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一段混乱的日子,街上到处都是男孩的身影,因为姐姐总是外出招摇,自
顾自走着,就像路边的一棵小白杨,一俟有男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她们便会摇
一摇!做弟弟的只能长叹一口气,这姑娘既没脑子,又少情义,她现在一颗心全转
到外人身上,他们既奈何不得,少不得还要替她们负责。
他们常常跟随自己的姐姐,生怕她受欺上当。一旦看到路边有小混混向姐姐吹
口哨,他们便恨得牙痒痒,以为这样就亵渎了她!也有一些男人,单是把目光落在
姐姐身上,一脸暧昧的笑容。男孩见了,简直心如刀绞,姐姐怎么能被人这样看呢?
她是世上最圣洁的存在,可是你看那些男人的笑容,异样的,不洁的,男孩觉得如
鲠在喉。
有一天,男孩看见姐姐在哭,她一个人躲在暗处,显见不愿意让别人瞧见。男
孩走上前去,只问了一句:“说吧,谁又欺负你了?”
姐姐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弟弟,也没当回事儿,只嘱咐了一句:“不要告
诉大人!”又继续哭自己的。
男孩再说:“谁欺负你了?”
这下姐姐噤声了,转过身来打量着弟弟,泪眼朦胧中只看见一个小不点儿,虎
头虎脑地站在她脚前,他一脸严肃,神情凝重,俨然一个小大人。姐姐突然一阵孩
子气发作,撂了个蹶子,说:“不要你管!”扑到床头号啕大哭。
男孩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抬头看着空气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以后少来往,现在合家老小为你操碎了心,你好歹也得替我们想想。”
姐姐“嘿”了一声,不由得又惊又气,他什么意思?也敢跟她说些!这完全不
是一个小孩子的话,想必是他从大人那儿照葫芦画瓢搬来的。天哪,一家人把她当
什么了?背着她不知怎样瞎嚼蛆!她也没脸活了!她跳下床来,想捉住弟弟扁一顿,
弟弟撒腿就跑,这一跑,又把他跑回了一个小孩子。
弟弟虽然怨姐姐,一边仍要为她出头出气。他不知道是谁惹恼了姐姐,看样子,
家族以外的所有男子都有嫌疑。弟弟对这些人早就有着隐隐的恨意,大约也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总有一人会把姐姐带走,使她成为别家的人。
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讲理的事,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姑娘,竟是为别人家养的!弟
弟有些气不过。大人便跟弟弟说:“那你将来娶一个回来就是啰!”
弟弟说:“我不要。”
大人便问为什么。
弟弟说:“没多大意思。”
一家人忍不住要笑,弟弟觉得很懊恼。他没法使大人明白他的感情,他爱他们
每一个人,再也分不出多余的给外姓人。照他看来,这个家已经很完整了,老人小
孩,说说笑笑,实在是,多一人硌得慌,少一人则叫人惆怅。弟弟希望时间永停留,
姐姐定格在她的十七岁,最好嫁不掉。弟弟不喜欢分离。
然而时间只管走它自己的,这一晃两年过去了,姐姐整天闲逛,确实没把自己
嫁出去,可是大人们却犯愁了。这两年发生了多少事啊,先是哥哥成亲了,新嫂子
能言善道,像喜鹊一样聒噪。弟弟起先是认生,末了倒是听不见她的笑声便有些不
安生似的。再后来,小侄儿出生了,一家人的话题从此就围绕这小孩子了。
有一天,家里发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事,太爷爷死了。太爷爷活了九十二岁,
他是晒着太阳死的。那天中午,他正在跟弟弟说话,后来渐渐没了声气,弟弟推他
一下,他整个人就倒下了。这以后的很多天,弟弟都如同梦游,也常常一个人晒太
阳,特意找来太爷爷坐过的板凳,他拿手抚着板凳,脑子里痴痴傻傻的全是阳光。
那天晌午,弟弟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他抬头看着院子,知道这儿是他的家,
不断地有新人进来,旧人离去,地老天荒,一代一代流传。弟弟想,姐姐的嫁人也
该提上日程了。
确实是,这两年姐姐越发让人头疼了。她似乎总在冒傻气,虽然长着一副机灵
相,实则心里全没算计。说她没算计吧,她整天把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心思又多得
很,而且全不掩饰,哭哭笑笑那是常有的事,委实有点神经不正常。
身边倒是有一些适龄男子,也常来家里走走,借故跟弟弟搭讪几句。弟弟对他
们没多大兴致,走进屋里跟姐姐说:“有人来找你了。”
要搁以前,弟弟必是寸步不离他们左右,防着他们犯错误,可是现在,弟弟说
完这一句,就走开了。
弟弟现在有点害羞。大人们奇怪地发现,这小孩似乎安静了些,不再像从前那
样闹哄哄的。而且这一阵,门庭也清静了,因为上门告状的少了。大人们都有点不
太适应了。姐姐也直纳闷儿,跟大人说:“咦,警察好像退休了。”
从前,弟弟被称做是家里的警察,他是什么事都得管,尤其负责男女关系,大
概在他小男孩的心里,“姐姐”是这世上的弱势群体。有一阵子,姐姐实在是烦他
烦得要死,他随处可见,总是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就连站在路边跟男的说句
话,他也能领着一群小孩围着他们横冲竖撞,假装捉迷藏。
他的糗事实在太多了,朝人吐唾沫,骂人小妇养的,打弹弓,砸玻璃窗,拔气
门芯……一切皆由姐姐引起。他小小的身量,又机灵,抱着一个宗旨:打得过就打,
打不过就逃。打得过的居多,被打的人总想,到底是小孩儿,拳头砸在身上又不疼
又不痒,而且也没法儿跟他计较,没准儿是未来的小舅子。只觉得好笑。
姐姐很是气恼,骂他两句吧,他便眼泪汪汪的,而且有话等着你。你猜他怎么
说——“你满脑子浆糊,又不识人的。活该你受罪。”
很多年后,姐姐犹记得这句话,把它放在脑子里过一过,那样一个童稚的声音,
回想起来真是吓人的——它预言了她整个的一生。很多年后,当姐姐经历了一番沧
桑,年轻时代的良辰美景都不算了,不算了,那些曾被她视为一生一世的东西,如
今回头看,只落了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倒是她原初的那个家:庭院,闺房,父母,兄弟;炊烟袅袅;老人们在讲古,
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地下树影幢幢……在那个午后,在那个午后,日光昏沉,日光
昏沉,姐姐突然看见了自己:青涩,鲜亮,红颜,皓齿。就是这个形象,穿过漫长、
暗寂的一生,像彗星一闪,倏地把她的风烛残年照亮;就是这个形象,身后站着一
家子人,老的,小的,骨血相连。这样一个少女的形象,袅袅婷婷,苍白含糊,她
来自远古,流转于每一代姐姐身上,才十七岁,在被爱情找着之前,正和亲人一起,
体验着较之爱情更为久远深长的,堪称海枯石烂的感情。所有的姐姐都将感泣于它,
只是要待韶华已逝时。
关于这一点,弟弟后来不认账了,每当大人讲起他小时候如何为着姐姐淘气,
闯祸,弟弟真是难为情的——我的天,有这回事?真是万恶得很!什么乱七八糟的!
因之,他一边听大人讲,一边也觉得新鲜,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一边又笑:“不
可能!尽瞎说!”
此时弟弟正在变声,粗嘎嘎、毛茸茸的男声,自己听着都怪异,像喉咙里含着
一口痰,弟弟不停地要咳嗽。这大概是弟弟一生中最别扭的时期,清晰,好静,善
感,多思,一样样都不是他的本性。他成熟得不像他的年龄。
而此时,姐姐则成了全家的中心,她正处在好时节,却成了大人们的一块心病,
私下里说起她,谁都要叹气:这事得抓紧了,搁家里总归是麻烦。
弟弟表达了两点意见:第一,得找个好人家的子弟,要真心对她好的;第二,
这事是得抓紧,但急不得,对方的人品、性格需多方打听打听,要暗地里使劲儿,
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又得跟家里闹。
说这话时,弟弟不自觉的,是把自己当成姐姐的家长了。他那从容、笃定的态
度,仿佛伸手一指,说一声“你去吧”,这就安置了这姑娘。
随着弟弟的长大成人,姐姐身上的光环逐渐消失了,仅成了一个现实的存在。
没错儿,她是处在好年华,可是弟弟已经看不见了,整一个夏天,他躲在屋子里,
一坐就是大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感觉就像老僧入定。弟弟自己
也不放心,拿手碰碰胳膊,汗津津的,也有温度。他困惑得要命。
大人们都笑,问弟弟:可是在思考人生问题?
若是得不到回答,就有人代他说话了:才不,弟弟喜欢孤独。
弟弟笑笑,懒得理会,他知道人家是在开涮他,可是此时的他,仿佛是经过一
整夜深熟的睡眠,于大清早突然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看得见曙光,知道新的一天
就要开始,可是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天地混沌,又疑心自己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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