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一万元!" 老大黄祖林说。他的这个数字把两个人都惊呆了。一个是肇事者,
另一个就是陈文标。陈文标买这辆自行车的时候总共花了六百多块钱,现在这个数
字在老大的嘴里被说成是一万块,翻了十几倍。陈文标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大黄祖林,
正要说话,张红就向他使了使眼色,让他别插嘴。
那个人吓了一跳说:" 一万块,这么贵?" 老大说:" 嫌贵吗,我还没有说一
万五呢……" 那个人说:" 可是我哪里有这么多钱换给你们啊?" 老大说:" 这是
你的事。要就赔我们一万块,要就我们打死你,用你的肉来赔……" 老二老三声援
说:" 对对对!""你们打死我也没有这么多的钱啊……" 北方佬说。
老大当即踹了他一脚:" 死鸡撑硬颈!" 大家伙二话不说,立即动手,把他打
得吐血,让他连声求饶。
" 还不还?" 老大说。" 我还,我还……" 北方佬声音虚弱地说。
" 还?你怎么还?" 老大说。" 我的老板就在那里,我找他去借……" 北方佬
说。
" 你的老板,干什么的?" 老大有些疑虑。
" 他开砖厂……" 老大黄祖林也许觉得这有些冒险,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说
话。陈文标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张口就说:" 砖厂怕什么,我们人这么多,去找
他要!" 老大黄祖林还是有些犹豫。他的犹豫是有道理的。前一阵子他们也曾经如
法炮制过同样的" 车祸" ,想讹点钱花,没有想到对方比他们还狠,一下子就从村
里搬来了十几条彪形大汉,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他们小来来还可以,
大的就不行了。砖厂的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一点也不清楚,冒昧行事,似乎
有些冒险。老大对肇事者说:" 你身上有多少钱?" 肇事者说:" 一百块……""操
你妈!" 老大黄祖林像被他玩弄了一样,气急败坏。
老二老三都齐声地说:" 打他,打他!" 大家对他又是一阵饱以拳脚。北方佬
连声求饶,说:"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行,我喘不过气了……我去找老板借钱…
…" 老大黄祖林一挥手:" 大家收手!" 张红像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子
和一支圆珠笔,说:" 你写个欠条,说欠我们一万块。快写!" 北方佬按照他的要
求写了欠条,而且签了名。张红拿着欠条,脸上一阵得意。老大黄祖林一拍他的肩
膀说:" 老四,真有你的!" 一万块,是一笔很大的数字了,尤其对于他们这些刚
刚从学校出来,还没有挣到钱的游手好闲的少年来说。他们盯着欠条看,心里十分
兴奋。但是欠条毕竟只是欠条,没有兑换成人民币,它就只是白纸一张。经过商量,
他们决定冒冒险,跟这个倒霉蛋去走一趟。
他们拦了两辆三轮摩托车,把北方佬押上车,准备去把欠条兑换成人民币。陈
文标和老二乘坐第一辆,一起押解着肇事的北方佬。老大黄祖林老二和古美乘第二
辆,张红留在原地看守自行车。开三轮摩托车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贪图老大黄祖
林开出的高价,答应走这条黄泥小路的要求。这条路陈文标从未来过,只见路面上
坑坑洼洼,沟壑纵横,有些水潭甚至就大模大样地横亘在路中央,使开车的中年妇
女嘟囔不已。她说,早知道这条路这么难开,她就不来了。她心痛自己的长江牌三
轮摩托车,所以小心翼翼。开另一辆三轮摩托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就有冲劲得
多,把三轮摩托车开得虎虎有生气,从陈文标他们的旁边一冲而过,溅起的污水有
些落到陈文标的T 恤衫上,留下一个个黄色的斑点。陈文标在激动中隐约地想到,
他们这样做也许就是拦路抢劫,不然,老大黄祖林怎么能那么熟门熟路地脱口而出
说出" 一万块" 这样惊人的数字呢。而且这个可怜的外地捞佬——他们把外地打工
仔都叫做" 捞佬" ,带有很大的轻蔑意味——还竟然答应了。一想到这笔巨款,陈
文标心里就又激动又害怕。他心里想,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能够分到千把两千块。
这样的话,回家的时候,他将买半只烧鹅,两斤肥肠,三斤烧猪手和一瓶米酒,让
母亲看见自己的时候两眼放光,让老头子那张僵硬的脸在看见好吃东西的时候放出
激动而又惶惑的油光来。这样想的时候,陈文标颇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感。
北方佬指的路足足有五里长,而且极不好走。好在中年妇女虽然嘴巴嘟嘟囔囔,
但是技术很是超群,所以他们一路上还可以算得上是平安无事。
这时,突然响起狼狗的狂吠声。陈文标看见面前出现一片白茫茫的水面,展现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山塘。附近的村庄以这样的山塘来截留雨水,以作灌溉及
生活使用。由于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山塘的水很满,水面一直溢到黄泥小路边。在
面前的山脚下,隐约着一排水泥浇盖的砖屋,被一排高大的荆棘严严实实地围在里
面,只有一条小道可通。一条巨大的狼狗把握着通往北方佬指的一排小屋的路口要
害,这条狼狗足有一米多高,牙齿森森地露在外面,可想而知是刚刚吃过肉的样子。
陈文标平生最害怕狗,更不用说狼狗了。这样的狼狗,看起来连一把钢筋塞在它的
嘴巴里,它也能够像吃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吞掉。狼狗的身后,是一溜长得十分密
实的荆棘篱笆,使这排小屋显得十分神秘莫测。在陈文标的眼睛里,甚至还有些阴
森恐怖的味道。他有些后悔极力怂恿来这里讨钱了。弄不好,会出什么事情。不过,
好在自己人多,陈文标想,人多好办事。至少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北方佬向里面叫
了几声老板,过了一会儿,出来了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他们交谈了几句,这个
人就喝住狼狗,让他们进去了。陈文标经过狼狗旁边时,那只大狼狗突然向上一纵,
狂吼了一声,把陈文标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拔腿就往里跑。古美脸色煞白,紧紧地
靠着老大黄祖林,避开大狼狗的眼睛,但是被荆棘的利刺戳伤了大腿,痛得眼泪也
差点儿流了出来。
陈文标看见屋边有一口水井,一口大水缸,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一声不吭
地在磨刀石上磨着一把大砍刀。磨刀霍霍向猪羊……陈文标的记忆力不坏,还想得
起语文课本上的《木兰辞》。此刻,这个大汉正好磨好了一面,举在眼前看了看刀
锋,又顺便瞥了瞥陈文标。陈文标心里一阵忐忑不安。大汉脸色微愠,似乎对自己
磨刀时被人打扰了感到很不愉快,所以还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一声虽然轻,但是陈
文标的耳朵听力很好,所以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山塘边的几个小砖屋都收拾得很干净,周围种了荆棘围墙,沿山脚边一溜
种了各种水果的果树。这时正是番石榴成熟的季节,陈文标闻到番石榴的香气正从
四处飘过来,有种沁人心脾的感受。居高临下,就是水波粼粼的山塘了。陈文标因
为在语文上颇有心得,所以染上了一些不必要的小情调,觉得这里的环境真是优雅
僻静极了。更是能够跟一个佳人避居于此,当是人生一大快事。武侠小说里的大侠
都这么说。比如风流倜傥的香帅楚留香,旁边总是有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对于
陈文标来说,他的梦中情人当然就是近在眼前的古美了,可是由于古美是老大黄祖
林的人,所以她又远在天边。
真正的老板在屋檐下吸着水烟筒。
" 老板,请你借给我一万块钱……" 北方佬吞吞吐吐地说。
" 做什么?" 老大黄祖林插嘴说:" 老板,你的打工仔欠了我们一万块钱,他
没有,想向你借……""呃,是吗?" 老板头也不抬一下,还是在吸他的水烟筒。老
板五十多岁的样子,脸色十分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似的。跟他的
闲定相比,老大黄祖林就显得有些毛毛糙糙了。
" 黄仔,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的瘦削年轻人问北方佬。这个叫" 黄仔" 的北
方佬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眼角上还淌着血。但是他的精神一下子就好了,没有像刚
才那样显得不堪一击,仿佛刚才他挨的拳打脚踢都没有什么事一样。
" 我撞了一下他们的自行车,他们让我赔一万块……" 黄仔嗫嗫嚅嚅地说。
陈文标紧张地看着那个磨刀的彪形大汉,总是觉得这个人似乎面熟,但是又说
不出来在哪里见过。看他的样子,很像是香港黑社会里的杀手。平时一声不吭,到
出手的时候,动若脱兔。他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虽然不大,但是很让陈文标心神
不定,并且还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使他无法集中精神听老大黄祖林和老板谈判。
陈文标是受害者,所以他极力要求" 黄仔" 赔偿一万块。不然,陈文标说,这事情
就不好办了。他接着说了一些壮胆的狠话。一边说,他还一边抽空瞥瞥那个磨刀的
大汉。
……谈判终于结束了。这时,老大黄祖林向陈文标挥挥手,陈文标发现那个彪
形大汉也正好磨完了刀,正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着刀锋。
他们留下了北方佬,再一次地经过那条让人发抖的大狼狗,回到等待的三轮摩
托车上。由于感觉上的不同,陈文标发现返回的时候路程似乎短多了。他们发现老
四张红趴在地上,几乎要睡着了。
" 大获全胜!" 老大黄祖林拍拍张红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一直压在大伙心上的那种紧张的气氛才终于一扫而空。大
家又说又笑,为最终得到的收获兴奋不已。
" 多少?" 张红睁大财迷眼睛。
" 还没有拿到……" 老大黄祖林说," 不过很快就会拿到了。他们去拿钱,说
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在这里交钱……""他们不会赖吧?" 张红不放心地说。" 赖?
" 老大黄祖林也许没有想到张红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才牛皮哄哄地说,"
他们不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这个庙,他们赖账,我们找他们算账!" 陈文标脑子
里晃过那个彪形大汉的形象,心里想,幸好没有发生冲突,不然就不知道是谁跟谁
算账了。由于一直在观察那个彪形大汉,陈文标并没有知道老大黄祖林究竟跟他们
的谈判谈出了一个什么结果。要是真的得了一万块,那就简直太好了。
" 但是我们也要提防他们出鬼,所以要派一个专门的代表去跟他们接头……"
老大黄祖林环视四周说," 你们谁愿意做这个代表?" 谁也没有吭声。古美看在眼
里,讥笑地说:" 怎么,都变成哑巴了?吃大家都抢,做人人都退……" 古美的目
光还特别扫到陈文标的脸上,使陈文标感到一阵阵地脸热。陈文标很想在古美的面
前露露脸,但是一想到那个彪形大汉,他的心就有些虚弱。老大黄祖林的目光从他
们的脸上飘过,他们都假装没有看见。这时,老大黄祖林拍拍陈文标的肩膀说,老
六,怎么样,你去一趟?陈文标犹犹豫豫,没有答应。老大黄祖林压低嗓音说,你
去,古美就跟你一晚,怎么样?
陈文标脑子一热,瞥了一眼古美,仍然没有答应。但是他的心已经动了。老大
黄祖林又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怎么样。他一冲动,就说:" 我去!" 古美笑了。她
的笑容是陈文标看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如果这笑容是专门为陈文标而发的,陈文
标想他这么自告奋勇地露一回脸倒也不冤枉。老大黄祖林走到古美的身边,说了什
么,古美轻轻地笑了笑。这天晚上,他们就在老四张红的家里过夜。张红家里有两
幢小楼,父母一幢他一幢。古美在很晚的时候来到陈文标的床前,对他说,来吧!
陈文标的心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起来。古美的乳房很硬,她的身体却很软。但是同
样很软的还有陈文标自己——他在这种巨大的惊喜中丧失了方寸,根本无法顺利地
进入古美。而且很快就不行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又来到同样的地方。
陈文标跟在众人的后面,感到沮丧极了。他想古美肯定对他十分失望。古美没
有太多异样的表示,只是像平常一样吃着瓜子,吐着瓜子壳。
按照老大黄祖林的谨慎安排,他们将埋伏在路口对面的山包上,等对方出现,
观察到没有任何危险之后,将由陈文标一个人跳出草丛,到十字路口的小卖部的门
口那里跟他们接头。其他人则都跟老大黄祖林上山,埋伏在草丛中接应。过了一会
儿,快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有两个人准时地出现在前方黄泥小路的山坎上。陈文标
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是那个磨刀的彪形大汉。他的心止不住嗵嗵嗵地跳了起
来。彪形大汉穿一件红色间黄色斑点的丝质长衬衫,一张阔脸膛上,顶着齐刷刷的
一溜平头。不知道怎么的,陈文标一看见他就心里直打鼓。他们很快就来到小卖部
前,站在大榕树底下。陈文标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小卖部那里风平浪静,没有
其他的陌生人出现,可见对方没有带帮手。老大黄祖林推了一下陈文标,陈文标不
由自主地站起来,跳出草丛。他们埋伏得很好,陈文标向身后的山包看去,只见松
树和芒箕草都像原来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有人埋伏在里面。陈文标觉得这情势很像
某些电影,游击队埋伏在草丛里,而他就是一个孤胆英雄,一个人站在外头。他站
在小卖部的门口,时不时瞥了一眼山包上看不见的兄弟,既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
感到心安理得。古美也埋伏在上面,这就得好好表现表现,让他们看看了。
陈文标很快就走到他们的面前。那个瘦削的年轻人说:" 就你一个人么?" 陈
文标说:" 就我一个人,他们派我来拿……""其他人呢?" 瘦削年轻人拿眼睛扫扫
陈文标身后的山包,有些讥讽地说:" 他们不会是埋伏起来了吧?" 陈文标这时候
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 我只负责拿钱,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管。" 瘦削年轻人笑
了。陈文标注意到彪形大汉的脸上也浮泛起某种嘲讽的笑意,所以感到很是不安。
这个彪形大汉的眼神也有些让人吃不准。他的眼睛似乎老是盯着陈文标脖子后边看,
就像课堂下的学生在盯着黑板前的老师。陈文标被他盯得很不舒服,也很不自在。
难道他的脖子上有一条鼻涕虫么?他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脖子。脖子后头
什么也没有。陈文标被彪形大汉的眼神看得很不自然,也很心虚,所以他觉得速战
速决。他问:" 钱带来了么?""带来了,你能全权代表吗?" 瘦削年轻人说。
" 当然了!" 陈文标色厉内荏地说。瘦削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开始认
真地数了起来。陈文标看他数钱的样子,就知道他是老数钱的人。他见过银行的人
这么数钱,但是普通人怎么也学不会这种数钱的动作,既熟练,又专业。陈文标看
着一大沓人民币在瘦削年轻人的手指间跳跃,心情终于愉快了起来。钱是好东西,
尤其是即将到手的钱。他看着瘦削年轻人手里哗哗滑动的钞票,几乎要忍不住开始
在想象中花钱了。他手里的钱变成了香喷喷的烤鹅,这烤鹅是他父亲一直想大吃一
顿又从来没有实现过的愿望。这个愿望终于要在他的手里实现了。这时,陈文标有
些忘乎所以,他在习习的凉风中心情畅快,为了表达这种畅快,他简直要打个唿哨
了。当然,这是非常关头,他一定要镇静,要保持头脑清醒,要显出此中老手的风
范。更重要的是,必须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彪形大汉虽然使他感到有些害怕,但是
他们不是还乖乖地把钱带来了吗?可见,他们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陈文标想着,
愉快地、又不由自主地冲着彪形大汉打了一个唿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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