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喂,永利吗?我是永虹,我跟你说,你那个宝贝女儿可太不像话了,昨天老
师打电话把我叫到学校,一谈就是仨钟头……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是竞争上岗……”
“对不起,我不是赵水利……”
“噢,听出来了,是小王吧,你看我一着急……我告诉你,你找对象的事,亲
姐姐我正给你张罗,本来条件真是蛮不错的,可她听了你的条件不满意,说想找个
懂外语的。奶奶个熊,那你就到外交部去找啊,托我干码?!她倒是搞外贸的,不
是也说单位要解散吗……”
“我不是小王,我是……”
“李三炮;这回真听出来了,你那个胃病偏方我可给你搞到了,丽珠得乐对你
这个老胃病那就是糖水,我这偏方,一吃准利索……”
“我不是李三炮,我叫杜雄,新分到刑警队的,队长叫我给赵永利当助手,说
他经验丰富。”本来杜雄不想说那么多,但对方既然对刑警队这么了如指掌,肯定
是个人物,所以他也不敢怠慢。老实说,这种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
的女人他一点也不喜欢,社会进化到今天,人活得越来越自我,凭什么我找不着对
象、烂肠子烂肚子的事也要让你知道?就算你年龄大,那也可以活得优雅一点,婆
婆妈妈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以为这回对方该卡壳了,没想到对方更亲热了:“杜雄呵,有空到家里来吃
饺子吧!我知道你是山东人,警校刚毕业,是刑警队有文化的新生力量。到了南方
水土不服,没关系,我给你煲凉茶噶,慢慢就习惯了……永利跟我说了,你是大学
生,有精趣,是背着小提琴来报到的……永利真应该向你学习,如果他也有文化、
懂生活,哪至于离婚啊……”轮到杜雄卡壳了。
幸亏小王进来,接过电话去贫了半天。杜雄把办公室的桌子全擦完了,他才挂
上电话。杜雄问道:“谁呀?”
“老姐呗,赵永利的姐姐赵永虹,刑警队的编外政委,挺热心的一个好人。
“在居委会工作吧?”
“什么话?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正经国营酒厂的工会小组长。”
“怪不得刑警队不缺酒呢。”杜雄一到队里,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弥散着一股劣
质白酒的味道。
赵永利、李三炮前后脚一进屋,刘队就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他一出现,大伙
也不乐了,刘队也不是扮酷,就是一脑门官司,整个一个苦大仇深。他说话倒也开
门见山:“我说赵永利,大美人可还在冰库里镇着呢!我看你是真不着急啊。”
赵永利道:“哪能呢,我跟杜雄一直就没闲着。”
“进度,我要的是进度,有影儿没影儿呢?!”刘队不耐烦道。
杜雄看着赵永利,赵永利看着刘队,声音小小的:“还没有头绪……”
刘队皱眉道:“总不至于我亲自挂帅吧……”
话音未露,赵永利和杜雄一块说:“不至于不至于。”。
总算李三炮谈起盗窃团伙的事,给赵永利解了围。
刘队临走时说:“赵永利,我差点忘了,过两天局里开‘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
有你的一半’表彰大会,通知你姐参加啊。”
“别别别,你还不知道她这个人,越表扬红旗举得越高……”
“那还不好,我看现在社会上这样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可她也热心得没边了,差不多是在骚扰刑警队。”
“我还没嫌她乱呢轮不着你。再说也不是你上台戴大红花,你给我通知到就完
了!”
赵永利和杜雄再一次来到梅苑。这是一个浓荫苍翠的封闭式管理的小区,有四
栋高层建筑,分别叫作松院、竹馆、梅苑、兰圃。梅苑的32层E 座,便是陶然生前
的寓所。
来过许多次了,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除了出事现场的种种可疑之处外,还有
死者之外的指纹和血迹,以及陶然的记事本。
这回似乎不可能有什么新发现了。
出了住所,赵永利没下楼,反而上了天台。
杜雄道:“还去天台干吗?上回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就是一截消防水带,不定
谁家孩子淘气干的,如果是作案工具,能丢在现场?”
赵永利没理他,显然他是有备而来,他从包里拿出绳索,甩开,一头拴在自己
腰间,准备攀爬至陶然住所的洗手间排气扇处。
杜雄抓住绳索,劝道:“老赵,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入室盗窃引发的杀人案?怎
么可能呢?先不说保险柜里的现金、房契,就说这桌上的金劳表、钻戒、高级相机,
哪一样也没少。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办案也要有点想像力。”
“有想像力我就去当记者了。死者她丢钱包了没有?”
“丢是丢了,里面没多少钱。”
“那也是一条线索,不能随便排除。你拽住了,我看看有没有作案的可能。”
杜雄双手拽着绳索,仍沿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嘴里还嘟囔道:“死者并没有
被强奸。不是抢劫,不是奸杀,明摆着是情杀嘛。”
赵永利气得嚷嚷起来:“你是根据报纸办案,还是根据实际情况办案?报上瞎
编的故事你也信?!”说完哼了一声,攀缘而下。
这一趟总算没白来,赵永利从天台下到陶然家窗口,不仅证明了一种作案方式
的可能性,并且所需要的绳索和消防水带的长度大致相等,这不应该是巧合吧?而
且在死者家室外悬挂的空调主机壳上,有两个穿袜子的脚印。赵永利心里一阵狂喜,
仿佛考古学者在马嵬坡上捡到了贵纪袜。
等到他们离开梅苑时,正值下班高峰,街上车水马龙,两人心想也别凑热闹了,
便到街边去吃煲仔饭。
赵水利把堡仔饭搅了个底冲上,散散热气。杜雄也学着他的样子照做,煲仔饭
烫得下不了嘴,杜雄一手拿一支卫生筷划来划去:“老赵,我听说你老婆长得比陶
然还漂亮。”赵永利面露得意之色,嘴上却说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八道。”
接下来,杜雄以为赵永利会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对面的怡雅小区。
怡雅小区就是梅兰松竹汇集之处,四幢高楼之间有一个大草坪,眼下奔跑着孩
子,也有大人颇悠闲地席地而坐。大门处的保安穿着灰制服,背着手东张西望,一
副狗腿子摸样。也许正值下班时间,高级轿车出出进进格外频繁。
人家这也是一辈子!赵永利看着煲仔饭上仅有的几片半透明的腊肉,大声地招
呼店面伙计:“来点辣椒酱。”伙计一言不发,没表情地拿来一大盆,叫他自己加。
“想一想真是不公平,”赵永利给自己加了一大勺辣酱,“一个小丫头片子,
她有什么能耐,就能过上这种生活?几百万元的存款,五张房契,戴十几万的手表,
她凭什么?!”
杜雄笑道:“还丫头片子?三十有四,在我眼里就是老人家了。”
这也难怪,杜雄的女朋友唐晓橙,今年24岁,空姐,跑北京至青岛线的。杜雄
在北京读书,只坐过一次飞机探望病重的父亲,就认识了晓橙。年轻人的爱从来是
一瞬间的事,那种感觉奇妙极了。晓橙长得眉清目秀,脸粉得像鲜桃,几乎不用化
妆。
那天在飞机上,已有了一万米的高度,还有个乘客在打手机,大伙对他侧目而
视。晓橙上前制止,打手机的乘客反而出言不逊,杜雄自然要英雄救美,他穿着警
服,把那个乘客训了一顿。下飞机前,晓橙专门过来感谢杜雄,“你是到青岛出差
吧,回来还坐我们这个航班好吗?”杜雄说,“我还在学校读书,哪有这么多钱,
如果我爸没事,我就坐火车回北京了。”晓橙诚恳地说:“如果以后体要往家捎东
西,就找我。”说完给杜雄留了电话号码。
这样的良机杜雄岂能放过,后来爸妈都烦了,叫他以后别往家里带果脯,没人
吃这么甜的东西,还得跑到民航大楼去拿。他们怎么会知道杜雄的心里比蜜还甜呢?
赵永利当然也不知道杜雄的心里比蜜还甜,他横了杜雄一眼,不屑道:“你懂
什么?女人要有味道,得36岁以后。”
杜雄没说话,撇了撇嗡。赵永利道:“你还别不信,我女儿今年快16岁,嫩吧,
一脸的青春豆,一身的叛逆习气,真让人受不了,我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好培养她吧,没准儿将来也给你闹个几百万。”
“拜托,能自食其力我就谢天谢地了。”
杜雄忍不住又说:“对陶然命案,我还是保留我自己的看法,未必是意外事件。”
“小伙子,我也希望是桃花劫,可咱们公安工作,就这么不浪漫。”赵永利的
话中透着一种固执。
和杜雄分手之后,赵永利去了老姐赵永虹家。
果不其然,女儿赵灿又在跟大姑吵架。见到赵永利,永虹冲他来了:“你还是
把你女儿带走吧,我可管不了她,说也说不过她。”
身心疲惫的赵永利道:“又怎么了?”
赵永利的前妻名叫孔娴,外国语学院的老师,教德语的,人与她的名字一样娴
淑文静。他们两人的结合不是因为热恋,好像是孔娴受了前任男朋友的骗,基本上
是人财两空,精神上打击很大,人也就特别灰。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永利,她一
直也提不起什么劲。幸亏赵永利是个有心气的男人,喜欢女人又漂亮又有文化,死
活也看不上老姐给介绍的女工。老姐说,我看她也不给你好脸,你就一辈子这么捧
着她过?赵永利说,我乐意,我看着她饭也不用吃,光喝凉水就行了。
谁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赵永利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傻。
两人结婚以后,很快有了女儿赵灿,这样一晃就是十年。婚姻这东西就像一辆
车,发动的时候有点麻烦,开起来之后就自然而然产生了惯性,如果没有特殊情况,
似乎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然而在三年前,孔娴突然提出离婚。赵永利一直以为出现了第三者,以他的职
业习惯不会查不出这个人来。但确实是没有,只是孔娴的前任男友出现了。孔娴倒
也不是想跟他好,主要是那家伙混得人模狗样的,孔娴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她并
不嫌赵永利一没发财二没当宫,只怨心里的一口气憋了十年,还是没有吐出来。
孔姻搬到学校去住了。赵永利去请了几次请不回来。孔娴什么也没要,只拿了
自己的换洗衣服。永虹想骂她,又不知骂什么好。
两口子离了婚,赵灿就两边跑。后来孔娴和学校里的外教好了,是个德国人,
长得跟马克思似的,名字叫宾。宾其实对赵灿很好,还给她买过一个德国产的“随
身听”。但自从母亲和宾同居以后,赵灿再也不到外语学院去了。
赵永利的工作没个准点,只好把赵灿放在老姐家。想是想得挺好,赵永虹有个
儿子叫贝贝,只比赵灿大一岁,不仅懂事而且学习好,大人们都希望他能影响赵灿。
想不到他反而对赵灿的话言听计从,整天屁颠儿屁颠儿跟着赵灿,还不知谁影响谁
呢?
今天的事情是这样,赵灿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个BP机,上课的时候像鸟儿一样叫
起来,气得老师叫她在课堂外面罚站。下课后一个电话把赵永虹找来,劈头盖脸一
通训。赵永虹窝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怨恨老师,赵灿罚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回
是染头发,学校三令五申说不允许,她偏要染成深紫色,当然只是几绺,架不住老
师眼睛好哇。罚完站,叫赵永虹带赵灿去理发馆把头发染回黑色,赵永虹把赵灿放
在理发馆,又赶去上班,回来一看,改咖啡色的了。以为老师那儿能混过去,结果
五步之外老师就说:“不行啊,这个颜色不行。”。
赵永虹只好请了半天假,守着赵灿把头发染成黑色。然后点着她的脑门说:
“你怎么和你爸一样?不知死的家伙!”赵灿不理她,她从心里看不起大姑,什么
呀,整个一个土老冒儿。
她其实还是喜欢和祟拜母亲的,她有品位,优雅,不会对任何事情大惊小怪。
有一回她偷偷买了义乳(假胸),被母亲发现了,本以为会挨骂,想不到母亲只是
轻描谈写地说,还不如多吃些好吃的,否则真成了飞机场了。还有一回她挂林志颖
的明星照片,母亲说,不如莱昂纳多。并给她买了《泰坦尼克号》的电影招贴,挂
在她的床头。而任何一件事对大姑来说,都跟天塌下来似的,先大呼小叫地告她爸
爸,然后教育她,分析原因。问题是许多事倩是没有原因的。
可是她又有些恨母亲,她为什么要离婚?打碎一个完整的家?这使赵灿感到自
卑。现在的孩子都自私,赵灿也一样,她不能理解母亲的行为,就因为她内心失去
了平衡和宁静。人都是很普通的,赵灿也不例外。她学习成绩下降,人变得内向、
偏执,最大的梦想就是变成黑社会的女老大,只要一出面,万事摆平。
老姐的一通唠叨,很让赵永利心烦,他问赵灿:“你哪来的拷机?”
赵灿不看父亲,没表情道:“同学半价让给我的。”
“哪儿来的钱?”
“先欠着,下个月还。”
“你哪来那么多钱?还要交台费,而且你要拷机干什么?!”
“和同学保持联系。”
“每天在学校呆着,还用这么保持吗?把拷机拿来!”
“你凭什么要我的东西?”
“还不是你的呢,我不会给你付这个钱。”
“我跟妈妈要。”
赵永虹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孔娴这样能教育好孩子吗?灿灿不到她那个
学校去,她每个星期天就在我们这个楼下等,带她去吃好的,每次都买东西,还给
她钱。好人全让她做了,孩子闯了祸,我们在这儿唱黑脸。”
赵永利不快道:“这是什么话?孔娴看孩子总没错。她如果不管超灿,你也有
话说。”
永虹气道:“你还向着她?她都跟你离婚了,她不会回头的,你不要做梦!”
不知为什么,看见大姑暴跳如雷,赵灿心里有一种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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