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乔树根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老伴。女人挂在堂屋的墙上,满脸风霜,还是
那个笑眯眯的样子。乔树根的脚钉了钉子,站住了,他仔细端详着两个年头未见了
的老伴,心里像翻倒了一个调味瓶子,五味杂陈。但是乔树根懒得去扶,他知道只
有在这些复杂的味道中,他的老伴才会慢慢地回到眼前。
乔树根放下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蛇皮袋,满屋转了一圈。八仙桌上的灰尘
怕有铜钱厚了,上面印着老鼠的脚印,蜘蛛把网织遍了土屋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取
代乔树根占领了这片寂静的空间,密集的蛛丝把乔树根的脸捺得又粘又痒,他收住
脚,看见地上一片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坑,抬头望去,黑色的屋瓦筛子似地一片斑
驳,光亮从那些破裂处星星点点地洒落下来。
乔树根心疼起来。建房造屋,都是为了住人。一幢房子没有了人气的滋养,就
会像缺了水的瓜秧,打不起精神,终究就枯死了。乔树根忽然想起老伴从箬竹坑嫁
过来的那天夜晚,久久不上床歇息,端了一盏煤油灯,房前屋后,走了一个又一个
来回。乔树根以为女人中了邪魔,想去找法师驱鬼,却不料女人笑了起来,说,媒
人没有骗我,我真的嫁了一幢安身的大屋啊!
同了房之后,老实巴脚的乔树根才知道,女人家穷得上无片瓦,一家人,住在
红石山腰一个放金坛的小小石洞中,洞不及人高,洞口没有遮挡,刮风下雨,一家
人便野兽似地挤缩在一起。女人之所以愿意嫁给年纪大了自己十五岁的男人,完全
是看中了乔树根的那幢土屋。
由于欠了村里的电费,电线电表都被人拆走了。乔树根找了一支蜡烛,点燃了
放在八仙桌上。老伴的影子老是在乔树根眼前,挥之不去。乔树根晓得,老伴为了
有幢遮风避雨的土屋栖身,毫无选择地嫁给自己,要是看到这土屋破败飘摇的样子,
她不知会如何心疼啊!房子是老伴的命,乔树根知道老伴九泉之下几年未曾安宁,
要是让这房子倒了,老伴投胎转世,下辈子也不会平静的。要是在阴间见到,如何
向她解释呢?
一夜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天就亮了。乔树根听到了一声鸡啼,他以为是在梦中,
但紧接着几声狗吠,让他彻底醒了。他知道,让他在广东牵挂了几年的故土,就这
样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乔树根透过屋顶的明瓦,看到时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但是,山村依然寂静,
听不见早些年人们下地的脚步,听不见牵着牛去山上吃露水草的牛娃们的喧闹和牛
的长哞。世道慢慢就变了,虽然不知不觉,但静下心来回忆和品味就感觉得到。
几只老鼠打架厮咬,吱吱叫着从床头跑过,又成群结队蹿上了房梁和山墙,一
片墙土窸窸窣窣滚下来,砸在乔树根头上。乔树根恨恨地咒骂了一句,捏紧喉咙装
了一声猫叫。这土屋太久太久缺了人气,老鼠们早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一点也
不理会乔树根的猫声,不紧不慢地从墙上溜下来,又带动了一片浮土。
老鼠的打斗引发了乔树根对这幢苍老破败祖屋的担忧,小小的老鼠都能撼动它,
说不定一阵狂风就把屋瓦掀了,一场暴雨就把土墙摧垮了。祖屋的生死,看来真的
是眉睫上的事了。想到这里,乔树根躺不安稳了,他披衣坐起,趿着布鞋,来到堂
屋里。打开门,清水一般的光亮和湿润的空气立时涌起来,把正墙上老伴的画像照
得生动起来。
老伴在生的时候,家中的大事一向都是乔树根拿主意。乔树根想不起有过他主
事时女人反对或者用沉默表示些微不同意见的事情。从过门起到她走的三十多年中,
老伴对男人一向言听计从,她常常说母亲教她,男人是靠山,男人是大树,嫁鸡随
鸡,嫁狗随狗,嫁了狐狸满山走。但是今天,乔树根却突然没有了主见,他真的需
要问问老伴。
看着墙上的老伴,乔树根拧开了心中的笼头把憋了许久许久而又无处诉说的话
汩汩流淌出来。乔树根诉了大树二树的忘根,又唠叨了村长成金的劝说,还有村里
的变化,他说得最多的就是祖屋的状况和面临的选择。崽大了,靠不住啊,对老爹
还算不错,就是贪图上了别处的繁华,抛弃了生他养他的家乡……
说到伤感的时候,乔树根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看见朦胧中的老伴冲他点头,他
知道她同自己想在一块了,心中便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蜡烛,瞬间敞亮了。
乔树根刚想出门的时候,村长成金却上门来了。乔树根从老远的堪力下竹林边
那个背着手,走路慢慢吞吞的人身上就看出是村长。乔树根出去打工都好多年了,
村长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村长后面跟着一个人。走近了,乔树根才认出那是个学生,细瘦身材,脸皮白
净,还没有长胡子,不知是谁家的崽。
乔树根正在打量的时候,那学生却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了,把毫无心里防备
的他吓了一跳。
村长成金说,这是磨上成泰的大崽,成泰的老娘昨晚过世了,要请你去帮忙,
当回八仙。
看乔树根满脸茫然的样子,成金又说,实在是请不到人,村里的后生崽都出去
打工挣钱了,留下一堆老人妇女。哎,村长叹了口气,男人都走光了,连抬棺材的
人都难找,这个世道!
村长让孩子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算是谢过了乔树根。成金走时,扔下一句话。
树根,到时你起新屋,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人帮工啊?
村长一句话就把乔树根提醒了。望着成金村长远去的背影,乔树根怔怔地想起
了过去乡下建房起屋的情景。
在幕阜山乡间,世代以来,建房起屋就是一户人家最大的喜事,也是全村的一
个节日。为了这个心愿,一户人家不知要经过多少年的节衣缩食,不知要经过多少
日子的准备,奠基的石料,门框窗扇房梁的木方,筑墙的墙筋,石灰沙子油漆,砖
瓦,取土的泥凼,还有那班被尊为司木、司铁、司篾、司红、司油、司翰、司厨的
帮工人手的饭菜茶水招待以及时辰日脚的选择,都让主人把一颗心操老操碎。动土
的那天一定是个黄道吉日,千头的浏阳鞭炮惊飞了大樟树上的鸟雀,秋闲的阳光照
亮了寂寥的山野,一村人都涌来祝贺,然后在屋场中的流水席上享受一番难得的喜
悦。在这场热闹非凡村人同庆的仪式之后,在主人欣喜的期盼中,他的华堂就会像
春天的竹笋一样嗖嗖往上长,一天一个模样。
如今,这样的情景只能去记忆中寻找了。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乡下就少
见了土屋,没有了冬暖夏凉。那些钢筋水泥的东西,模仿了城里的脸面,封闭得严
严实灾,像解放前地主家的碉堡炮楼,围墙上插着刀锋般厉害的玻璃,钢铁的大门
上竖起尖锐的铁刺。手工匠人都换了脸孔,动辄就是用电的机器,发出刺耳的鬼叫,
摧毁了乡间的平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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