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话题回到这封约稿信上来。这不是一封普通的约稿信,不是某刊物来要一篇或
两三篇小说,也不是某出版社和编者来要一篇或两三篇作品用来编本多人的合集,
虽然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但是在多少回的梦里却十分向往;这封约稿信更不
是要我的创作谈,我的状态恐怕远远不配。真是范进中举了!这是一封要给我个人
出版一本小说集的约稿信。信上盖着某出版社某编辑室的印章,还有丛书主编的亲
笔签字:吴十流。先要声明的是,我和哩锛儿在那个夏天旷课以后的故事,与这个
吴十流发生过非常密切的关系。
同我们一样大的人谁在学生时代没旷过课?那么多年,而且世界又那么混乱,
一次课都没旷过的人恐怕是少数,那类人恐怕是不怎么正常的。我至今还认为和哩
锛儿旷课旷出了极高的水平。旷课分单节旷课、全天旷课和连续多日旷课三种。这
三种都需要说谎话来做到,尤其是后一种多日旷课,必须严密地设计好学校与家长
两方面的谎话,甚至要逼真地摹仿家长和老师的笔迹,比如用蜡板刻写印两张通知
书,只摹仿老师签字就可以了。在大院里,就哩锛儿和我两个人上这个学校,所以
通知书是逼真的;再比如,找个大院里烧锅炉的人,给他一包" 工农兵" 香烟,再
通融他占一回嘴上的便宜,说上一句" 我和你妈造你这活儿不容易,你就学坏吧你!
" 然后请他代理家长写个请假证明,接下来由我们自己摹仿家长签字,荆小刚同学
就跟真的似的回浙江老家看他病危的奶奶去了。当然,这样的方法我们也就用过一
次,太麻烦了,划不来,过一回瘾,证明自己能干,然后鸣金收兵。平常旷课一天,
编个头疼脑热的谎话即可。旷一节课更容易,比如趁老师转身写板书,从教室的后
门溜走是一种方法;上着上着课,说自己闹肚子,出去半天,也是一种方法,比较
简单。这些都是直接说谎话的方法。直接说谎话的方法也同时会给自己的心理带来
一定的压力。走在校外的街上,那些老头老太太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儿,好像他们
早已知道你在旷课似的,你会觉得自己如同老鼠过街一样无处藏身。
哩锛儿和我旷课的方法也是及其简单的,不过是稍微动了动脑子罢了。社会上
都在" 批林批孔" 、" 反对师道尊严" ,学校里" 教育要革命" 、" 开门办学" ,
除去一段时间非常好玩的学工学农不受课堂的约束外,给老师写写大字报,学学文
件。
在阳光明媚古树参天的院落里,我们时常与吴十流相遇。那会儿,我们还不知
道他的名字,只清楚他是哪个研究单位的人,政治上犯了事,正在被罚打扫厕所。
哪个单位都没有专门打扫厕所的人,思想改造必须经过肉体改造,自己练吧。在这
群知识分子里,总要有那么一个倒霉蛋,轮上谁是谁,正如同" 反右" 运动中,一
个单位里需要有几个右派,东拼西凑也得整出几个来。而且,中国的事情向来如此,
那就是干什么的不一定吆喝什么,你的本职根本算不上一回事。你是搞研究的,让
你扫扫厕所,这是罚;哪天组织你上街便民比如给人理理头发,这叫学雷锋。再举
例说说," 文革" 期间,工人们进驻科研单位,美其名曰工宣队,整什么" 批注" ,
社会科学的研究人员到工厂去拜师傅学车床等等,不一而足。不光有许多的古树,
我们大院的楼与楼之间都有一块生满杂草的空地。那些下放期间留守的职工便在空
地上胡乱地撒了种子。每年夏天,空地上的杂草里就生出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和蓖麻。
那里的蝴蝶很多,蜜蜂很多,蜻蜓很多,什么色彩的虫子都有,如同天堂。
我第一次见到身材粗壮的吴十流,恰恰是在向日葵和蓖麻地里。傍晚时分,我
见他用手把着一棵葵花,闭上眼睛,鼻子在鲜黄的花盘上犹如蜜蜂采蜜闻来闻去。
壮汉吴十流采蜜的画面永远印在我的脑子里。这是在晚饭以后的事情,他正好散步
经过那里。采完了蜜,吴十流缓缓回到他的住处,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弹琵琶。大演
奏家刘德海天天都在电视里弹琵琶。吴十流的琵琶不是刘德海的琵琶,壮汉吴十流
的琵琶小得像孩子的枕头。吴十流没娶老婆,他一个人,我们似懂非懂地听说他依
然是个青铜器。他身上的特点是,衣着破旧,却十分干净。不说吴十流的琵琶,他
还有一大爱好——天文。他有一架单筒望远镜,黄铜的包皮,能伸能缩,明显是件
旧货色,绝对不是看星星的那种专业物件,可他就是常常拿出它来看一会儿晴朗的
夜空。哩锛儿曾向他要一眼看看,他不仅特别小气,还说哩锛儿不懂礼貌。
吴十流每日的作息是这样。他一大早起来扫厕所,两层楼,四个厕所,两大两
小,两男两女,共有两道尿池子,十二个蹲坑,两个马桶,四个洗手盆。先倒掉擦
屁股纸、月经纸、很少的月经布带,再使小铲子刮去坑边上的残屎,然后刷尿池、
刷洗手池、扫地、用水冲地。那时的吴十流也就三十多岁,我观察他扫厕所扫得挺
来劲儿,不多会儿便收工了。因为扫厕所,他脚上时常穿着一双低黑胶鞋。有人
说:" 吴十流扫的厕所全没厕所味儿,条件反射,倒屙不出来。" 吴十流收工的时
候,早晨的阳光刚好将树干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吴十流就在这些影子间洒水,
手里握着一根黑黑的胶皮管子。我们去上学了,一边啃着大馒头,馒头里夹有芝麻
酱和白糖。吴十流整天都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有时候,他就站在院门口的那一长溜
灰墙下往本子上抄录大字报,从早到晚,他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里,我们觉得他无
所事事,好像在监视着我们。
有抄录大字报习惯的人,除了吴十流,在大院里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一年四季,
阴雨风雪,白天黑夜,这对夫妇可以打着手电筒撑着雨伞抄录大字报,一抄就是几
个钟头,属于" 全天候" 的那一类。吴十流跟" 全天候" 不能比,再说他抄录大字
报的时候也没有" 全天候" 那么专心,一心以为鸿鹄将至的样子。这鸿鹄就是我和
哩锛儿。吴十流问我们," 怎么刚去学校就又转来啦?" 我们反问他管得着吗?他
说:" 怎么管不着,老子就是要管管你们!昨天大白天从一号楼到五号楼一下子丢
了几十个车铃铛盖儿,是不是你们干的!" 这种事哩锛儿和我的确没少干过,可是
吴十流提到昨天的事我们确实不清楚。我们急红了眼告诉他,你不要冤枉好人,毛
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吴十流气汹汹地说:" 我看就
你们两个成天逃学在院子里跑,你们要注意了!" 哩锛儿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注
意什么?我们是回家取算盘的!你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扫你的茅房吧!""取算
盘取算盘,你们天天都取算盘吗!" 吴十流说着起手要对我们非礼。哩锛儿和我见
状惹他不起,便跑到老远的地方冲吴十流喊电影里美军的话:耶斯,奥夫靠斯!耶
斯,奥夫靠斯!我们看见吴十流跟疯了一样胡言乱语。
在这个故事往下讲述之前,我要插入交待一下那对" 全天候" 夫妇现在的情况。
" 全天候" 现在是全天" 候" 在医院。我父亲年纪老了,经常去医院看病,他
每次都能见到" 全天候" 坐在大厅里。我父亲向我讲过几次" 全天候" 的状况。我
去医院看过一回鼻窦炎,正好遇见大厅里已经年老的" 全天候" 夫妇。女的反复对
男的说:" 你别抄了好不好!你抄那个干什么,一个破病历!" 男的说:" 你不要
管,我得抄啊,得抄。" 女的急了," 你不要抄了,抄了又有什么用处!" 说着就
去夺男的腿上的病历。男的抱起病历和手中的本子就跑,说:" 你不要管,你多管
闲事,我要抄,我要抄我的病,抄自己的历史,问大夫,我有了病,要向大夫检讨!
" 许多人围住这对夫妇旁观。有人走近了压低嗓音对女的说:" 你该带他去精神病
院,你看看他那样子,可别耽误了。" 女的很不高兴,说:" 没那病,他很正常!
" 我拿着吴十流签名的约稿信,想,吴十流还在做事还能够做事,这已经是很不简
单了。在我和哩锛儿旷课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里,有一件居然涉及到吴十流,其
结果致使他在命运上的根本转折,可以说每况愈下,完全不成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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