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陶然躺在寒冷的冰库里,通体透凉,眉宇间已挂上了白霜。原本细嫩的颈部依
稀留有卡勒的痕迹,所以令她的脸色泛青,香肩瘦削面不见骨,因没有受到伤害,
仍是她身体中最为曼妙动人的地方之一。然而,一道长长的尸体解剖的刀伤却像伸
展的水律蛇一样,从她的上身蜿蜒到腹部。
金枝玉叶般的身体被粗针大线地缝合,似乎不止一次。不觉让人想到死于非命
的邓丽君、戴安娜,美貌,嗓音高贵优雅,气质压倒群芳是她们的原罪,谁知道大
众的惋惜中有多少庆幸和自慰的成份?只是那窒息与破碎的身体已同她们的芳名、
意志毫无关系了,这便是死亡的价值,灵与肉是可以分离的,声望和躯壳也是可以
分离的。
对于陶然来说,大致也是如此,生前排闻不断,死后传言缠身。比起名女人来,
她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于身边的芸芸众生,以及惟恐天下不乱又寂寞已久的媒体,
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已经够丰富多采,并且足以告慰相貌一般、铢积寸累的平庸女
性了。
陶然是电视台著名的制片人兼主持人。
“以活泼、涪新的主持风格和亮丽、端庄的荧屏形象得到了广大电视观众的认
可和喜爱。”讣告上是这样评价她的。
尸体是在她的豪华寓所被发现的。当时,几个“蜘蛛人”吊在半空中刷洗大楼
外层的水晶马赛克墙,透过户主的落地窗,发现女事主在家中的客厅里遇难,便向
物业公司报告。值班人员经过查实,迅速拨打了110.刑警发现,陶然仰卧在沙发旁
的地板上,上身穿一件粉色绣花睡衣,下身穿白色内裤。口鼻流血,颈部有卡勒痕
迹,胸口及手臂有多处浅刀伤。现场门窗完好,卧室化妆台抽屉内的现金和贵重物
品均无损失。保险柜没有发现被撬痕迹,里面的20多万元现金,数张存折和房产证
丝毫未动。
刑警在陶然的卫生间和客厅发现多处血迹,经过化验,除了陶然的血型之外,
还有与陶然不同的A 型血。另有一把带锯齿的水果刀。尸检证实,掏然是颈部受压
窒息死亡,时间约为凌晨3 点。如果不是命案,甚至连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她有这样
的高尚住宅。陶然有个性,但不张扬。电视台有主持人开白奔或跑车,全身的名牌
披挂,但不是陶然。掏然有着清丽脱俗的外表,同时又有邻家女孩的乖巧,这也是
她格外讨人喜欢的原因。
陶然是个大眼妹,有人说她的脸上有一半是眼睛。她的眼睛黑如浓墨,亮如点
漆,长长的睫毛仿佛蝴蝶呼扇的翅膀。身体也是一等一的,蛮腰盈盈一握,窈窕的
体态宛如垂柳临风。
值得注意的是,陶然生前所在的电视台有一部分工作人员似乎对她的死没有表
示太多的惋惜和哀痛,甚至还有人跑到僻静的地方去放了鞭炮。
陶然怎么会得罪这些人呢?!
这些反常的现象,使媒体对于这个炒作对象更加虎视耽耽。而陶然可供炒作的
素材,除了红颜薄命、单身、名下神秘的巨额财产之外,还有就是她受观众欢迎却
不被同事喜欢,这背后一定大有隐情。
在缺乏热情、理想、祟高和献身精神的今天,这是典型的大众口味。
陶然最后的遗容,在没有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之前是不能随意瞻仰的,除非她的
亲属同意。
也就是在传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颇具势头的时候,先后有四个人乘着夜色和
初冬的蚀骨寒意,在得到陶妈妈的恩准之后,来到殡仪馆,单独凭吊了陶然。
为了躲避记者的贴身采访,郭宇刚是午夜以后来探望陶然的。
值班人员对这个把风衣领子高高竖起,貌似私家侦探的家伙很不满意。“拜托
你,把墨镜拿下来,现在是凌晨两点。”值班人员无法拒绝两张百元大钞,所以没
有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
郭宇刚摘下墨镜,被值班人员仔细端详:“你演过什么?不是太有名嘛。”
郭字刚苦笑,心说我根本就不是演员,人生大剧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曾经与陶
然结过婚。
郭字刚是陶然的前夫。
他真是佩服那些无良报人,挖地三尺,居然把他这个小人物揪了出来。自己的
那个死样子被登在报纸上,他从心里觉得对不起陶然。陶然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男人
一事无成,寂寂无名。他真不给她长脸,根本不配是陶然的前夫。
连记者对他都有点失望,“报料啊,赶紧报点科出来嘛。”“有没有什么精彩
的故事?”“一定是她抛弃了你,到现在都没发达嘛。”
“如果陶然没有死,也会被你们逼成阮玲玉的。”郭宇刚无比伤感地说。
“可是她死了,我们也要吃饭呵。”这就是他们的回答,几乎是漠然的。
郭宇刚也不明白,为什么陶然的离去,得到的同情那么少?负面的传言纷纷扬
扬,有些人甚至省略了表面文章。看来年轻、貌美加富有是招天忌的,何况升斗小
民?!
当然仍有小报记者穷追不舍,许下费用之类。他当然会痛斥他们,写不写是一
回事,他们开的价码简直是侮辱他。
值班人员打开冰柜便悄然离去。剩下郭宇刚一个人面对着冰清玉洁的陶然,。
他对她的感情其实并不复杂,那就是想恨也恨不起来。通常离婚的男女极少没有隐
怨的。
他忍不住去触摸她的脸颊,没有生命的东西是多么让人绝望和哀伤啊,花岗石
都比她温热。
他把手缩了回来。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时他是在歌舞团舞蹈队,年纪轻轻已经是副队长了。
在迎接一批新学员时,他发现了陶然。当时只觉得她眼睛大,别的印象很谈,总之
是乖乖女的模样。她练功还是很勤奋的,有时一个人对着落地镜做动作,满头大汗
却绷着好强的小脸。甚至有一次压着腿,人却睡着了。
陶然的条件应该说是不错的,自己也很努力,但成功的因赢常常不那么简单。
她跳舞的爆发力不够,同时又欠缺表现力,恰恰这两点特别不容易说清楚,要靠本
人去悟。陶然是那种急于成功的女孩儿,所以也十分苦恼,有点情绪就去找郭字刚
聊,郭宇刚也像大哥哥似的开导她。那时郭宇刚的形像很正面,业务不错,要求进
步,是个力争上游的好青年。团里也有意想培养他,认为他是个干部苗子。
当时团里的男一号叫沈汉风,天生一块搞舞蹈的材料,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和冷
漠。他平时谁也不理,练功也爱来不来的,整天到现代舞团去听课,而现代舞团是
否能存活还是个未知数,毕竟有个和者盖寡的问题。团里不放汉风,汉风也未必敢
去,但他很接受那种味道,认为是真正的艺术。他自己的业务汇报作品,就是莫名
其妙的《无题》,现场空间有一个古老的,缓慢转动的旧式木条电扇,舞台设制犹
如洞穴,破败不堪,但到处挂若柔白的、充满现实感的卫生卷纸,一条一条的在空
中飞扬。他穿着贴身的舞衣,又浑身涂满胶水,舞姿倒是无限优美,无比忧伤,似
诉千言万语,但最终全身粘满了卫生纸的碎片,最后又在这些碎片中窒息……团领
导看得面面相觑,舞蹈队开了锅,什么看得懂啦看不懂啦。
郭宇刚对沈汉风十分反感,觉得他的舞蹈语汇很不健康,散布的是一种颓废、
消沉的情绪,以这种状态怎么能演好大型歌舞史诗《旗颂》呢?!
他找沈汉风交换思想,显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沈汉风根本不说话,斜着眼睛
看他。
时间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过去了,每个人都在成长。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团里的人都不大能接受汉风,他自己却心安理得地享受
孤独。只有陶然有些崇拜汉风,她觉得她是懂他的,只是说不出来。而在舞蹈的爆
发力和表现力两方面,汉风也给了她很多启示。渐渐的,两个人走得近了。
那时候的郭宇刚已是舞蹈队的队长,为了对陶然负责,他总是提醒她不要盲目
地理解艺术。艺术不是抽象的,要赋予它思想的光芒,譬如为四个现代化奋斗的精
神,这才是艺术真正的内核儿。陶然学给沈汉风听,沈汉风说放屁,艺术就是抽象
的、感性的、意念的,艺术就应该远离政治。话又传了回来,郭宇刚认为这是一种
反动。
对于陶然来说,两个人她都喜欢。汉风的唯美,郭宇刚积极的人生态度,虽然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但对她都构成吸引。她那时很单纯,他们说什么,怎么说,
她都觉得有道理,瞪着大眼睛一个劲地点头。
陶然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爱好文艺,更别说吃这
碗饭了。郭宇刚的父亲是冶金局的一个副局长,相对优越的家庭环境令他天生有一
股精英派头。说到底,他对汉风的抗拒也是一种“阶级烙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陶然的母亲得了一种怪病,每天周身无力地下不了床。医
生给开了一种外国针剂,隔两个礼拜打一回,说是增强抵抗力,什么时候压倒了病
魔什么时候算好。这种药不仅贵,还特别难搞,要到境外去弄。
陶然觉得汉风的父母都是医生,就去求他。汉风也很想帮她,但他爸爸妈妈是
小医院的医生,并没有太大的法力,更重要的是,父母原希望汉风长大后做医生,
对他从小爱跳舞,三天磨烂一双鞋简直是难以容忍,几乎打断了他的腿。自从他选
择舞蹈为职业后,失望至极的父母就不再管他的事了。
汉风的家庭观念相当淡薄,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挑剔,非人般的节食。有一回他
病倒了,如果不是陶然到街上去给他买白粥,他非虚脱了不可。郭宇刚知道后说风
凉话: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敢情食粥啊。就是这种时候,陶然劝汉风回家歇几
天,汉风都宁肯熬着,也不回去。这次为了陶然的母亲,他回家做了努力,结果被
父母冰冷地拒绝了。
谁都不能活在玻璃罩里只谈艺术,在现实面前,汉风显得力不从心,没有底气。
郭宇刚拿着药方找了他父亲,药很快就买到了,而且他不收陶然的钱。
陶然并没有拼命坚持,她也不知道母亲要用多久这种药,即便是郭宇刚肯要,
她一下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好在用药之后,母亲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
三个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了。
当时的郭宇刚真可谓春风得意,团里马上要提他当副书记。相比之下,汉风处
于弱势——上节目的时候用他,别的时候就想不起他了。陶然的性格中,其实有侠
肝义胆的一面,便在情感上很自然地偏向汉风,两人总在一块儿,还带汉风去见了
她父母。陶妈妈说,这么精致的人,能吃五谷杂粮吗?陶然说,我们不吃饭也能活。
她当时就这么虚无飘渺,浪漫情怀。
但在这时,郭宇刚也向她提出来确定恋爱关系。陶然也喜欢郭宇刚,想到来团
之后,郭字刚不仅是她的兄长,还是她的良师益友,同时进步得那么快,跟他在一
起虽然不那么浪漫,但心里踏实。有一次,陶妈妈弄了点土特产,叫陶然务必为买
药的事当面向郭局长致谢。陶然去了郭宇刚家,他家的条件就不用说了,关键是郭
局长和蔼可亲,也很喜欢陶然。
陶妈妈说,我用的是人家的药,你却跟另一个男孩好,这合适吗?再说你又不
是不喜欢郭宇刚。
陶然犹豫了很长时间,就跟汉风断了。
她决定一心一意跟郭宇刚好。
有一天,陶然在练功房练功,沈汉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何必自
苦?你将来是书记夫人,局长的儿媳妇,就是成了胖企鹅也没有后顾之忧啊。”
陶然气道:“如果你觉得这样说痛快,随便你怎么说吧。”之后看也不看汉风,
继续小跳。她的腿笔直秀美,像安了弹簧那样轻盈地弹起。“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
的人。”汉风的语气里带着蔑视。
陶然回过头来,背靠把杆:“我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是为了爱,一定会选择我,可你选择了别的东西。”汉风丢下这句话,
走了。
陶然在落地镜前垂手而立,她问自己,你是不是选择了“药”?
本来她不想把感情和药掺和在一起的,不幸的是它们水乳交融。她甚至觉得她
和郭宇刚确定关系之后,母亲好像在暗中松了一口气,病情和气色都好多了。
母亲还说过:汉风不是过日子的人。
陶然这样说服自己,我也不是不能跟你汉风好,可你这种态度,到底是示爱,
还是把我往郭宇刚那边推?!再说选择郭字刚就一定是功利的选择吗?如果汉风一
句话就把她说得回心转意了,那不等于她承认自己是个贪图虚荣的女孩?
退一步说,就算是为了药,也没什么可耻的,我不能像你汉风似的不回家,不
管父母的死活。汉风搞不到药,就再也没问过陶然母亲的事。人家郭宇刚不用提醒,
到时候就把药送来了,平时还问寒问暖的。要不人家怎么会是书记的人选?
陶然说服了自己,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她和郭宇刚的关系发展得很顺利,基
本上谈婚论嫁了。
房子,郭局长给找好了,物质方面的事,陶然没操一点心,也不觉得这是什么
问题。那段时间可真是无忧无虑啊。
谁也没想到郭宇刚会栽。就在这万事俱备的时刻,郭局长突然被抓起来了,说
是受贿罪。用现在的眼光看,真不算什么钱,可在当时就是天文数字,惊天大案。
案例在报纸上登了出来。这事一下子就把郭宇刚砸蒙了,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郭宇刚父亲的家被抄,小两口准备结婚的新房也给没收了。
这种事对一个家庭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郭宇刚就是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实,父亲有着一张国字脸,浓密的眉毛下两眼炯炯有神,温厚中不失威严。对于郭
字刚的教育和影响从来都是很正面的,经常圈阅一些重要的文件和社论让宇刚学习,
叫他在政治思想方面不落伍。
无论如何,郭字刚无法相信父亲和罪犯会划上等号。
他一直认为这件事搞错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出面更正,并向他们做出解释。直
到父亲开始服刑,他才明白他的愿望只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也是他最不愿意回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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