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根生最怕满脸络腮胡子的太宝。
其实,在窑山没有几个人不怕太宝的。人们当面喊太宝老兄,背面却喊太宝土
匪,也有人借助洋喊法,喊盖世太保。
太宝晓得有人恨他恨得牙齿格格叫,但太宝这人有个优点,只要不当着面喊他
土匪或盖世太保,他也不去追究,权当别人放屁。太宝信奉老人说的一句话,人是
骂不死的,越骂越健朗。
太宝就很健朗。那浑身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有无数个老鼠藏在皮肤里面。加
之人高马大,像个北方侉子,一比,就把都是土生土长的男人比渺小了。他简直像
一截又高又粗的圆木,酒量饭量惊人,一桶米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个精光,饭呢,
七八个人的饭量当他不得。有回打赌,一个猪头,八斤肥肉,外加一脸盆饭,被他
像风卷残云,一一迅速彻底地消灭。
但太宝不是饭桶,窑山里的工夫,即使再重,到他手里,半斤八两。挖煤也罢,
拖煤也罢,背木子,或架顶放炮,非但没一样拿不起,就是几个人的工夫他可以一
人顶着。所谓齿可得也做得,就是指太宝这类人。
太宝就是脾气不好,性子躁得很。一不顺眼,轻者骂娘日逼,重者动手打人。
连窑主玉山平时都要摸他的顺毛,生怕他把别人打得残手断脚。窑眼里本来就爱出
事,玉山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这窑山是他开的,若出了事,还不是他玉山赔钱?如
果太宝再乱来,打伤了人,最终还不是玉山赔?太宝是不会赔药罐子钱的,况且历
史已经证明过。有一回他把一个窑工打得肋子骨断了三根,那个窑工的女人哭哭啼
啼,寻着太宝要赔。太宝痞得很,说,要老子赔?老子赔你一条卵,要不要?
窑主玉山本来想辞了太宝,觉得这是一条祸根,弄不好哪天把窑山都会搅翻。
但又有些舍不得,太宝这身力气放在窑山挖煤是盖一的,没有人能跟他相比。
太宝再凶,也是一个走窑的,所以也住在大工棚里。一个棚子摊二三十人,大
通铺,一个个像挤挤捱捱的酱萝卜。太宝却霸道,一个占了两个人的铺位,中间还
用烂篾席隔了起来,以显示其特殊。其他人恨太宝恨得眼睛出血,恨不得一斧头斫
了他的卵脑壳,将那一堆烂肉丢到山里喂野狗。几个胆大的,也悄悄地谋划过,想
人不知鬼不觉灭掉这个贼,给大家出口恶气。方案想了几个,个个滴水不漏,但就
是不敢下手,害怕万一没灭掉他四两命,他却要灭掉大家的四两命。
这份担心很有道理。窑山里除了根生和太宝是孤儿,且尚未讨亲之外,其他人
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灭掉太宝,只他一个,若他灭掉这些人,家中就等于屋子抽掉
了一根主梁,哗啦啦变成残垣断壁。
谋划者便看中根生,怂恿根生充当刀斧手,并劝道,根生呀,你这是为民除害
呢,你怕什么呢?你人一个卵一条,他也是人一个卵一条,不像我们,屋里头有老
老小小几张嘴巴呢。
他们是把根生喊进山里说的,在窑山里说,怕太宝发现。根生坐在草地上,他
们也坐在草地上,一个个对根生充满了信心。
根生低着脑壳没说话。
大家又说,根生你就是死了,我们也都不会忘记你,给你厚葬,每年清明忘不
了来坟上看你,给你挂青。
根生半天才抬起脑壳,怯怯地说了一个字:怕。
根生的眼睛里泛满恐惧,脸色惨白。根生极为单瘦,像个书生,不像是一个靠
力气吃饭的人,尤其那双手,又细又长,像十根竹签子。所以,工钱他挣得最少。
人家一担担满满的煤炭挑出来,根生只挑半担,还累得像崽一样,喘气不赢。
又都说,不要怕,大家都支持你呢,我们把最锋利的斧头给你,你趁他睡熟了,
一斧头斫下去,咔嚓!你就成了英雄。
根生还是说,怕。
于是,大家全都失望了,念念地骂根生,根生,你是个胆小鬼娘生的崽呢。
根生不晓得娘胆不胆小,反正不到一岁半,娘就死了,后来老子也死了,就剩
下根生没死。根生一进窑山就格外怕太宝,其实太宝根本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
根生是个小心翼翼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根生一看见太宝那土匪胡子,心里就发虚,
四肢颤抖。每回看见太宝走来,根生赶紧避开走。但窑山有多大?一粒眼屎大。有
时想避都无路可避,就干脆背过身,假装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即使在人背后,根
生也不敢骂太宝为土匪,为盖世太保。
太宝三十七八岁,凭一身好力气,钱也挣了。挣了钱,就喝酒,就赌牌,就在
附近找女人。所以许多的钱,在他手里过一下路,又到别人手里去了。也没想成个
家。这跟根生的想法不一样,根生虽然只二十四五,却想讨个堂客,过过安稳日子。
所以,谋划者唆使他去灭太宝,哪怕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去。
大家说,你怕,那就算了,等于没有这件事。又警告说,你要是告诉太宝土匪,
我们对你不客气!
根生说,我不说。根生真的没说。窑山煮饭菜的本来是个叫祥生的老人。祥生
在窑山做了多年,因老病复发,辞工回家,窑主玉山就请了个女人来。女人叫三妹,
是个寡妇,又不曾生儿育女,来窑山煮饭菜没有牵挂,颇为合适。
那三妹二十二三岁,一脸白净,只是眼睛里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哀伤,话语不多,
即使笑,也有一缕苦涩。那瘦弱的样子,似乎谁都可以随时随地把她扳倒在地骑上
去。
太宝见灶房来了个女人,眼睛大放光芒,粗嗓门哈哈地大笑,认为是一坨好肉
掉到嘴边来了。去灶房端饭,顺手摸三妹的屁股,三妹只侧开身子,不骂也不说话。
太宝以为有戏,凭他多年与女人打交道的经验,认定这类不作声的女人其实是嘴上
无言心里开花,而那种一嘴油腔滑调的女人,倒还难以到手。于是,一天夜里,太
宝牌也不打,悄悄地向灶房摸去。三妹就住在灶房的角落里。
三妹到夜里一般都是关死灶房门的。太宝耐心地躲在门边,趁三妹开门倒水时,
便老虫一般猛扑进去。三妹倒是没有大声叫喊,轻轻地呀一声,丢掉木盆,冲到砧
板那里,抓起亮晃晃的菜刀,怒视着太宝,说,你不要命,我也不要!
太宝怕过谁?以为三妹不过是耍耍花架子而已,女人在这种时候,都要做做样
子。就嘿嘿一笑,伸手想去取三妹手中的菜刀,菜刀一取下来,这坨菜就等于进口
了。手伸到半路,只见三妹挥刀劈来,刀功没有章法,在空中左劈右砍,忽忽作响,
闪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来,叫太宝拢身不得。
太宝怔住了。他还没碰到过三妹这样的女人,耍刀耍真的。情急之中一想,大
约是自己疏忽了一样东西,便从口袋里摸出钱来,晃一晃,逗着女人。三妹却视而
不见,菜刀仍然在空中划来划去,好像要把太宝斫得个稀巴烂。太宝对男人毫不留
情,对女人却从不来蛮的,蛮干没有味,要干就巧干。
太宝把钱放进口袋,说你不要命啦?三妹气喘吁吁地说,你不要命,我也不要!
三妹翻来覆去说这句话。
太宝那夜硬是被三妹的刀逼出了灶房,心中怏怏的。他自己没尝到这坨菜,还
不准别人尝。太宝甚至公开对大家说,谁要是打三妹的主意,老子把他的卵子扯下
来。
其实也有人想尝三妹这坨菜,但听了太宝的警告,就骇怕了。尝一尝,把卵子
都尝掉了,那代价太大,就宁肯不尝。
根生也不敢尝,心里还是想,不但想尝,而且想如果讨了三妹,这一世也算有
福了。但有个太宝在眼前气势汹汹地站着,谁敢轻举妄动?
所以,根生每回进灶房端饭菜,都不敢跟三妹搭话,只是偶尔偷偷地瞟一眼,
瞟她的背。其实根生很想跟三妹说说话,像有些人一样,趁太宝不在灶房,就大胆
地对三妹说笑,也不管三妹听不听。
根生没有这个胆子,可又担心三妹误以为他是个哑巴。所以根生决计要在灶房
里,当着三妹的面,开口说话,以示本人不是哑巴。跟谁说?大家饥肠辘辘地进灶
房端了饭就走,或对三妹说几句笑话,谁也顾不上他根生。根生思量再三,就决定
跟那条狗说。
那条黄毛大狗喜欢凑热闹,一到开饭时间,就前脚攀到案板上,舌子一舔一舔。
根生就说,灾狗。说罢,就端着饭走出灶房。
根生自那以后,进灶房必骂一句灾狗。骂久了,三妹就觉得这根生有点怪,除
了骂灾狗之外,再没听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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