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一直想写写姐姐,她十七岁时的样子。她是普天下所有男孩的姐姐,也曾面
目姣好,身形窈窕。我看见她从远古的地方走来,穿着布衣或锦衫,她的发髻旁也
会插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吗?她走在不拘哪个朝代的街道上,总有男人的目光落在
她的身上。才十七岁,胸脯饱满,屁股也是翘翘的。
男人的目光就落在这些部位上。
这些男人,多年前也曾做过弟弟的。多年前,当他们的姐姐也在十七岁的时候,
他们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非但看不到,还不允许别的男人看到。他们常常告诫自
己的姐姐: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没事不要总趴在绣楼上。
走路时不要东张西望。
家里来了男客,要懂得回避。……
他们跟姐姐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所以越发要板起面孔,或是
背手踱上两步,那样子就像一个成年人。他们一边说,一边还要打探姐姐,因为不
放心,不晓得自己该不该这样说。那么这个做姐姐的,同时也在打量他——她懒洋
洋地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以那样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样子看他。她简直不
能相信,小屁孩一个,开裆裤才脱了几天呢,就跟她说这些个!
她的反应起先是吃惊,后来就忍不住想笑。她又羞又恼,又不好意思笑,所以
就抿着嘴唇,用那样一种怪诞的,饶有趣味的目光看他。男孩哪儿禁得起这样看,
胡乱搭讪两句,或是“嗨”一声,跺一下脚,就掉头跑了。
姐姐看着男孩的背影,很多年后她一定会记得这背影,记得他跟她说话时的腔
调,稚嫩,鲜亮,还没变声呢。他怎么就晓得这些呢?岂不知他竟是晓得的。他虽
然懵懂,却有一种本能:世上但凡姐姐都需要保护。因为再隔一些年头,他也是要
长成男人的,所以对男人的那点小心思,他竟能略早体察,这皆是为姐姐故。
这层意思,姐姐是懂得的,可是这番好意,姐姐却不能接受。没法子啊,姐姐
已经十七岁了,她的身体已经蓬勃,心思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即便管得住自己的心,
也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她是有事没事必得往街上跑的。
你看到没有,她朝我们走来了,她穿着夏日的裙衫,趿着拖鞋。或许是午睡刚
醒,她有些蓬头垢面的。她站在家门口,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实在
想不起自己该干些什么,就决定去巷口的小卖店买几颗水果糖含含。她一边走,一
边东张西望的,把脚踩着石板路叮咚作响,老实说,是没半点斯文相的。
她之所以东张西望的,乃是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有着新鲜和好奇。她抬头看一
眼绿树,觉得是好的;低头踢一下石子,也觉得欢喜。她的天性实在是很开朗的,
有时走着走着,她差不多就要微笑了,至于为什么笑,她却是不知道的,似乎她整
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不可知的甜蜜里,可能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若是看到熟人,她总不免要打声招呼;若是看到狗,她也是一样的。那狗躺在
门洞里,她就凑上前去,弯腰摸摸它的头,或是一边走,一边回头招手,嘴里“咄
咄”引逗。
她慢慢地蹲下来,在一团树影底下。这时你必猜着了,她是在捡蝉蛹,或是一
片树叶。她仔细地端详着树叶,清晰的纹路,叶汁饱满。夏日的阳光突然盛开,在
刹那间,简直使她受了一点小惊吓。多年以后,那个做弟弟的一定会记得他十七岁
的姐姐——她茫然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光阴整个把她照亮,她手搭凉棚,细细眯起
了眼睛,原来是微风渐起,吹开了树影,使得阳光更加明亮了。
那天晌午,弟弟也在巷口,跟几个小孩在玩“官兵捉贼”的游戏,他浑身尘土,
脸上汗渍淋漓的。在姐姐长大成人的那些日子里,他实在是很忙碌的。他一边要顾
着自己玩耍,一边还要照看姐姐,他生怕她上了坏男人的当,被人调戏,诱奸,或
是被拐子带走。人世的所有艰险,他都代姐姐想到了。他是有点无事忙的。
无事忙的特征就在于,在他还不明白什么叫调戏、诱奸,在他还没弄清楚拐子
为什么要带走他姐姐之前,他已经替姐姐担心了。所以这担心是必然的,它自古以
来就藏在每个男孩的心里,在他们出世以前,这担心就在了。大约在这时,他们心
中有一个模糊的意识,这世界原是男女的,在他们认识旁的女人之前,他们已经认
识了姐姐,或是他们的母亲、姑姑、堂姊、表妹……为了表达上的方便,权且都把
她们称做姐姐吧。
他们和姐姐日常相处,从小就和她们耳鬓厮磨。从小,她就替他把屎把尿,背
着他东家逛逛,西家瞧瞧。但凡有好吃的,她必是省下来给他的,谁叫她是姐姐呢?
她教他认字唱儿歌,百般无奈之下也会给他讲故事。可是她的口才实在太差了,无
外乎就是大灰狼小白兔,几个为什么问下来,她就磕绊了,笑了,或有翻个身就睡
的。家有弟弟着实很辛苦,可她不觉得这是辛苦的,因为在她的身外,凡事都能引
起她的兴趣——街上的人,店铺里的东西,田野里不知名的小花,山坡上正在吃草
的牛……她被这些所吸引,难免就忘了弟弟,直到弟弟的啼哭把她唤醒,她又忘了
其他。她实在是顾此失彼的。
这世上凡是做弟弟的,都见证了姐姐的成长。那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就像头天
晚上,她还是个吸溜鼻涕的邋遢女童,第二天醒来,她已蜕变成一个洁净少女。从
此以后,就连弟弟这样的蒙昧孩童,都能看见他姐姐脸上的光泽,闻见她身上的芳
香。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口腔里有水果糖的香气,刚洗完的头发里有槐树花
的芬芳……这各式香气混杂在一起,就成了姐姐香。
这世上只有弟弟才能闻得见这香气,青颜色的,像雨后的森林,风吹来植物的
气息;像夏日的傍晚,他刚洗完澡手脚的清净温凉;像一生的午睡醒来,无缘故他
突然闻见童年时的松籽儿香,遥远的,刺鼻的……害得他“啊啊”直想打喷嚏,假
若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泪下腺,不由自主地,他也会涕泪交流。
他涕泪交流,不为别的,只因他老了,老到老眼昏花,这时他就与童年走得近
了。
这时候,他就常常看见姐姐,在十七岁的季候里,她俏丽地走着路。她的身后
是曲折的巷道,一些人家。参差的屋顶上几只烟囱,一只花狸猫围着烟囱转来转去
的……姐姐先是身处这些静物当中,然后慢慢地,她就从静物里凸现了。
姐姐既是前景,她的面庞也就越发清晰了:紧俏的眉眼,神情严肃;喜欢皱着
眉头,偶尔也会咯咯傻笑;喜欢啃手指头,眼睛瞄儿瞄的,似乎在想什么事儿,其
实心思全无;她体态也好,好就好在自然,全无心肝;走路摇摇晃晃的,东张张,
西瞧瞧——这是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
假若巷子里突然晃出个适龄男子,她就是另一副样子了——至少在弟弟看来—
—她走起路来便花摇柳颤的。弟弟见了,难免要为她害臊,她弄出这个样子干什么
呢!他是既有点纳闷,又隐隐生气的。他忙里偷闲从地上爬起来,决定要过问一下
此事,便拿起一根树枝,朝姐姐咿咿呀呀地冲过来,“叭”的一声打在她脚前,说
:“呔——呔——哪里去?”学戏文里的念白。
姐姐跳了一下,顺势把手塞进他的脖子里,说:“买糖吃不吃?”
弟弟一听说有糖吃,重新冲回小朋友群中,等着姐姐给他送糖吃。他一边玩,
一边侧头看姐姐,毕竟“官兵”也是人,此时已丧失了对贼的兴致,突然变得很想
吃糖果。不远处的杂货店门口,姐姐倚着树干,正和一个陌生男子说着什么。她的
情绪有些起伏不定,时而静静的,时而笑得前仰后合的,时而低下头,眼角儿那么
一瞟,脸上便有些连嗔带笑的……弟弟便又重新捡起树枝,再次冲过去。
他把树枝当马骑,卷起一路风尘,不由分说就跑到姐姐跟前。
姐姐皱眉看了看他,那样子是很嫌弃的,说:“干吗呀,脏死了!”
男孩也生气了,伸出手来要糖吃。
姐姐不理他,继续和男子说话;男孩一边打量着男子,一边拿屁股撞姐姐。
男子朝杂货店走去,弟弟把树枝倏地挡到他面前,瞪目说道:“不要你买!”
那个做姐姐的便有些下不来台,朝男子笑道:“你不跟他计较。”
男孩转头向姐姐,厉声道:“不要跟他说话!”
姐姐再也忍不住了,拎起男孩的耳朵,亦不跟男子告别,径自往家里走去。很
多年后,男孩还记得他怎样在姐姐的手心底下,像小鹿一跳一跳的。他哭了。
姐姐也哭了,到了家里,把他朝大人面前一掼,说:“你们问他去!叫他说!”
男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哭得越发理直气壮了,因为他没有吃到糖,也没有
人晓得他的良苦用心,没有人晓得的——家有姐姐实在是件麻烦事。他哭得很伤心,
把个身子团着,像小虫子蜷缩在墙角,委屈得不时要噎气。不免觉得,姐姐的心不
在他身上了,姐姐大了,心就野了。哭了一会儿,他就忘了,又跑出去玩儿了。
大约就是从这时起,男孩心有所动,不再玩“官兵捉贼”,而是玩“捉姐姐”。
实在是,后者比前者有趣多了,因为官兵和贼是虚设的,而姐姐和男人的苟且总是
真的。
男孩的建议既出,得到了更多男孩的响应,因为大凡男孩都有姐姐,没有姐姐
的也会制造姐姐。他们互相帮衬,滴血为盟,排兵布阵开始跟踪姐姐的行踪,操心
姐姐的安全。而这一切中最叫他们激动的,无疑是为姐姐冲锋陷阵,打架斗殴。
这是世上最懵懂、最痴情的一个群体——他们对姐姐的情谊是他们自己都不知
晓的,无从分析,愈理愈乱,这是人世的隐秘。他们没有志向,在那短暂的两三年
里,姐姐成了他们唯一的理想。她近在眼前,有时却远得如同梦想。男孩们隐隐有
一种预感,姐姐将逐渐消失,不消几年,她将离他而去,成为别的什么人。到那时,
她仍是姐姐,可是到那时,她首先是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什么人的妻子、母亲、祖
母……她也许长命百岁,可是单纯作为一个姐姐,她早已消亡。
原来这世上,凡是姐姐都不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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