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很聪明,但这种聪明被谦卑掩盖了,这一半是眼界所限,他们老觉得对山
外的事没有把握,事实上一旦到了城市工作生活,他们往往混得不差,甚至会成为
杰出人物;一半也可能有点装佯。城里人以为他们很傻,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文革期间,有个山区文化站的站长,来昆明买相机。那时相机很紧张,要有分配指
标才能供应,这个山区文化站没有指标。他跑了许多家卖照相器材的商店,说尽好
话——从山区的困难和艰苦,说到支援山区革命的重要意义、必要性,但是没有一
个商店答应通融。在百般无奈之后,这位山里人决定幽上一默。他脱下中山装,穿
上山里人那时常穿的对襟衣,把裤脚卷到膝盖,又找来一顶草帽戴上,走进商店开
口问道:" 同志,哪里有照相卖?" 营业员说:" 什么照相?听不懂!" 他比划着
说:" 就是那种喀嚓响一下,人的影子就在纸上的那种、那种……" 有一位营业员
悟性好,笑道:" 哈!我听懂了,他说的是相机!" 这位站长说:" 对对,相机!
社长本来已经告诉我了——相机——我怕忘记,一路上都在相机、相机地念着,可
是掼了一跤,爬起来,就把这两个字忘了。嘻嘻!" 他的话把大家逗乐了。他们说,
那一个山区说不定八辈子没有见过相机呢,不是有调济指标吗?卖一个给他吧。就
这样,这位山里人买到了一个相机。他出门的时候,商店的营业员还笑得直抹眼泪。
山里人面临的最实际、最常规的课题是生计问题,但山里人却祖祖辈辈艰难地
活下来了。虽然饥饿像影子一样,或远或近地跟着他们,但藏在他们心中的希望,
却像是山间的雾,起了又散,散了又起。外开精神不说,仅从物质生活方面来讲,
城里人注重穿,而山里人更注重吃。在平常,他们的心思多是放在吃上,没有吃的
千辛万苦找吃的;有了吃的,就想起亲朋好友,必欲请他们来吃光而后快。一般人
家倘或在冬月里杀过年猪,必先以之大宴宾客,最后剩下三、五块肉和一个猪头,
腌制了挂在灶头上,让火烟薰着,这一点才是真正过年用的。不过这一点也还不全
是由家人消受,因为过年还要请客。山里男人尤其好酒,对于男人,酒第一,菜其
次,饭第三。他们用大碗喝酒,喝到脸红头晕为止,也有的不喝则已,喝则一醉方
休。在我的故乡那样的山间小镇上,吃晚饭的时候,男主人的面前必放着一杯酒,
否则有贫穷之嫌、惧内之讥。
云南的风习,一般以附近的六个市镇为一个单元轮流赶集,六天一个轮回,叫
做" 一街子" ;赶集,也就叫赶街。山里人每次来小镇赶街,所购物品中一定有几
斤酒。男人中也有就地在小镇喝一顿的,喝醉的事经常发生。一位姓陶的苗族汉子,
每一街子都要痛饮一回,喝醉以后就满街乱跑。我那时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常
混在别的孩子当中,跟在这个醉汉后面嬉戏。老陶——全镇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这
样叫他——有时闹到太阳落山,大概是酒醒了,就告别孩子们回家去;有时候天黑
了还听到他满口谵语,在狭窄的街道上跑来跑去,而第二天却不见他的踪影,他是
趁着夜色回去了。但也有例外。一天清晨我们上学去,路过一个水井,见他睡在水
井边上,那一次他大概喝得太多了。老陶赶街时所卖的东西,有农产品、兽皮或药
材,而卖得的钱,都被他当天就喝光了。他在小镇上活跃了许多年,一直到我上了
中学还见过他几次,其中一次是傍晚在汽车站的车场上,他伸开两臂,嘴里" 嗡嗡
" 有声,学着飞机盘旋的样子满场奔跑。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起哄,一如我们当年
一样。那时,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大约也是五十上下了吧。
某年夏天,我同我的朋友杨兴国,到山里寻访赵神仙,据说这位草药医生,有
" 喊子儿" 的本事,就是子弹打在人身上,不用开刀而是凭嘴把它喊出来。1950年,
一位边纵(中国人民解放军滇桂黔边区纵队)战士,在解放白马镇时腿部中弹,兴
国的父亲用马驮了这个战士,去找赵神仙。兴国的父亲也是边纵战士,这是部队首
长交给他的任务。赵神仙住在云雾缭绕的大山里,他们整整走了两天,才找到那个
叫黑彝寨的地方,找到赵神仙。谁知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彝族老人,精瘦的个子,
穿着黑色的衣服,打着也是黑布的包头,一点也没有神仙模样。
赵神仙让把伤员放在他家的门口,坐在一个矮凳子上,把伤口露出来。那伤是
在大腿的侧面。赵神仙用手在伤口周围按了一下,受伤的战士呻吟了一声,疼得大
汗淋漓。他的女儿,一个脸红红的、穿着黑色衣裙的彝族姑娘,从屋里拿出两张黄
纸,一碗用某种红矿石磨出来的红墨,还有一枝毛笔,第二次又端出两大碗酒。赵
神仙抓起毛笔,饱醮红墨,一挥而就画了两张符。骤然间,这个山野、这间茅屋及
其门前的空地,寂静得近乎神圣起来。风蹑手蹑脚地走过。鸟儿的叫声,像是一种
神秘的语言,宣示着普通人绝对不懂的玄机。这时赵神仙端起一碗酒,嘴唇翕动,
念了一通咒语。然后缓慢地含一口酒,眼睛像两把利剑看定伤口,猛地把酒喷过去,
在那位边纵战士的惨叫声中,迅速把一张符纸往伤口处叭地贴上去。接着,他燃着
另一张符纸,让灰烬落在另一只酒碗里,把它移到战士的伤口底下。然后就对着被
符纸盖着的伤口大声喊:" 出来!出来!" 喊了几声之后,只见符纸中间慢慢凸起,
如下面藏着一粒黄豆。再过一会儿,像雨后新笋冒出地面那样,子弹尖顶破湿透的
符纸,露出了一小点尖角。那笋尖一样的弹头继续往外冒,冒,最后,终于完全被
伤口吐出来,咚的一声,落在了浸泡着符灰的酒碗里。这一过程完成以后,赵神仙
从葫芦里倒出些三七粉,糊在伤口上,包扎好。半个月的时间,这位英勇的边纵战
士就痊愈了,以后行走如飞,就像没有受过伤一样。
兴国说这件事是他父亲亲口对他讲的。兴国是我们白马镇的才子,那时他热衷
于写小说,想寻找到一些新奇的素材;我则是利用学校放假,回家乡来探亲。在此
之前,我因为机缘巧合,已经知道那位受伤的边纵战士是谁,他本人也曾讲过是赵
神仙治好了他的腿,是我父亲转述给我听的,只是结果略有出入。我自然也想见一
见赵神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于是我们就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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