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78年,我已经25岁了,这在我家乡一带的农村,已经到了不好说媳妇的年龄。
论我的相貌长得不算丑,家庭生活也不像从前那么穷,媳妇应该是好说的。可毛病
还是出在我只会舞文弄墨这一点上,我的名声虽不是很臭,可也不怎么香,谁家的
闺女愿意嫁给我哟!
家中兄弟四人,我为兄长,我娶不了媳妇,弟弟们也不好说媳妇。娘四处托人
给我说媒,媒人好不容易在邻村给我介绍了一个,闺女的爹来我家相亲时,我正趴
在黑咕隆咚的小南屋写稿子。娘催我出来给闺女的爹递烟端茶,我当成了耳旁风。
我" 嗯" 了一声,但转眼间全忘了,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那时候,我脑子里
正构思着一篇小说,哪有闲工夫出来应酬这位" 岳父" 大人呢!
闺女的爹一看这件事,也猛一愣怔,我的架子比他的架子还大,他立时恼了火,
站起来就要走。娘只好陪上笑脸对人家说:" 别看俺孩子只会写写字,说不定将来
会有个出息头!""出息头!" 人家闺女的爹瞪着眼问我娘," 他只会耍个笔杆子,
混一辈子也没有个出头之日,俺闺女嫁了他,还不跟着去喝西北风!" 娘的脸" 唰
" 地一下子涨红了,她无话可说了。
这时候,闺女的爹又说话了:" 大姐,俺刚才说的那话,你也别往心里放,你
的大儿子,俺闺女说什么也不会嫁给他。听人说,你家老二怪有出息的,干起活来
有牛力,你如果乐意的话,俺干脆就把闺女嫁给你家老二做媳妇!" 娘的脸早已由
红变白,心里好似被乱箭穿了一般,她眼里噙着泪花,痛苦地向闺女的爹摇了摇头。
这桩亲事一吹,再给她说的媳妇,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娘的这块心病越
来越重,她老人家一下子病倒在了床上。家里的人直怨我,弟弟指着我的鼻子说:
" 不是为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咱娘能病倒吗?" 听着家里人的抱怨,我也是哑
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我一个人闷在小南屋里默不作声地写稿子,谁也不敢得罪,
都是自己窝囊,怕再惹怒家里人,他们火气会更大。
这几天,正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
地平线消失了,褐黑色的云朵依傍着房屋,天很低,视线也只有极狭小的一圈儿。
娘病得很厉害,望着娘那憔悴的脸色,我内疚不已,眼里的泪又流了下来……
此时,雨还在飘飘洒洒地下着,无休无止,没完没了。云层低低地压在头上,寒意
从窗棂缝内透进来,砭人筋骨。一眼望去,见到的地方都湿淋淋地无精打采,光秃
秃的树干在风雨中摇晃着身躯,平时黄澄澄的路面,也变得越来越泥泞。
娘也知道我心里不好受,便把我喊到她的床前,安慰我说:" 儿啊,等娘的病
好了,再去托媒人……" 我假装不以为然地说:" 娘,你就别为这说媒的事操心了,
打光棍的人不是多着来吗?" 娘摇了摇头:" 你这傻孩子,尽胡说八道。你是长子,
说什么也不能断了咱刘家的长支烟火呀!" 半个月后,秋雨停了,天晴了,太阳也
出来了。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过这么壮丽的日出了,它从菜地的尽头,从郁郁苍
苍的树林上面升起来,一转眼便升得老高。它把光辉一下子洒满了田野,瞬间,乳
白色的雾无声无息地变成了水珠儿,远处的树林由郁郁苍苍变成了油绿色。
这一次,娘下了决心要给我说个媳妇。她变卖了部分家产,不惜一切地给媒人
送礼,四处托亲戚找关系央求人家:" 只要有意跟俺儿的闺女,不管瞎子跛子都行
……" 就在这时,母亲果然给我找了一个跛子姑娘。我难道真的要和这个跛子姑娘
结婚吗?
面对这痛苦的人生,我的心里在流血,我无法接受这种现实,便踉踉跄跄地奔
上了微山湖大堤。夜深了,我仍孤苦伶仃地站在湖堤上,摇曳的芦苇吹打着我满脸
的泪痕,我真的绝望了。
难道我的面前再也无路可走了?我心里的呼声,似乎激起了微山湖的咆哮,湖
面的风卷着湖中的水,飞溅到我的脚下,面对着微山湖母亲这洁白的乳汁,我不由
得" 呜呜呜" 地失声痛哭起来……这残酷的现实,容不得我的笔,也容不下我这颗
赤诚的心吗?天地之大,难道再也无法容下我这个业余作者的生存?罗马诗人西拉
斯说:" 比起肉体的痛苦来,心灵的痛苦更深切。" 我此时此地真的坠入了如此境
地。
我也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一不痴、二不傻的,为何月下老人要赐给我一个跛
子做媳妇呢?再想想小茅屋中退回的一堆堆稿件,像一堆废纸,仅能供人去做擦腚
的手纸,这无情的现实,这难忍的耻辱,不由惊得我毛骨悚然……莫非这就是对我
业余创作的报应?
此时,夜色已越来越浓,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雾,悄无声息地来了,用它
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小草,舔着小船,舔着我早已麻木的身躯……此刻,我的脑子
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怪念头:我既然描不出微山湖母亲的娥眉,画不好微山湖母亲的
倩容,倒不如一头扎进母亲湖的怀抱里,依偎着母亲湖永远地睡去吧。
这阵儿,我浑身的热血似乎已经凝固,所剩下的只有万念俱灭的身躯,我忘却
了一切忧伤和烦恼,背上了一块石头," 扑通" 一头扎进了微山湖的怀抱里,只想
痛痛快快地死掉……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注定要遭此劫难。微山湖这颗慈母般的心,怎么也不忍心
让我的身子沉溺在水底,而是用跳跃的碧波上下颠簸地托着我的身躯。
一个在夜晚捕鱼的渔船正好经过这儿,船上的渔家父女听到了" 扑通" 的声响,
看到有人投湖轻生,急忙跳下水把我救到渔船上。老渔民提起马灯一照,见我已被
湖水呛昏过去,叹了口气:" 哎,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来微山湖寻
死?" 渔家父女将我搭在船板上,又是揉肚子又是扒弄喉咙,我" 哇哇哇" 地呕吐
起来,一肚子黄水和苦水,哗哗地从嘴里吐了出来。
我吐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昏沉沉地只当去了阎王爷那里。谁知,睁开眼一
看,湖面上早已风平浪静,渔船上捕鱼的一盏盏灯光,点缀在微山湖上,与天上的
星星交相辉映,好迷人哟!我无心观赏天上的星光和湖上的火花,肚里的黄水和苦
水虽然吐了出来,可心里的创伤却难以愈合。我明白了怎么回事后," 扑通" 跪倒
在救命恩人——那善良的渔家父女面前,含混不清地说:" 你们不该救我,还是让
我去死吧!" 说着,挣扎着又要往微山湖里跳。
老渔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朝女儿努了努嘴,示意她说几句劝诫的话。渔家女
不仅没有去拉我,反而冷冰冰地说:" 爹,别拉他,叫他跳,说不准他这人是做了
什么丢人的事,没有脸再活了?""什么?我做了丢人的事?" 渔家女的话像攮了我
一刀,说得我满脸通红,浑身的热血不由得又沸腾起来,我不偷不摸的,只会写写
稿子,怎么是没脸再活了?你……你……我无力地挥挥手,难听的话差点说出口,
两眼盯着那个渔家女。
渔家女却没有说话,还是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我这个失魂落魄的人,从她那闪
闪发亮的眼睛里,射出两团灼灼的光芒。
是啊,没做什么丢人事,为什么要轻生呢?我低下了头,有气无力地瘫倒在这
条渔船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