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乔树根回到家乡的时候,没想到山村已变了一副模样,许多地方都快认不出来
了。好多屋场都散了,那些拥挤的土屋见不到踪影。山边和矮坡几乎被推平了,一
幢幢水泥楼房立起在地场和高处,十分扎眼,那些楼房的式样和气派,让乔树根恍
恍惚惚地想起了广东。
两年的变化在乔树根静心的搜索中很快就回来了,家乡毕竟还没有走得太远,
但乡下许多新的东西却认不出了这个离开了泥土到异乡谋生的人。在转过一幢黄色
三层小楼的时候,一只高大的黑狗嗖地一下从铁门里扑出来,一口咬住了乔树根的
腿。乔树根惊叫一声,定睛细看,却认不出这是谁家的恶狗。
乔树根做梦都没想过在家门口被狗咬。狗都是认人的,乡下的看门狗只咬贼和
过路的陌生人,那狗把乔树根当成了贼或过路人,看来乔树根真的是成了家乡的一
个陌生人了。
那狗扑上来再咬的时候,被乔树根用旅行袋挡住了。激烈的狗吠把主人引出来
了。那人站在阶基上唤了一声,恶狗立刻停止了进攻。
恶狗欺生,倒是它的主人认出了这个风尘仆仆被狗吓坏了的人。阶基上的人喊
了一声树根,乔树根才从惊恐中认出村长乔成金。
我穿了厚裤,不碍事。乔树根没把狗咬的事放在心上,倒是对村长的新屋产生
了兴趣。村长的屋三层到顶,琉璃瓦顶,瓷砖贴墙,落地玻璃窗户,阳台金属栏杆,
非常气派显眼。
乔树根离开家乡的时候,村长的家还在小学校后面的土坡上,一幢一明两暗的
青砖屋,木格窗户,狭窄昏暗,两年时间变化大得让乔树根不敢相认了。
见树根看着新屋发愣,村长便说,树根哥,你两个崽在广东打工,这么多年,
怕是建别墅的钱都挣够了。你看村里,有几家没建新屋?
乔树根把眼光放开去,那些高高低低的坡上,矗立起一栋栋新屋,虽然高矮不
一,大小不等,但都透出一股新鲜的气息。村长说,你那祖屋几年没人住,人气都
散了,一交雨雪都推得倒,干脆推倒,建幢三层的洋房……
乔树根没有应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乔树根心想,成金说得没错,可是大
树二树肯把钱拿出来,在家乡建房吗?村长是片好心,乡下人的房子,就是一个人
的脸面啊!
乔树根终于走近了家门。屋门口茅深草乱,像一片荒地,他把锁匙插进锁里,
却怎么也打不开,那锁似乎已经锈死了。
乔树根没有看到那棵他年轻时移栽过来,而且在遥远的异乡一直梦见的菩提树。
乔树根有些伤心,他想起了那年从荒野里把它移栽过来的情景,当他在齐膝深的荒
草丛中找到菩提树残留的木桩时,他神情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梦。
三年前的时候,女人还在,大门很少有上锁的时候,乔树根从外面回来,老远
就听到鸡鸣狗吠,还有猪在圈里哼哼唧唧的声音。院子里虽然堆了柴火、农具,显
得杂乱,但是干净,平整的泥土地面上,划满了鸡鸭们清晰的脚印。无论哪一个季
节,总有水气从院中的井口升腾起来。乡下人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一桶井
水,无比舒畅地洗一把脸,一身的疲劳就会在井水的凉爽和甜润的气息中消失。
乔树根显然是想起了过去的情景,他脸上浮起了一片笑容,恍惚中他听到了女
人喂猪的喝斥声,他还闻到了炊烟的气息,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踩着
那些杂乱的草,走到那口熟悉的水井边。
井台的青石板太坚硬了,再顽强的荒草也无法穿透,这给乔树根留下了一圈落
脚的地方。青色的石板泛白,显然是缺水的滋润。乔树根探头往井里望去,井壁上
长满了水草和青苔,圆形的井身挤瘦了,水面上漂着树叶和枯草,还有一块木板,
上面趴着一只蛤蟆。乔树根以为看花了眼睛,盯着看了许久,认出那确实是一只蛤
蟆,全身绿皮,像个钉子似地钉在那儿。乔树根不知道这小小的生灵是何时跳到井
里去的。在这个依然充满了寒意的早春,这只冬眠的蛤蟆为何要这么急性地醒来?
难道它也像自己一样,心里有着沉重的挂牵?
就在乔树根进不了屋门面对着水井天马行空想象的时候,村长乔成金拿着一把
钥匙来了。村长说,我差点忘了,你家大树去年回来转户口,换了门上的锁,临走
时把锁匙放在我家。
乔树根接过钥匙,说,怪不得打不开锁,原来是大树把锁换了。大树这个没记
性的东西,回去广东也不同我讲一声,差点又要换锁了!
村长说,你家大树原本不想买新锁,只是找了根锈铁丝穿在门鎝上,说是房子
破破烂烂,又没有值钱的东西,贼人也不会光顾。在我的劝告下才花钱买了这把新
锁。
提起儿子大树,乔树根免不了有些生气。他对村长说,如今的年轻人总想远走
高飞,到城市里讨生活,十年八载,连根在哪里都不晓得了。唉!乔树根叹了口气,
愤愤地抱怨说,他还巴不得祖屋倒掉呢!
没等乔树根打开大门,村长就走了。村长走过去好远,似乎想起了什么,隔着
几块田土,大声对乔树根说,不要留恋那破屋子了,上紧起幢洋房吧,整个剪刀坪,
就只剩你家这幢破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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