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晚上姑妈还准备了酒,不是火烧地的酒,火烧地酒已经消失了,姑妈说这
酒是你爹托人从白马镇带来的。我那时还不会喝酒,姑妈也只能小饮一二杯,主要
就是覃四哥一个人在喝。吃饭时他们谈起1949年闹革命,不胜感叹,姑妈还哭了。
1949年前后,云南的一些大山中土匪蜂起。其中有一个叫杨华的土匪势力很大,
自称有500 人马。他忽儿扬言要攻占白马镇,忽儿又扬言要扫平火烧地,闹得人心
惶惶。火烧地的村民们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组织起来了,并联合了方圆一二十里
内的村寨,准备与土匪作战,姑爹自然是带头人。覃家相说,1948年冬天,他和唐
槐跟着姑爹,装扮成马帮,驮了十驮三七到昆明换枪。当时国民党政府的金元券形
同废纸,而三七却几乎相当于硬通货,他们换到了一百枝枪。那次在往回走的路上,
他们还遇见了土匪,算好不是杨华那一伙,在姑爹亮了名字以后,撤走了。换回的
枪是毛瑟枪,虽说不算精良,但也壮了村民们的胆,使地方暂时相安无事。接下来
共产党领导的边纵来了,团长亲自同姑爹关起门来谈了三天,他们越谈越高兴,后
来就干脆结拜成了异姓兄弟。
那年姑爹捐助了还只能算是游击队的边纵几十条枪,又让村子里的四个青年参
了军,其中有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兄,后来还有覃家相。覃家相当时只有14岁,
没有让他去,他骗着赖着要去,自己跟在部队后面走。毛胡子连长一面嘴里说坚决
不收,一面又担心他的安全,边走边回头地去看他。走了一百多里,见他还跟在后
面,就把他叫过来,问他:" 你为什么死活要参军?" 他说:" 打倒蒋介石,家家
有饭吃!打倒宋美龄,处处得安宁!打倒孔祥熙,人人穿新衣!" 连长笑了一下,
长叹一口气,收下了他。他们回忆说,解放白马镇的时候,国民党军的残部很顽固,
打了三天三夜,攻不进去。最后是覃家相冒着黄蜂一样乱飞的子弹,翻过封街的厚
墙,打开栅子门,大部队才冲了进去。不幸他在开栅子门的时候,左腿侧面中了一
粒子弹。他找到黑彝寨的赵神仙,把子弹喊出来了,但赵神仙说筋被打断了,你成
了瘸子了。果然他就成了瘸子了。解放以后,让他去上了一年革命大学,后来受我
姑爹的牵连,又被打发了回来。乡亲们不管这些,认为他总是为革命残废的,还识
几个字,就把刚办起的小学校交给了他。说到后来覃家相也哭了起来,又喝了许多
酒,大醉而归。
晚上我被安排在堂屋楼上睡,楼板是用刺竹编成的。刺竹所以得名那是因为它
的节上长着许多刺。这种竹子几乎是实心的,长到二拇指这么粗就算成材了,常用
来编篱笆,编楼板也非常牢实,当然需要把刺和节疤加工光滑,这是不用说的了。
银凤给了我一盏煤油灯,我颤颤惊惊地在这种忽上忽下的楼板上走着。楼上随地堆
放着粮食和杂物,屋三角上还有经年干透的笮笆,我害怕失火,赶紧吹灯睡觉。但
灯才一熄,覃家相的那条瘸腿,就在我的眼前钟摆似地晃动起来。经当事人证实,
我相信赵神仙喊子儿是真的了,但是他的腿并不是完好如初,而是残废了,父亲就
是这样讲的,而兴国的说法有一点艺术加工的成分。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
是与四哥这条腿相联系着的人事,他们像一团乱麻似地在我的脑子里绕来绕去。这
一夜,山里起了大风,笮笆作琴音,林涛发洞箫之声,陪伴我的无眠。
第二天早上,覃家相带我去参观他的学校。这是一所旧庙,菩萨还在西面靠墙
坐着,只是香案经幡取消了。南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的像,迎面摆了大约三四
十张书桌,这就是教室,而且是两个班同时共用的教室。两个班也是两个年级的学
生,都到齐了。覃家相先给东边的一年级的学生布置算术作业,又给西边的二年级
的学生布置作文,然后说:" 不到下课时间谁也不准走,我等一下要来收作业!"
说完就同我一起走了。他说:" 可惜不是假期,否则我可以带你去打猎。现在只能
随便走一下了。" 火烧地村坐落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是一片凹地,那里有一个落水
洞也是出水洞,在冬天里落水,在夏天里出水,因此冬春之季可以种一点作物,到
了夏天就是一片汪洋了。四围的山耸入云表,苞谷地挂在半山腰上,在那些稍微平
缓一些的坡地上,有许多东一块西一块的三七棚子,像人们精心制作的荞糕,祭献
在蓝天之下。我们走过一些三七棚子,我从棚缝里看到三七苗棵已经有一尺来高。
这天早上,覃家相给我讲一些关于三七的有趣的事,一直到十二点的时候,才突然
想起要去放学生的学。
三七可以说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据科学考证它大约是起源于公元二亿
五千万年前。它与人参同科同属,因此也就有些相似的地方,大家知道有的人参的
外形很像人,三七也有仿人的,只是不多。我父亲说他早年曾珍藏过一个三七,特
像一个坐着的人,不仅脑袋手脚眼耳鼻口样样齐全,而且细看胯间还可以分辨出是
男的。他常拿出来让人观赏,博得人们的称赞。后来有一次父亲把它带到茶铺里去,
上面在讲评书,下面在传看他的三七,传来传去再也没有回到他的手中,而在场的
人都指天发誓说没有私藏。讲评书的老陈当场在他的评书中插了一句:咄,大胆小
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鼠窃狗盗之事,就不怕真的天打雷劈么!讲到这里,
陈还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父亲说老陈把大家逗笑了,而且一两年以后大家说起来
还在笑。父亲那一个美妙的三七,归属也就是这一笑了。
近年研究出来,三七中的人参皂甙含量比人参还高,有人就此认为三七比人参
好。这个说法并不科学,因为大凡药物价钱可以有高有低,而药效却是各有所长,
不可以互相替代。就人参和三七而言,我觉得还是清代的《本草纲目拾遗》说得好
: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三七的功用大体都与血液有关,主要也就是补血,
止血,防治心血管病三个方面。除此之外,中医称三七还有活血化瘀和凉血的功效,
关于这一点,我耳闻目睹的有几件事,不妨也在这里说一说。第一是一位著名教授,
下嘴唇长了一黄豆大的血管瘤,平时他不注意,大家也不在意。
可是他告诉我,忽然有一天,这瘤子长得蚕豆那么大了。到医院一看,说要开
刀,偏偏他又怕开刀,精于中医的朋友就劝他,不妨试一试用生三七粉治疗。他照
朋友教的,每天早晨用冷开水冲服一小羹匙,三个月之后,瘤子就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平复如初。第二是有一次我散步的时候,遇见同
院居住的一位老工人,侧步而行,很不方便的样子,一问才知道是中风留下的后遗
症。我也劝他用生三七粉。他在征得医生同意后,同样服用了半年,症状也就消失,
行动自如了。第三是有一位同事,睡觉时背脊发痒,挠不胜挠,以至于彻夜难眠。
医生说是血热,开生三七粉服用,一用即灵。三七不平凡的药用价值,由此可见一
斑。
三七是一种不平凡的药,种植起来也是万分艰难的。秋天,村民们去很远的山
里砍来树桩、树枝,割来茅草,在平缓的坡地上搭建三七棚子。建一亩地的三七棚
子,光树杆和树条就要四千多根,长的一丈多长,短的也有六尺,还需要茅草八千
多斤。三七棚子要搭成三尺左右高,平顶。这种棚子要可以通风,又不能让大风长
驱直入;可以透进阳光又不能让阳光太烈;下雨的时候,可以漏进雨来,但又不允
许暴雨的银鞭直接抽打三七苗棵。搭三七棚子的工作是很繁重的,一般的人家少了
两三个月做不下来,还要全家动员,全力以赴。
世界上恐怕没有一种植物,像三七这样养尊处优和难以服侍的了。从吹着山风
的冬天把三七籽种下去以后,每家每户就有一个男人,长年累月守在三七棚子里,
在里面吃在里面睡,在里面劳作;躬着,蹲着,有时几乎是匍匐着给三七苗浇水,
锄草,施肥,像对待新婚娇妻那样,无微不至,小心翼翼。三七苗的一枝一叶、一
丝一毫的变化,都会在他们棕黑色的脸上,得到相应的反馈,不是惊奇地瞪大眼睛,
就是为难地皱紧眉头,或者那犁沟似的皱纹,因为欣喜而舒展得如龙须菊一样。第
二年夏天,已经两年的三七苗棵的顶尖上,遍棚子撑开了一把把嫩绿嫩黄的小伞—
—三七开花了。再过两个月,像变魔术似的,小伞上出现了一二十粒嫩红的籽儿。
一束束不谢的礼花——三七种子——从渗透了汗水的土地上升起来了,喜悦同酒后
的红晕,一起开始出现在山里人的脸上。六十年代初,就是搞三自一包的时候,每
粒红籽可以卖三角钱,一亩三七地少说有五十万粒,那么一万五千元钱不会少啦!
覃家相说种了三七的人家,男子汉们在心里默算着,高兴得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全
家老老少少的男人都钻进三七棚子里忙碌去了;女人们还遵守着老古规,不敢进到
棚子里去,据说不吉利,但她们也在棚子外面,从那稀疏的、供三七苗呼吸用的缝
隙向里面张望。荒凉的山坡上,此起彼伏地传来男男女女快乐的笑声。家家户户从
早到晚只听见议论三七的事,全村人都变成一种奇怪的、" 三七""三七" 鸣叫着的
鸟儿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