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沂蒙山曾有过骄人的古老文明。她那甘冽的泉水,曾哺育出曾子、王羲之、刘
勰、颜真卿那样的伟器英华;她那馥郁的五谷,曾喂养过智慧的诸葛亮,也哺育出
天文历算学家、珠算的发明者刘洪;为使病母喝上一匙鱼汤,至孝的王祥曾在沂山
的大河里" 卧冰求鲤" ;胸有锦绣、勤勉的匡衡曾在蒙山的茅舍里" 凿壁偷光" …
…我不明白,为什么土匪能将世上所有的丑恶曾一度在这里浓缩;我不明白,为什
么像赵嬷嬷、刘黑七等如此矮小的生命,竟敢那般恣意嘲弄大山的巍峨?!
有人说,民国初叶匪患猖獗沂蒙,是因了沂蒙地为山国,交通绝塞。
此说不无道理。
《蒙阴县志》中云:" ……千山环其外,百流出其中……四塞之崮,舟车不通,
土货不出,外货不入。" 这段对蒙阴地貌的描述,实则也是对整个沂蒙山区的写照。
山上突兀之山曰崮,一条腿的锥子崮,二条腿的仙人崮,三条腿的鏊子崮,四条腿
的板凳崮,卧虎崮,盘龙崮,焦赞崮,孟良崮……七十二崮,是造物主于混沌中从
大海的浴盆里捧给沂蒙的奇绝景观。
我们仅从近代土匪最早盘踞的抱犊崮,便可窥见崮的与险峻。
抱犊崮山区方圆近二百里,位于峄县之北、临沂之西、腾县之东、费县之南的
四县接壤处,主峰抱犊崮有" 鲁南擎天柱" 之称。崮下群山夹裹,百峰拱立。山腰
间,草木葱茏,萋萋莽莽;崮四周,悬崖如削,锷逼天际;危崖之下,古柏倒挂,
葛藤缠绕,有天然石洞三个,可纳数百之众;崮顶有田约20亩,平整如畴,尚有天
池两座,水深过米。欲抵崮顶,只有北崖一线鸟道,鸟道最险处,有石匠凿出的半
环形铁扒手,登崮者牢牢抓之,方可攀援。
抱犊崮其名之得,颇具传奇色彩。相传东晋时有道家葛洪,弃官不坐,抱犊上
崮,俟小牛长大后,方在崮顶拓荒垦殖,修得浩气精淳,名闻帝阙,皇帝敕封为"
抱朴真人".后来,农家欲耕种崮顶之田,必得抱犊上崮……
谁曾承想,曩时这道家的修身之地,竟在民初长期沦为匪巢,且酿造出震惊中
外的" 民国第一案". 1923 年暮春的某日清晨,京沪第12次快车抵近临城(今枣庄
薛城)。此列车亦称蓝钢车,美制,钢质蓝漆,设备豪华,是世界联运的国际列车,
欧美旅人多乘之。蓝钢车行至临城沙沟站北十余里处,司机发现路轨被拆,煞车不
及,车头及前半截车身脱轨歪斜,一二等车厢因在后部,尚无大险。旅人惊魂甫定,
众匪纷纷登车,二百余名旅客被掳,中有欧美男女26人。土匪掠物架人,叱喝咄嗟,
驱赶人质奔向抱犊崮。途中,英国人罗门斯试图反抗,被土匪毙于山野。剿匪官兵
闻讯疾趋而来,并发炮示警,只见被架旅客一齐手挥白巾,示意勿打。剿匪者知人
质中有域外洋人,事关外交,稍有误伤,会诱发国际争端,遂决定暂且回防,等候
上峰命令……
事后人们得知,这劫车大案,系匪首孙美瑶率千余土匪所为。
孙美瑶,峰县孙家庄人。其胞兄孙美珠,内柔外刚,颇孚众望;美瑶本人,生
性粗暴,寡情薄幸。孙姓是峰县望族,全县约两万户,孙姓中多乡绅地主。孙氏两
兄弟因触犯军警,祖居宅院被焚毁,便落草为匪,成为抱犊崮一带的主要匪* (。
与其他匪* (不同的是,孙氏兄弟扯幡聚匪意在招安,参加内战,以求腾达。但在
匪伙扩张过程中,也必打家劫舍,多行不义。
当时,兖州驻有山东第六混成旅,该旅由国民革命军改编而成,旅中军官不乏
忧国忧民之士。该旅1921年8 月接任兖州防务后,即对抱犊崮一带的土匪南北会剿。
其时,此地有匪十余* (,拢共不过千五百人。
按正常推理,配有炮兵营,骑兵营,装备精良的混成旅,剿灭缺枪少弹的区区
之匪,该是小菜一碟,然而,方圆近二百里的抱犊崮山区,山高林深,极便于土匪
出没匿藏。抱犊崮主峰下,人迹罕至,三三两两农户散落于大山皱褶里,村名十分
奇怪,诸如蛤蟆洞,老猫屯,母猪窝,兔子嘴等等,既诠释着这里的深邃远,又
注解着这里的地老天荒。土匪从不与官军正面交战,一闻风吹草动,便蛤蟆般潜于
水草,兔子般逃进老林,这就使混成旅剿匪如同大海捞针,戛戛其难。然混成旅克
尽厥职,面对狡黠之匪,进剿手法也颇为得当。全旅兵力先是搜山拔寨,营救被劫
" 肉票" ,断匪经济来源;同时,严把抱犊崮山外的四方要道,以防匪徒外购弹药
;接着,将抱犊崮一带的所有集市,统统由镇内迁至镇外,以防暗匪抢劫不易捉拿
;并在这些镇内修筑暗堡,常设伏兵,一旦匪徒来扰,即可投入围歼……每发现匪
股,混成旅总是穷追不舍,土匪如惊鸟四飞,难有固定之巢。初时,土匪劫村时还
偶放几枪,混成旅的官兵总是循枪声星速追歼,后来土匪遂不敢鸣枪,但山村多狗,
夜间狗吠之声常能标明土匪的流窜方向,混成旅闻狗吠而猝伐,辄令土匪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经过两年多的清剿,多股土匪失去穴巢,如鸟兽散,惟以孙美珠为匪首的匪伙,
仍以抱犊崮顶为营垒,困兽犹斗。
孙匪* (中,有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华工,擅长构筑军事工程。孙匪沿崮
顶四周筑起永久性堑壕,既可防炮避弹,亦可充当宿舍。孙氏兄弟把家小、伤员安
置崮顶,仍率亡命之徒在崮下百余里内与混成旅周旋。崮顶有秘密旗语灯号与崮下
土匪联络。缺粮悬何色灯,断水挂何色旗,山下土匪一望便知。1922年春,孙美珠
派匪与皖系军阀联系招安,自称司令。然这司令及所属匪徒却在混成旅的围追下,
如穷猿奔林,草间苟活。匪徒们失魂落魄,怨气薰天。孙美珠为稳匪心,决定纠集
千余匪徒,夜袭崮下的西集镇。他早就得悉,驻守西集镇的只有混成旅的一个连,
且连长在清剿时负伤住院。谁知,孙匪攻进西集后,交战双方虽兵力悬殊,但镇中
多暗堡,加上剿匪官兵枕戈待旦,旋即便投入战斗。长枪短匣一齐扫射,百余匪徒
应声而倒,匪首孙美珠登时成为" 断头司令".众匪徒溃不成伍,仓皇踅回抱犊崮顶,
拥立孙美珠之弟孙美瑶为草头新主……
临城劫车案之案发原由,扑朔迷离,经纬万端。自兖州混成旅会剿以来,孙氏
匪* (几近弹尽粮绝,日暮途穷。匪兄美珠被毙,匪弟美瑶制造事端嫁祸混成旅以
达复仇目的,不谓不是劫车的一种因由。但孙美瑶性情再粗暴,也不会不明白闯的
乱子越大,招引的追剿部队会越多,这是一种加速灭亡的蠢笨之举。孙美瑶之所以
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是因为有国内外政客幕后操纵。就孙美瑶而言,劫车虽属饮
鸩止渴,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只有掳架洋人,官军才会投鼠忌器,暂停进剿,
孙匪既可得以喘息又能要挟政府招安……
劫车大案事发后,朝野震惊。北京政府责令山东督军田中玉调集齐鲁驻军会同
直隶派遣部队,将抱犊崮严密包围,以防孙匪部远窜,并决定此案由中央直接办理。
登时,中外记者,奔行如梭,笔生波澜;各路政客,你走他去,摇唇鼓舌;被绑架
洋人的亲友,纷至沓来,疾言厉色。枣庄城里,人满为患,一片紊乱。欧美各国政
府也今天一纸声明,明朝一份抗议,使抱犊崮骤然成了中外注目的聚焦点。
劫车案的顺利解决,竟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英美等国家很快便洞悉这次劫车
案,不是中国当局和人民的敌视行为。在被劫列车中,没有一个日本人乘坐,政治
阴谋的蛛丝马迹,不无可寻。是中外某些政客有意离间英美与直系政权的关系。看
到这一层,英美政府对中国当局,并未提出苛刻条件,仅要求惩办责任者,设法营
救被架人质安全脱险,赔偿人质的物质与精神损失,并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等等。在此期间,日本人虽想兴波助浪,扩大事端,火中取栗,但因其不是受害国,
无由干涉,只得作罢。
至于孙匪美瑶这边,更易就范,只要招安,别无他求。在中央政权的直接干预
下,孙匪部被收编为山东新编第一旅,封孙美瑶为旅长。一时间,孙匪部沐猴而冠,
欣喜若狂……
正是有了崤函之固的抱犊崮,才成全了出身望族的孙美瑶辈殷盼招安的政治图
谋。
劫车案了结后,山东督军田中玉及兖州镇守使悉被免职,混成旅也因防区内发
生了如此震惊中外的事件被调防。这时,初拉匪伍的刘黑七便乘机盘踞了抱犊崮。
此后十多年里,抱犊崮以其险要封闭,使土匪在这里像三月的春韭一样,越割越疯
长。
沂蒙的盘盘险崮,萋萋崮顶,既是土匪孳乳蕃息的暗窝黑巢,也常常是百姓蒙
灾受难的囚牢围城。
蒙阴有崮曰阳,是个" 猿猱欲渡愁攀援" 的去处。崮的北、东、南三面,山
崖陡峭铅直。仅西面是80度的斜坡,石凿小道宛如春蚓秋蛇,百姓上崮下山,需跋
前踬后,九盘纾出。二十年代初,阳崮周围的殷实富户,为避匪患,便雇人丁在
崮顶修筑工事,并买得枪支,举家携细软之物迁崮顶屯居。崮下百姓也相继攀上
阳,山草结屋,挖洞栖身。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也多迁来,
有钱出钱,无钱出工,历十载惨淡经营,阳崮顶变成一个有两千余人居住的空中
围城。
费县悍匪李殿全,闻得阳崮崖险崮阔,垂涎三尺。1932年冬,李殿全率近二
百匪徒窜至崮下,先破一山寨为据点,继攻阳,因崮顶防卫森严,匪徒久攻不克。
李殿全深悉,若无内线接应,破崮无望。崮顶所居人群里,杂有三两幺麽小丑,中
有一人曾在李殿全手下为匪。李殿全同崮上几鼠辈接通关系后,让两名土匪乔扮山
民,借春节拜年之机混入崮顶。时元宵将至,崮上百姓,警惕性略有放松。数名内
奸外贼,于子夜联手将根根长绳坠入北崖之下,早已伏在崖下的李殿全匪伙,拽绳
而攀,狸猫般蹿上崮顶……
匪贼骤从天降,山民猝不及防,十载血汗构筑的云中围城,霎时变成草寇暴戾
恣睢的刑场。屠崮之前,厚颜无耻的李殿全命令:" 拄拐棍的、咂奶头的一个不要,
长蛋蛋的一个不留,只留年轻带沟沟的,让弟兄们耍个痛快。" 陡峭的山崖,成了
匪徒们屠杀百姓不费枪弹的断头台。老人孩子及青男壮夫,一个个被匪徒揎到几十
米深的崖下,山间的荒草小树被尸体压平。有人曾目睹过这样令人寒毛直竖的一幕
:有一妇女坠崖后,怀中的婴儿未伤,脑浆凝固的母亲怀中,婴儿仍嘬着母亲的乳
头哇哇直哭……此后的几天里,阳崮下成了饥狼饿狗争食尸骨的世界,寒夜中,
狼嗥狗吠,声传数里。
封闭的空中围城,顿成恶棍们胡作非为的大本营。李殿全把崮上的妇女一一分
发给喽*%们奸污,有一相貌周正的年轻女子刚生下婴儿三天,被十几个匪徒轮奸后,
因失血过多而亡;有一年仅12岁的少女,被恶魔们糟蹋得奄奄一息后摔到崮下……
李殿全占崮为王后,经常派匪下山去绑架年轻貌美的姑娘。一次,匪徒掠女十余,
李殿全挑拣几个留用,余者分给手下头目。匪徒在对女子们施暴后,还传票让姑娘
的家人携款前来赎回。其中有两个姑娘不堪受辱,坠崖而亡。李殿全大怒,将两个
刚刚掳来作" 肉票" 的老汉,双双搡至崖下,狂骂道:" 不愿跟老子天长地久,就
让你俩同一对老儿做阴间夫妻……" 李殿全从崮下新买来一支" 汉阳造" ,便想试
试枪的穿透能力,他强令被匪徒玩腻的妇女及无力赎回的" 肉票" 胸贴胸地站成一
串,然后把枪口对准第一个人的心窝,拉栓即放,一串人应枪声连连倒下,他由此
得出结论:" 汉阳造过七不过八,第八人只能重伤,不能穿透。" ……
可悲也夫,像这等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屠崮大惨案,因了当时沂蒙的地理蔽塞,
道路梗阻,邮通淤滞,事过半年之后,以韩复榘为主席的山东省府的巧宦俗吏们,
才对此案略有耳闻……
民初的沂蒙匪事告诉我们,在强大的邪恶面前,那些地上的圩子,云中的围城,
不仅会断绝美好的憧憬,凝固鲜活的血液,窒息善良的心灵,桎梏正义的伸张;而
且每每不堪一击,甚至会变成隐匿魔影的屏藩。
绝塞的抱犊崮里,难以耕耘智慧的田畴;蔽塞的阳崮上,难以采撷文明的霞
光……
一个封闭的王国里,极易产生为所欲为的草头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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