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午组织兵器维护,手都冻得伸不出来。回到宿舍抱了半天暖气包才缓过劲来。
刚沏了杯茶,营部来电话通知我和指导员去开会,说是旅机关联合工作组明后天要
来营里检查老兵复退工作准备情况,要开会布置工作。一年至少一百个会。虽然比
起刚当连长那阵子,三年里我在折腾与反折腾的斗争中积累的经验差不多足以应付
各级工作组,但对工作组的厌倦程度却一如既往。我只要知道工作组的级别和组成
人员,也就相应地知道他们会听什么问什么看什么,然后我就去准备他们要听、问、
看的东西。联合工作组也无所谓。我有应对这种联合火力打击的办法。只是比一般
检查更麻烦些罢了。有一些登记本要补记,有些材料在电脑上改头换面就可以继续
用,还有些东西要让士兵们去背。他们可能已经背过很多遍了。他们背过多少遍就
会忘掉多少遍。这也许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东西根本没有记住的必要。如果
真的有用,我想他们会记住的。自然,打扫卫生、整理内务、清理菜地猪圈之类的
事是不用说的。
和指导员从营部回来,我让文书把班排长们叫来开了个连务会。我布置迎接工
作组的准备工作。指导员提要求。散会时,离熄灯时间也近了。我正准备把《连队
要事日记》填一下,有人喊报告。
来。
门开了一条缝,周文明探进脑袋看了看,然后才把门推开走进来。
贼头贼脑地搞什么你?我瞪他一眼,啥事?
连长,我炸了个馍给你。周文明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边。
今天又不是周末,炸什么馍。
周文明“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名堂。
你怎么想起炸馍来了,谁让你炸的?
没……没谁让。周文明磕磕巴巴地,连长你辛苦……这么辛苦,我然后就给你
炸了两个馍。
周文明你今天不大对劲啊。前言不搭后语的。
没事连长……我好着哩。
好个茄子。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搞什么鬼吗?我放下手里的笔,谁教你拍马屁的?
你以为拍马屁就能比揉馒头简单?
周文明脑门上沁出了汗,不敢说话了。
有事说事,没事睡觉去。没看我这儿忙着呢吗?
周文明的脑袋低下去,发出蚊子般的声音。不过我还是听到了。
我想问问我……今年能不能……留下。周文明很费劲地表达着。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四处找打火机。我翻遍了三个抽屉,最后发现
打火机就在烟灰缸旁边搁着。
我点着烟,脑子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周文明的问题。他却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
折了四折的纸,展开后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留队申请》。这不奇
怪,让我惊讶的是整整一页纸文通字顺,一笔一画写出的字都基本正确。
谁给你写的?刘清还是张海波?
我……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你以为咱们今天是头一次见面还是怎么着?既然是你自己写的,
那你现在念一遍我听听。
周文明不肯接我递过来的申请,两只手紧紧地贴在裤缝上。在新兵连带他的时
候,我就一直试着让周文明多识字。两年后从机关回到连队,我又试着让他学会查
字典、写作文。可要命的是,周文明似乎对文字有种先天的免疫力,他遗忘文字的
速度远远超过学会它们的速度。我每天让他认十个字,每个字抄写一百遍,可第二
天他顶多能记住一两个。过一个星期再考一个星期前的,也只能记住一两个,有时
连一个都记不起来。这种进一步退两步的状态令我抓狂。我让他写过唯一一篇命题
作文《我的家乡》,我先后逼他写过不下二十遍,但每次的开头都是一句“我的家
乡在一个西北的东边”,后面就再也看不明白了。每次周文明都一笔一画地在纸上
写满了我不认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错字。也可能是他那根神经被当兵前十七年的生
活磨损毁坏,它对那时周文明的生活没有任何实际用途。
你自己写的你为什么不念?
我不会念……张班长帮我写的,我自己抄了一遍。
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想留队是好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靠什么留队?靠张
海波替你写的这份申请?想留队你得有点资本对不对?你总不能说因为你能把菜都
炒成咸菜,所以你要留队吧?
周文明沉默了。
我又开始后悔。我不该对周文明说这么狠的话。他也在努力,只是投入产出不
成比例。这不能全怪他,也许是我的方法不对。缘木求鱼。南辕北辙。可我总是忍
不住对他发狠。当连长这几年,我努力像张安定当年一样春风化雨。我觉得自己对
连里大多数兵都能做到这一点,唯独不包括周文明。
谁让你来找我的?也是你师傅?
是。
这个屌兵。我说,留不留我说了不算,还是那句话,走留听从组织安排。不过
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你不要想太多,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好是正
事。
你放心吧连长,我肯定好好干。
不光要好好干,还要干得好才行。
是。
张海波还给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啥。就说今年难留得很,让我给你汇报思想一下。还说你老批评我其实
是关心我,都怪我恨铁不成钢。
什么你恨铁不成钢,那是我恨铁不成钢!我又气又笑,搞不懂就别在这给我瞎
转词!
周文明走了好一阵,我才想起忘把放在内务柜里的那包膏药给他了。老妈在电
话里说这包黑乎乎的东西对腰肌劳损有奇效。但愿真的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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