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牛场坝是一个地名,据父亲说那是半山坡上的一块放牛的场地,草地上有不止
一条的小路上,到处是东一饼西一饼的牛粪,仿佛谁布在草地上的棋子儿。草地周
围是一望无际的麻栗树的林子,里面幽暗阴森,令人恐怖。那天上午父亲是往上
走,他上完一段坡,就是刚走进牛场坝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坡下面连声喊:"
站住!" 父亲转头往坡下一看,透过树的缝隙他看见是四个中年男人,他们全都衣
冠不整,瘦得跟鬼一样,但不是背着火药枪就是拿着刀。他们脸上抹着锅烟子,那
是为了让人认不出他们是谁。父亲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赶快跑到草地中间,
用手扳起一块半干的牛粪,把钱塞在下面,又小心地把牛粪原样盖好,然后回到坡
头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等那些人。他们跑上来了,一边喘着粗气儿一边嚷嚷,叫你
站住你为什么还要跑?父亲说我没跑,我坐在这里等你们。那些强盗就说你站起来。
父亲站起来。他们在他身上搜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搜到,就把毯子抢走了,说:"
我们不杀你,你走吧!" 父亲只好往前走,但走走停停,等到太阳当顶,真正是光
天化日的时候,他又回到牛场坝来,确认那些人已经走远了,才从牛粪底下把钱取
出来。回到火烧地,姑爹夸他说,这孩子这么小就这样有心计,将来必有大出息。
姑妈和父亲讲的这件事,其实出入不大,首先毯子不在了是共同的,其次父亲
把钱交给姑爹,姑妈有可能不知道。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说这个故事的真意只
在于教育我。因为我是长子,我想姑妈是要通过这件事启发我,长子长女要担起对
弟妹们的责任;而父亲则强调孩子应该从小就自强自立,机智勇敢。至于姑爹他的
角度又自有不同,他虽然身居乡野,却是一个极有事业心的人,他强调的是文章事
功一类的出息。
我姑爹梁洪臣是火烧地一带最富的,他有许多田地,种水稻,种苞谷,也种三
七,还做三七生意。他有一座烤酒作坊,烤的酒全县出名,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老人
说起,火烧地酒好喝。他这一生最值得提及的事,是支持过共产党领导的边纵,还
与边纵的一位团长结成了拜把兄弟。解放以后因为他支持革命有功,被推选为区长。
紧接着,一粒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也结束了光荣的一切。姑爹的事,直到1992年
才平反昭雪,这时候他坟上的野草已经枯荣了四十回。有人告诉我,我姑爹是一个
五大三粗的汉子,我从未见过他的面,但我无数次地想象过他的模样,想象过他有
一张黝黑的脸,想象过他的执著的眼神,想象过人们所传说的,他一口气能喝四大
碗酒,而且第四碗喝干以后,还把空碗咂得吱吱儿响的声音,还有他扛着一条小牯
子牛,在晒场上绕三周的情景。
我1963年第一次到火烧地的时候,姑爹早已作古。姑妈一见我就哭了,哭我姑
爹,哭自己的身世,哭刚刚过去的饿饭的日子,哭艰难的家事,哭对于亲人的想念
……她一桩一桩地数落着哭。秋天的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面前的
抹着一层牛粪的晒场上,晒场上堆着的苞谷棒子,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不知
从哪一句话开始,姑妈不知不觉地说起了其他的事,她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我觉
得女人从小孩到老太太大体都是这样,哭和笑之间可以没有什么明显的界线,转变
是极其自然的,姑妈也不例外。这时她忽然停下讲着的事情,说:" 金凤银凤回来
了!" 金凤和银凤一个是我的表姐,一个是表妹。我没有见她们回来,我想是姑妈
听到了她们的脚步声,她说你看着马上就上来了。我看着晒场东边,那里有一条往
坡下去的路。我先是看到一个金色的尖顶,从晒场的边线慢慢地升起,接着看见背
箩的带花的上沿,然后才看见银凤那张红扑扑的、满是汗水的脸;金凤就紧跟在她
的后面。她们背回来的不是苞谷,是两座山!那年她们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
是农村少女最美丽、最能劳动、最好强的时光,她们所能背负的生活的重量,是不
亚于小伙子们的。她们一面同我打招呼,一面往晒场上倒苞谷棒子,姑妈说叫你们
少背点少背点就是不听,不要命啦!她们相视一笑,进屋准备晚饭去了。姑妈转脸
对着她们的背影小声对我说,你看你两个表姐妹怎么样?我说她们很能干。姑妈说
她们两个随你挑一个做媳妇吧。我说不行。她说,为哪样?嫌我们出身不好?我说
不是,是近亲不能婚配,再说我还在念书。姑妈哈哈大笑,说你当姑妈真的老了,
连近亲不能婚配都晓不得了?她老人家原来是在同我开玩笑,不过我看也有夸耀她
的两个女儿的意思。
晚饭非常可口,虽然它说起来很简单,也就是农村说的荞面耳朵,另有苞谷饭,
但它们的做法和味道却是很特别的。荞面耳朵是用嫩南瓜叶尖儿(也允许有很小的
如核桃以下的小瓜在内)和嫩苞谷籽儿煮汤,然后把荞面掺水揉和好,捏成小耳朵
的模样,放进汤里煮熟即可。苞谷饭却稍微复杂一点,那是要把苞谷磨成很细的面,
稍许放一点水在簸箕里拌匀,放进甑子里蒸上汽;又倒入簸箕里,重新撒水拌匀,
再上甑子蒸上汽才算完成。这时的苞谷饭呈金黄色,像精致的蚂蚁窝儿,你要向它
吹口气它就呼呼作响,如沙漠上奇异的沙鸣。荞面耳朵嚼来有韧性,在淡淡的甜味
中有刚好感觉得到的一点苦凉。南瓜叶尖儿,尽管是尖儿还是有点糙嘴,不过不碍
事,倒反让人有新奇感。那汤尤其好,有一种新摘蔬叶的鲜味,又有一种淡淡的刚
好感觉得到的甜味,那天晚上喝过这种汤以后,多少年,我再也没有夸奖过别的汤。
至于苞谷饭,它酥松、喷香,也是一般城里人的口舌没有欣赏过的。
我姑妈叫了覃家相来陪我吃饭,他是当地的一个小学老师,三十来岁,黑黑的
脸上有几粒白麻子,眼睛小而圆,嘴角往上翘着,仿佛随时在和人开着玩笑。他一
进门我就注意到,他有一条腿跛着。我知道,这就是赵神仙治过的那条腿,我怕失
礼,赶快把目光移开了。他却无所谓,拍着那条瘸腿对我说:" 这是解放你家白马
镇的纪念。" 姑妈对我说:" 你忘记了?这是你覃四哥呀!" 其实姑妈不说,我也
依稀记得,这个覃四哥以前到过我们家,不过我那时还小,大概只有三四岁吧。那
时候我们家真是一贫如洗,姑妈随时接济我们,要有什么东西给我们,总是让他送
来。他性格开朗幽默,好开玩笑,因此大人们都叫他覃洋相,即便是孩子们这样叫
他,他也不生气。但我不敢,我一直规规矩矩叫他覃四哥。听父亲说他是姑爹家的
长工覃有福的儿子,但姑爹供他上学;他还教我认过字呢!有一次他顺便给我带来
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杆儿上,结着一个比核桃还大一些的、白色的果儿,但是干
的,空心的,很轻,一摇沙沙响;掰开里面有许多小籽儿,放嘴里一嚼,比芝麻还
香。这就是罂粟果。是已经收割过的废弃物,不值钱了,他那次买了一马驮带来,
据说也没有花几个钱。母亲依照他的说法,把籽儿全倒出来,掺水磨成浆,照点豆
腐的程序做出来,锅里像漂着一堆雪,食之柔软温润,是一种别具风味的" 豆腐".
这是1948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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