比任何人都小。他让我开始认识
到,改变一个人并不比改变一个世界简单。爱因斯坦和李白都不是谁教出来的。要
有人教,也得有悟性才行。我第一次考军校落榜之后,张安定替我分析了一番形势。
他说,事物发展总是呈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我要获得光明的前途必须要经过曲
折的道路。然后张安定开始给我辅导数学。他讲的我都能明白,他布置给我的习题
我也能做得差不多。每道题我都努力做出正确答案。因为我只要做错一道,张安定
就会再给我布置两道。英语不是他的强项,就借着跟十一中共建的机会,通过校长
找来一个女老师给我辅导。为此还专门带着我请老师吃了一次拜师饭。我现在仿佛
还记着那顿火锅温暖的味道。
然而对于周文明,我没有任何办法。这是我试过很多办法后得出的结论。我刚
当连长不久,那时周文明还在跟车复训。跟他一批去司训队学车的兵全都放单了,
唯有他始终跟着张海波的车复训,而且永远也训不出来。为了让他提高技术,张海
波私下里曾请他吃过好几次牛肉面,更多的时候是挥舞着大号改锥敲打他握着方向
盘的手背。然而软硬不论如何兼施,都没能让周文明放单。面对奋发而无法向上的
周文明,张海波终于绝望了。
连长,你要给我一只八哥,我肯定能让它学会指挥班教练。我记得有一次他向
我诉苦,你给我只麻雀叫我咋整?
过了大半年,周文明仍然无法通过全部驾驶技能测试。最后一次开车时,周文
明踩错了制动踏板,把车开进了小花园,盛开的花朵被压成了烂泥,气得营长把我
臭骂了半个小时。这还不算完。只要营里开会,不管大会小会,营长都会提这事。
直到第二年过年,一连的几个兵大年三十晚上合伙去网吧上网被副参谋长查到之后,
我们才算是脱了身。
出事之后,我让周文明写检查。结果交上来的检查一共不到半页纸,其中一大
半的字我都不认识。一连打回去三次,每次交上来的都比第一次好不了多少。每次
到连部交检查的时候,他都无比难过,我相信他内心涌动着大量的悔恨,只是没有
能力表达罢了。我放过了他。他也失去了继续跟车复训的理由,去了战斗班。可还
是不行。他老家那所锣齐鼓不齐的村办小学他也只念到三年级。三年小学再加上连
队教会的,也无法让他拥有自如阅读报纸杂志的能力,遑论那厚厚一本天蓝色塑料
皮包裹着、充满了公式和术语的《战斗教令》了。
我从未见过周文明这样的人,就像我从来没见过张安定那样的人一样。每个人
看上去不会有太大差别,但事实上这些看上去大同小异的人永远都像宇宙中互不接
触的星球,谁也搞不懂谁。周文明在新兵连的那段时间,我曾怀疑他智力有问题。
不光识字,队列训练他的动作也永远比别人慢半拍。幸好他个头瘦小站在队列最后
一名,不然走在他后面的人全部都会被他带乱。可是后来,我确定这是个能力而非
智力问题。因为我说的话他又全都明白,也很努力地去做。不管我让他做什么,他
都像忠臣接到圣旨一样不遗余力,虽然最后的结果总是无法让我满意。见到周文明
之前,我以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后来发现登攀也未必就能解决难事。我得承
认,有些事情与努力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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