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在深山里走了一天,结果走错了路,在傍晚时分才走进一个苗族寨子。一
群狗从天而降,围着我们大喊大叫,这时一位当地的中年汉子喝退它们。我们赶快
向他打听,赵神仙所在的黑彝寨离此地有多远。他说:" 还有三架山。" 我们又问
:" 三架山有多少里?" 他说:" 有三十里。你们今晚就住这里吧!" 他一面说着,
也不征求我们的意见,一面就把我们领往他的家里去。
他家的门口,原有两只狗矜持地蹲在那里,见我们跟着主人回来,马上跳起来
欢迎,不一会儿,就像老朋友一样地,在我们身上蹭来蹭去了。我们的主人姓熊,
苗族,全家只有他和老婆两个人,没有孩子,但两条狗显然享受着家庭成员的待遇。
老熊又瘦又小,他的穿百褶裙的老婆,却既丰满又漂亮。
这天晚上老熊杀了一只狗招待我们,不是猎狗,是被人称为闲狗的那种,大约
就是围攻我们那一群中的一只吧。狗肉装在铸铁的鼎锅里,鼎锅挂在一个木钩上,
而木钩是用一根很长的棕索从房梁上吊下来,吊在火塘上。他的老婆不断地往火塘
里添柴,火舌把鼎锅里的狗肉舔得喷香。大约一个小时以后,狗肉焖熟了。老熊找
出三只土陶大碗摆在我们面前,然后去搬酒壶,他的酒壶也是土陶做的,很大,像
一个孩子蹲在那里。他拔掉包谷塞子,两只手抱起酒壶,让它倾斜,酒像瀑布一样
落在碗里,酒的气味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这时原先紧挨着我们的两只狗,悄
悄地离开了,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因为伤感,总之主人并没有赶它们,是它们自
己出去的。
老熊端起酒碗说:" 开干!" 我们就开始吃起来。老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开
干是他把我们领进家门后说的不多的几句话之一。这个干不念干杯的干,而是念干
活的干。他的老婆倒是话多,但是不大会讲汉话,她一直像一只小鸟一样,对着老
熊啁啾不停,直到老熊喝醉,自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她才住口。老熊一共喝了三
大碗酒,喝了三大碗他还想再喝,可是找不到酒壶,她老婆把它藏起来了。他狡猾
地看着老婆说:" 我的儿子呢?" ——他把那个大酒壶称做他的儿子。他又说:"
种一捧包谷可以收得一背箩,这个老婆怎么种都生不出娃娃来!" 说完哈哈大笑。
他老婆朝他背脊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出去照料两只狗去了。
老熊不是从来没有出过寨子门的苗家人,他说他当过兵,到过滇西,还到贵州
出过一次差,他详细地给我们讲了那些事。他说三年义务期满以后,连长找他谈话,
要提他当干部,他不干。我说你为什么不干,你应该干。我那时年轻,还在大学读
书,在我当时的认识里,只有离开小镇,离开大山,才有广阔的生活道路,不知道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幸福。现在想起年轻时候的狭隘和俗气,我还暗自脸红。老熊说,
我心里想着我老婆,想着有一个女人,天一亮就叽叽喳喳在耳朵旁边叫。他看着我
说,你还没有老婆吧?我说没有。他笑着说,赶紧找,老婆可是个好东西呢!他又
说,我还想着我的猎枪,想着森林。于是我就跟连长说,连长,官我不当了,我要
回去,但要是战争爆发,我保证还到你手下当兵。我说我不是怕打仗,不是怕挨枪
子儿,只要打不死,我们那儿有个赵神仙,他对着枪子儿喊一声:出来!子弹就出
来了。老熊对我们说,你们刚才不是问赵神仙吗?他死了。我回到家的第二年他就
死了,这个老彝族,你们见不着他了,我也见不着他了。然后他接着说他复员的事。
他说连长说你小子真不懂事,别人拼命想当官还当不上呢,组织上倒求你了!他骂
了我一顿,还是让我回来了……
老熊的舌头渐渐大起来,话语也开始含混了,像是约好了的,也像是一种惯例,
他的老婆及时进来扶他去睡觉。
老熊睡去以后,我们向他的老婆打听清楚,赵神仙死了并不是酒醉话,就不想
再翻三架山,到那个三十里外的彝家寨子去了。我们决定到另一个寨子去,那个寨
子夜夜有听不完的山歌。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来赶路的时候,老熊还在酣睡,他的鼾声使狗耳朵不停地
颤动,两条狗一早就忠实地蹲在大门口了。他的老婆来送我们,这位深受丈夫宠爱
的主妇,按苗家人的规矩热情送客。她给我们一只狗腿,那是她昨天晚上连夜腌制
的;还有一小块狗油。她一再强调说狗油是最宝贵的,教我们炼了以后用瓶子装起
来,遇有烫伤烧伤用来一搽,好了以后不留疤痕。
兴国留下狗腿,把狗油给了我。后来我母亲把它炼好收藏起来,到我在昆明有
家以后又带给了我们,虽然轻易用不着,但我们几次搬家也舍不得丢掉。大约五年
以后,一位邻居手臂被滚油烫伤,伤得很厉害,半只小臂烫蜕了皮,我就把狗油送
给他去搽,一个月后手就完全好了,而且果然没留下一点痕迹。苗族还有一种药也
是我小时候就听说过的,传说用这种药炖鸡,产妇吃了三天以后就可以下地劳动。
这种药品的奇效,或许只在于增强产妇身体的抵抗力,而机体的恢复和必要的休息
却是不可替代的,苗家妇女生产之后三天就下地劳动,应该说是辛苦是勤劳,也可
以说还有些不科学的成份在里面。一小瓶狗油现在还在,但这二十年前的东西,不
知道还能不能用。
父亲常给我们讲山里的故事,其中的一个是天蓬草,这是父亲每次酒醉后都要
讲给我们听的。他说他年青时候,曾经挑着货郎担走村串寨。有一次走到一个很远
的山村,吆喝半天不见人出来买东西,原来一村子的人都病倒了。他们害的是一种
热病,发高烧,说胡话,而且传染非常之快,全村罹难也只是一街子的事。父亲说
恰好他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又恰好他懂得天蓬草这一味药,是可以治这种病的,真
是一种缘分!他于是放下担子,到山上摘了许多天蓬草的叶子,熬了一大锅药汤,
分给各家各户去喝。两天以后又教那些病情减轻了的,同他一起上山采天蓬草救治
其他人。一街子过后,全村的病人便全好了。父亲讲完这个故事,总以这样一句话
结尾:" 要记住,天蓬草是一棵好药,以后可以自救或者救人。" 天蓬草在云南是
一种常见的植物,植株和叶子都近似菸草,但比菸草高大。我小时候曾经因咳嗽发
烧吃过这种药,有特效。但城市里似乎没有这种药,所以自救尚且无门,济世更是
不可能的事,实在是辜负了父亲的教诲。
还有一件是他少年时代的事,有两种版本。一种是姑妈讲的,说是父亲那时太
小了,姑爹不忍心让他下地去干活,想教他做生意。姑妈说有一回你姑爹叫你父亲
去远处收一笔账,是锥栗镇老廖家赊一驮三七的欠债,那时正是冬天,临行前我怕
他冷着,特意给了他一条毯子,嘱咐他晚上添着盖。不料你父亲去了一街子也就是
六天,最后两手空空地回到火烧地,原来他把所收到的钱,全用来请朋友吃饭,最
后连毯子也被人骗走了。我父亲说的却不一样,他说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那天他
带着收来的一大笔钱,背着姑妈给他的毯子往回走,是在牛场坝出的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