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68年夏天,我升入了初中一年级,仍在公社联办中学的所在地望庄读书。那
时候,由于我对读书的渴望越来越大,中国四大古典名著已被我读了几遍,古今中
外的当代文学名著也看了不少,但在读书中却遇到了一些绊脚石,不是字不认得,
就是一些词弄不懂,我好生苦恼,多么渴望能买本《新华字典》和《辞海》啊!
可是,家里省吃俭用地供应我读完了小学,又来读初中,已经很不容易了。我
和弟弟们一年的学杂费就需100 多元,娘总是叫爹去卖口粮为我们交学杂费。每当
爹从盛粮食的缸里装了粮食去卖,脸色十分呆板,像一面绷紧的鼓皮,几天也露不
出一丝笑容。姐妹们和三个弟弟老是躲着爹,怕一不小心惹得他生了气挨鞋底板子。
可我从小养成了娇生惯养的毛病,才不问爹的脸色好看不好看哩!我任着性子,不
管怎么艰难,《新华字典》和《辞海》这两本书一定要买。
打我记事起,每年的除夕夜,爹总是掏出几元钱作为给我的压岁钱,为的是图
个吉利,长大了好挣钱孝敬他和娘。大年初一这天,我给大伯大娘和叔叔婶婶们拜
年,他们还要给我拜年的钱,这样,一个春节,我口袋里的压岁钱可以有十几元。
可年关一过,娘就把我喊到她的眼前,用商量的口气说:" 把钱让娘给你保存
吧!" 我点了点头,便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交给娘去保管。当我嘴馋时,又去
向娘要钱买冰糖葫芦吃的时候,娘涨红着脸说:" 你的压岁钱早让我买盐打油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懂点事了,非得要买冰糖葫芦吃不行?" 这时候,我总是咕
嘟着嘴生娘的气,心里琢磨着,明年再有了压岁钱,就再不交给娘了,非积攒起来
到新华书店去买《新华字典》和《辞海》不可。
谁知,又到了除夕之夜,这次爹没有给我一分钱,我向爹讨要,爹却阴沉着脸
:" 咱家得想法攒几个钱,打发你二姐出嫁!" 我听了,心里可沉不住气了,我还
等着压岁钱去买字典呢!软的不行干脆就来硬的吧,我抓起了一个茶碗,威胁地说
:" 你要不给我20元压岁钱,我就摔了这个茶碗!" 这时,爹心里的那个火球,一
下子窜上天灵盖,脸上腾地红了起来,他瞪着眼,喝令我将茶碗放下。我固执得很,
什么话也听不进," 啪" 地一下子把茶碗摔在地上。
爹看到地下破碎的碗勃然大怒,眼瞪得像拳头大,心头的无名怒火再也按捺不
住了。他好像一只凶猛的老鹰一下子抓住一只小鸡,他的牙齿咬着嘴唇,气得五官
都挪了位。爹的声音慢、低、狠,吐出来的字像扔出来的石头:" 我叫你摔茶碗!
叫你摔……" 爹脱下了娘做的那密密麻麻的布鞋底,狠狠地揍在了我的屁股上。我
趴在地上像被宰杀的一头猪," 嗷嗷" 地嚎叫起来。
娘在厨房里听见了,惊慌失措地颠着小脚跑进堂屋,从爹手里夺过了鞋底,哭
着央求说:" 孩子的骨头嫩,别打他了!" 娘又哭着把我抱在怀里," 你这孩子,
十几岁了还这么不懂事。今年的收成不好,家里的口粮不够吃,春上还得打发你二
姐出嫁,你爹正愁钱呢。" 我止住了哭声,还是用怨恨的目光瞅着爹的脸。我笔直
地站在爹的面前,一动也不动,活像刚从炉火里钻出来的一个小金刚。为了能买到
我心爱的《新华字典》和《辞海》,屁股疼几下又算得了什么?可这回没得到压岁
钱反倒挨了一顿揍,我算是失火挨板子,自认倒霉吧。
在那个都不富裕的岁月,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遇到儿子娶媳妇、闺女要出
嫁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头发都得愁白。这年春天,娘显得更加苍老了,爹的头发也
白了不少,他从圈里赶出了娘喂了一年零三个月的两头肥猪,卖了109 元钱,解了
打发二姐出嫁的燃眉之急。爹又伐掉了院里的树,请了木匠做嫁妆,一家人忙得团
团转。
星期天一大早,爹给了30元钱,让我去县城为二姐买梳妆盒。我乐滋滋地骑着
自行车出发了。此时,在灰沉沉的天际上,涌现出一块绚丽多姿的云团,它在天空
里悠然漫游,看起来像是微笑,也像是来自远方的问候。
到了县城,我没有去百货大楼,而是一头扎进新华书店,望着摆在书架上的《
新华字典》和《辞海》,肚里好像爬进了几条毛毛虫,心里痒得实在难受。
我一咬牙,心一横,从口袋里掏出了爹给的那30元钱,买了《新华字典》和《
辞海》,又接着挑选文学书籍,当我欣喜若狂地抱着书走出了新华书店时,这才想
起了爹叫我来是为二姐买梳妆盒的事,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噤,小腿肚子一软,双
手一颤,书从手里哗啦一下子滑落下来。
我一见书摔在地上,心疼极了,赶紧弯下腰去捡书,还不住地用衣袖擦去书籍
上沾的泥土,不少过路人用惊奇的目光瞅着我。
这时候,浮云布满了空中,淡一块,浓一块,天空像一幅退了色不匀的灰布。
我骑着自行车赶了50里路,还要再骑车返回家去,肚里早饿得" 咕咕" 响。我眼巴
巴地望着烧饼摊上的烧饼,馋得直流口水,可掂量来掂量去,还是没有舍得再花三
角钱去买两个烧饼填填肚子,而是去百货大楼为二姐精心挑选了一个圆圆的小镜子,
忍着饥饿骑上了自行车,艰难地往家里赶。
我来到了村口时,密集的乌云好像是出笼的野兽。猛然向上升腾,随即滴滴嗒
嗒地掉下了一些雨点儿。我望着自家门前的那几棵高高的白杨树,看见了娘正倚在
树下等候着我的归来,眼里的泪水早已涌了出来。我琢磨着回到家中,爹又该发落
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便不由得胆怯了,身上的鸡皮疙瘩也随之" 唰" 地一下子炸了
起来。我的心像被小老鼠啃了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心里燃烧,瞻前顾后,踟蹰不前。
我站在村外,焦灼地踱着步子,久久不敢归家。此时,暮色浓浓,远方灰暗的
云聚集成大块,像泼墨画里的牡丹似的。落日把最后一缕苍白的光线投到了杨树梢
上,寒风又把这光线撕碎,抛洒在湖面的光圈里,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声响。
天黑得望不见人脸了,我耷拉着脑袋回到了家里。娘一见我书包里买的书,紧
张得气都喘不过来,爹叹了口气,他什么都明白了,眼里的泪像泉水似的流淌着。
在这里,我还想说一说我这一向安分守己、缄默耿直的爹。1925年农历的四月
初二,爹出生于望庄村的民间手艺世家,自从曾祖父12岁拜了北方民间艺人路培敬
为师,刘家门的民间手艺活就一代又一代传下来。我的曾祖父去世时,祖父才12岁,
为了养家口,曾祖母就教祖父扎纸活。祖父个子矮靠不上糊轿顶,曾祖母就很严
厉地喝叫祖父站在凳子上糊。我的祖父也算心灵手巧,他不但继承了曾祖父的扎纸
活手艺,还模仿曾祖父留下的三国人物故事画稿学画。大伯父曾多次告诉过我:我
祖父扎的纸活画的画,绝不比曾祖父的本事差。
爹又从祖父那里学来了扎纸匠的手艺活,也学会了画三国人物故事画,还是靠
了民间手艺养家口。爹又学会了做面饭和油炸馓子的多种活儿,他时时刻刻想着
赚了钱买二亩薄地种。于是,他的心劲也特别大,领着三叔拼命地干活赚钱,又支
使着娘和大娘、婶子去推磨、摊煎饼卖。可是,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地
去拼命,到头来积攒的几个钱除了缴纳苛捐杂税,只刚刚能养活家中老老少少十几
口子人。
爹在排行上虽是老二,他上有我伯父,下有我三叔,可他的勤俭持家的精神颇
得祖父的喜欢,祖父便让他执管家务。娘在外祖父家也是老大,她嫁到刘家温顺能
干,祖父便让娘帮着爹料理家务。说起我的伯父来,他并不是没有能力执掌家务过
日子,由于他任性恣情,所以祖父对他不怎么放心。谁能想得到,就是我的这个愤
世嫉俗的伯父,竟然在1945年秋末,突然离家出走,走上了一条极艰难的革命道路。
那是农历十月的一天傍晚,家里人不见了伯父,老老少少都哭翻了天,直到还
乡团找上了门,把祖父和大娘用绳子捆到了乡公所时,家里的人才知道伯父早就在
村里秘密参加了共产党。
爹为了搭救祖父和大娘,忍痛卖掉了家里推磨的那头小毛驴和全部值钱的家产,
才凑齐了100 块大洋,从还乡团的大屠杀中换回了祖父和大娘的命。可是,爹望着
被洗劫一空的家,他很伤心,一连几天泪水不干。爹是心疼他领着家里的人没日没
夜拼着命换来的家产,被伯父给革了命,他想买二亩薄地耕种的希望也落空了,能
不伤心地哭泣吗?
而今,我又成了他眼里的叛逆,拿着辛辛苦苦换来的钱买回几本既不能当饭吃,
又不能当衣穿的书,他当然会火上加油,怒气冲天了。爹是秉性刚强的人,在此时
此刻的盛怒中,他更像烈火一般急躁。他扬起了鞋底,狠狠地揍在我的屁股上。我
忍着疼痛,把买来的《新华字典》、《辞海》等书籍,紧紧地护在胸脯下,任凭爹
的鞋底像雨点似的落下,我不哭也不喊叫。
娘心疼得实在忍不了,扑过去护住我的身子,大姐和三姐上去抱住了爹的胳膊,
二姐跪在爹的面前,哭着帮我求情说:" 爹,俺不要那梳妆盒了,有这个小圆镜子
照着梳头就行了。爹,你要再打俺大兄弟,我就替他挨这鞋底……" 饱经风霜的爹
" 唉" 地长叹了一声,无奈地扔下了鞋底:" 我舍得打他吗?这还不都是叫穷逼的
呀?!" 听了爹这掏心窝的话,我像一个打翻了饭碗的孩子," 哇" 地一声扑在爹
的怀里哭了起来。
娘的泪更多,她那串串的泪珠,从脸上的皱纹滚了下来……此时,一家人都哭
了,哭得是那样伤心,那样凄凉……夜里睡觉,我躲在床上,感到屁股火辣辣的疼
痛难忍,可望着《新华字典》和《辞海》等书籍,我又欣慰地笑了。
清晨,金灿灿的阳光照着我从梦中醒来,望着枕边染上泪痕的新书,我忘记了
昨天的痛苦,又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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