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乔树根的乡下以前有一片茂密的树林,那些树每年开一次花,结一次果。那花
不像桃花梨花那样热烈,起眼,结的果也不比桃、梨那样好吃。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那片林子遭了灾,被红卫兵砍个精光。
砍伐那片林子的时候,乔树根才知道那些树的名字:菩提。这名字有些怪,似
乎有些道不明白的东西在里头。告诉他这个树名的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那人头皮
光秃,手腕上戴着一串珠链,像是一个行脚的僧人。
后来乔树根再去那个地方,满眼只是一片树桩,心里空空荡荡的,仿佛失落了
什么东西。有一次他在那片空地中间发现一棵半人高的菩提树,不知是人们砍时的
残留,还是以后生长的结果,他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欣喜,便把那树苗移栽到了自家
的院子里。
那树逃过了一劫,孤零零地立在乔树根的院墙边。树是不会说话的生命,许多
年了也不见长多粗多高,只是沉默地看着春夏秋冬不紧不慢地从幕阜山里走过。
菩提树不会说话,但是时间长了,同它有了感情,那树便长在了他的心里。乔
树根到广东打工以后,心中惦记的,依然有它的影子。
那一年的重阳节,乔树根独自去东莞的黄旗山登高。在黄旗古庙的背后,他看
到了一个似曾相似的影子。松柏丛中,一棵碗口粗细的树与众不同地立在阳光下,
那树的枝杆、叶子,一下让他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在那棵树下徘徊的时候,一个缁衣芒鞋的和尚走出了庙门。和尚告诉乔树根说,
菩提是来自西天的种子,它是有灵性的生命,任何一所寺庙的菩提树都不会完全相
同。乔树根不断点头,从心里承认和尚说的在理,广东的菩提树和家乡的菩提树,
细看之下真的有很大差别。也许和尚认为乔树根是个有慧根悟性的人吧,他又告诉
乔树根,说菩提树生在俗处是树,长在净地就是佛了。和尚还把惠能六祖的偈语念
给乔树根听: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从此以后,乔树根就记住了黄旗古庙老和尚的话。每次当他拉着板车汗流浃背
走在街巷中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一段异乡的因缘,尤其是累得精疲力尽,坐在路
边喘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老家那棵菩提树,心里便会拴了一根线,不由自主地就
牵住往遥远的乡下走。但是,两个儿子却总是用亲情的剪刀,剪断那根牵他魂魄的
线,拖住了他回乡的脚步。
乔树根拖着空板车回家的时候,老远就望见出租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心里便一沉,人仿佛就回到了几百公里之外的江西。
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异乡,乔树根最怕见到从家乡幕阜山来的人。老乔不担心招
待客人几餐便饭和借宿几个晚上,而是忧虑村长成金捎来的口信,无一例外,成金
托人带来的口信都是催他尽快回家,修葺祖屋,说再捱一些日子那屋就可能倒了。
村长其实不是村长,而是村民委员会主任。但大家都叫习惯了,乡里的干部也
纠正不过来。而且,电影电视里面也都是这样称呼。乔成金和树根是一个家族的人,
一笔写不出两个“乔”字,几百年前都沾亲带故。成金总是尽一个村干部的责任,
担心村里最后一幢老屋倒了。村长的关心,却时时让乔树根感到某种压力和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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