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连数日,赵永利都泡在怡雅小区周围,穿着便衣找人闲聊,目的是查找线索。
刘队在查一件公园弃尸案,好几天没到办公室来了,他其实是放心永利的,所以也
没有打电话冲他乱嚷嚷。倒是杜雄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虽然到小区来过两次,但又觉得太婆婆妈妈,对老套的做法不以为然。小区有些人
认识他们,刚一开口打探情况,他们就对内然之死唏嘘不已,又有许多自己对人生
的感慨,一旦进入正题,他们反而没词了。
他们茫然地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啊。
“要做淘金功夫,是很烦的。”赵永利对杜雄说。杜雄道:“我不是怕烦,只
是觉得这样没用。”永利像是跟自己说:“别人都以为干我们这行很酷、刺激,像
电视剧演的那样八面生风,其实就是这么闷的。”杜维没话说,笑笑。后来他说他
去查一个房地产老总,反正这个人也是排查对象,永利就答应了。走前到了吃饭时
间,赵永利去买烤红暮,又跟烤红薯的河南盲流聊了半天。
两个人坐在喷水池前吃烤红薯,永利道:“刚才卖红薯的人说,有个25岁左右
的年轻人几次从梅苑大厦出来,喜欢吃他的烤红薯,样子有点特别,好像怕什么人
似的,躲躲闪闪。”
杜雄道:“那又怎么祥?有什么价值吗?”
当然有,昨天有个老太太,也是说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前些日子总在这
里转,有一次只顾匆匆走路,撞倒了她的小孙子。还有个出租车司机,也说是个年
轻人,有一天差不多凌晨三点在这儿搭他的车。“”我看这些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事,
跟案情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这个年轻人就很值得怀疑,为什么人人都觉得他不对劲?”
“为什么你认定凶手是怡雅小区内部的人呢?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
“复杂要有依据呵。上次在天台发现的消防水带被损,长短正是我下到陶然家
绳子的长度,这难道又是巧合吗?”
杜雄没作声,心想,说来说去还是这个情节,为什么就不会是孩子们淘气剪断
拿来玩呢?为什么就不会是巧合呢?在这一点上,他也挺固执。
赵永利当然明白杜雄的心之所想,便道:“我问过许多住户,都不大去楼顶天
台,又怕小孩子出问题,更不叫他们去。至于上面有消防水带完全没有人知道,我
甚至怀疑凶手在梅苑大厦做过事。”
所以这些天,永利坚持一户一户地敲开梅苑住户的家门,询问有无行迹可疑的
人在附近出现,住户们也很配合,结果却如杜雄所料,与案情的进展关联不大。永
利是刑警中少见的慢性子,他知道在陶然命案中,他和杜雄心在两处,劲儿也没往
一处使,杜雄一心想找到情杀的蛛丝马迹,他却坚信凶手就出没于梅苑。一时半会
儿说服不了杜雄,他并不着急,毕竟杜雄年轻,年轻人心高气盛,不甘平庸,想象
力丰富是很可以理解的。
杜维要去调查的那个房地产老板,据说与陶然的关系很不一般,这也是杜雄急
于要了解情况的原因。在这个问题上永利没有多说,但直觉告诉他那边无非是一个
普通的排查,但还是同意杜雄去了,自己仍留在怡雅小区做“穿山甲”。
事实会教育杜雄该怎么办案,他需要的不是谆谆教导而是时间。
杜雄离开以后,赵永利仍在不厌其须地找人闲聊,在无数的废话中捕捉有用的
信息。之后,他看了看手表,他约了一个保安员谈情况。怡雅小区的保安员在最初
的排查时他几乎全部见过、交谈过,但有一个保安曾在陶然出事的那些天探家,他
本人并非怀疑对象,也没有作案时间,所以谈不谈是无碍的,但永利也不想漏掉他,
便叫管理人员约了他。
永利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物业管理公司办公室,工作人员说由于临时调班,那个
保安员连着夜班,所以在宿舍补觉,永利决定去集体宿舍找他。
宿舍是七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蚊帐像鱼网一祥七零八落地挂着,东西也放得
十分凌乱,一看便知是单身男人的住所,值夜班的保安员果然在蒙头大睡,赵永利
等了一会儿他才醒,揉着眼睛坐在床头,以为永利是哪个老乡介绍来的朋友:“你
说你在哪里做?公安局也有保安吗?……”反应过来之后到处摸汗衫,套上。
汗衫已经很旧了,还破了几个小洞,保安员抱歉地笑笑。
赵永利道:“你是湖北人吧?”
“我的口音很重吗?刚才讲家乡话了吗?”
赵永利笑着指了指他的胸口,原来汗衫上有两个洗得发白的草书:广水。两个
人便从家乡聊起,保安员觉得永利很亲切,还递给了他一支烟,很看得起他。他当
然也听说了陶然命案的事,只说她经常与不同的男人出入,待人倒还和气,别的就
说不出什么来了。永利叫他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可疑情况,他想了半天,说他有一
个老乡,以前也在梅苑干过保安,后来因为擅离职守被炒掉了,他曾经对他说过他
想干一单大的……
永利不经意道:“他叫什么名字?”
“向一龙。”
“年纪有多大?”
“跟我差不多,二十五六岁吧。”
永利想起老太太和卖红薯的小贩都提到那个可疑的年轻人清清瘦瘦的,个子不
高,于是他说:“他长得有什么特征?胖胖的吗?”
“不,看上去很瘦,还有一点瓦刀脸,其实他很结实的。”
“离开梅苑之后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有时他来找我,问他,他也不说,但好像没发什么财。”
天幕黯淡下来,蘑菇状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怡雅小区的附近就有一家大型
商场,集吃喝玩乐之大成,所以什么时候都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沿街叫卖的无照摊贩像雨后春笋般的遍地皆是,有卖羊肉串、甜玉米的,也有
衣服、鞋子、毛巾、盗版书、闹钟摆了一地,发出丁丁冬冬的圣诞歌曲,总之是应
有尽有。广东人管无照兜售叫“走鬼”,有躲避工商、城管、警察之意,走鬼当然
只能在晚上,所谓老虎也有打吨的时候。同时下班之后的各色人等也都出来闲逛,
买点可有可无的便宜货。
摩托车被杜雄骑走了,永利决定坐专线车回家,这就必须穿过地下通道到马路
对面去。地下通道里有另一副景象,一般是拉琴行乞的残疾人和算命刻字的,相对
地面上的喧器凄清了很多。永利低头匆匆地走着,本来他想在路边店吃一碗面条,
但时间来不及了,他约了孔娴在家中讨论灿灿的问题。严格地说,是孔娴在电话中
命令他在家中等待。由于永利的工作时间不确定,因此长期以来,学校开家长会都
是孔娴去参加。如无大事,当然不必沟通,但最近这半年,赵灿的情况越来越糟,
像换了个人似的,所以每次开完家长会之后,两个人都得见面。
赵灿今年15岁,上初中二年级,正是最叛逆的年龄。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孔娴和永利心里都没有底。从孔娴电话里的声音判断,永利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他一直很爱女儿,那是一种深藏不露的情感,特别是离婚之后,他觉得对不起
女儿。他也不恨孔娴,孔娴是个好女人,很多人以为她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花瓶,
家事完全不闻不问,但其实她的理家能力并不在工作能力之下,家中的一切从来都
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而且无论永利什么时候回家,都能吃上热菜热饭。
同时她又是一个很本分的人,老实说,她如果打着婚姻的保护伞闹点风流韵事,
在当今时代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她对他始终开诚布公,坦白得让人心酸—
—她太没有心计了,没有自我保护的屏障,她的情感和内心都是裸露的,你什么都
能看见,清清楚楚地感觉危机的存在她却挥然不觉。她永远也搞不清家里有多少钱,
搞不清“三讲两思”是哪三讲哪两思,以为“邯钢”和“严迪”是人名儿,或许这
是她最终和宾走到一起的必然因素。
赵永利心里很清楚,在正常情况下,他和孔娴组成家庭的机率是零,但他们相
遇了并结为夫妻,可见人生的无理性。他真的不恨孔娴,也不后悔当时的抉择,只
是孔娴吊高了他的胃口,使他对寻常平庸的女人毫无感觉。
穿过地下通道,赵永利一边走神儿一边拾级而上,突然,他的身体被人狠狠地
撞了一下,险些坐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撞他的黑衣女孩儿已经疯跑到地下通道
的那一头,两名巡警前后脚地追赶她,永利也下意识的跟着他们追了出去。他很快
跑到了巡警前面,手已经触到了女孩后背上的背包,背包拉链上的一只米老鼠在剧
烈的颠簸中开心地活蹦乱跳,永利抓了几次都没有逮住它。一出地下通道,便开始
人挤人,女孩儿就如鱼得水般的汇人茫茫人海。
永利一边出示证件一边问道:“盗窃吗?”
跑在前面的巡警大口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赶上来的那个骂道:“丢他
妈,又让她跑了,两次都差一点点。”喘气的巡警回永利道:“小姑娘总共才十四
五岁,卖三级片的黄碟。不知幕后是什么人操纵的,查出来绝对不客气!”永利点
头如捣蒜。
巡警谢过永利,继续执行公务去了。永利又过了一次地下通道,行乞的艺人依
然故我,弹奏的曲子是《喜洋洋)。算命先生拉着一位妇人的手,认真地给她看手
相,一边耐心讲解,只见那妇人神情茫然,似信非信。
还只是在楼梯过道上,永利就闻到了一股猛火煎鱼的香味,恰与他形单影吊,
灶台清冷的日子构成了鲜明的对照,他这时才感觉到饿,真正的内心空洞、虚无。
他打开家门,原来是自家厨房里在大烹大炸,永虹和—个紊不相识的女子正在忙活。
看见他,女子站着不动了,显得有些拘谨。水虹听见门响,便从厨房跑出来,给两
人做了介绍,特别隆重地推出这个小个子女人是某中学的数学老师,姓周。永利礼
貌地点点头,并没有格外多看周老师一眼,因为餐桌上的几个刚刚炒好的菜,对他
形成无限的诱惑,他手都没洗就坐了下来。周老师见状便去拿来碗和筷子,永利也
不客气,吃了半盆子的木犀肉,才在永虹的催促下去洗手。永虹对周老师道:“他
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到我那儿去也跟从饿牢里放出来似的。你说身边没个人怎么
行?”周老师看来对赵永利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所以温柔地笑笑,还有点不好意思。
永虹起身去厨房盛饭,永利迫了进来,小声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就带
人到这儿来啊?”
“那有什么关系?省得你推三阻四的。”永虹也压低嗓音,但仍是强调的语气,
“这人条件不错,老姑娘,没嫁过……你不就是喜欢老师吗?”
永利心烦,赌气道:“我不喜欢戴眼镜的女人。”
“那好办,我叫她戴隐形眼镜。”
“你还是赶紧带她走吧,呆会儿孔姻回来。”
“她回来?!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呢,我怕她有艾滋病!”
“你胡说什么呀,我们要谈灿灿的事,她今天去学校开了家长会。”
“那我们在有什么关系?也不掺和你们的事。你们到里屋谈,我们在厅里看电
视。”
“你别管我的事行不行?”
“我今天就得让她看看你也不是没人要,也让你死了这份心!”永虹不再理永
利,怒气冲冲地把饭盛在婉里,转身回到客厅里,又已换回一张桃花盛开的笑脸。
人生就是她的大舞台。永利真是服了老姐了,自打她受到局里的表影,管闲事
更管得没边了,给小王介绍了半打女朋友,幸亏杜雄已经有了晓橙,否则又开始瞎
张罗。想到此永利也只好闷头吃饭这时他才着意看了看周老师,平心而论她一点不
难看,至少是端端正正的。可他就是提不起神来,而且他不想孔娴看见这一幕,为
什么?他也说不清。永利决定到楼下去堵孔姻,一块到外面找个地方坐坐。
偏偏这时门铃响了,水利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果然是孔娴。永利出来之后带上门:“我们去外面坐坐吧。”孔姻面色忧郁,
有气无力道:“我现在哪有心情泡咖啡馆?!”她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看见的
是永虹冷漠的脸和周老师不知所措的眼神,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连说了几声对不
起,才退了出来,一声不响地跟着永利下楼。
人的情感是最复杂难言的,照说孔娴自己走出了家庭,现在又和宾同居,本不
应该在意永利找女朋友的事,但刚才的情景仍旧让她心里不是滋味,因为她深知永
利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且她也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永利这样待
她就算是用旧的东西也会有感情,何况是老公,看着他属于别人还是不舍,可是跟
着他又总是不甘。
连孔娴都觉得自己麻烦。
她看着永利微驼的背和消瘦的面庞,心里不是不难过,可她又能说什么呢?没
有人能理解这种情感,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女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男人。
宾是个浪漫的人,他们每个周末都会有聚会和烛光晚餐,经常在一起讨论哲学
问题,或者歌德,讨论他“一切离我们近的事物都将离我们而远去”的名句,到底
是指晚霞还是生活。孔娴不喜欢生活得太具体,而这种感觉赵永利没法给她。那种
抽象的,形而上的生活方式像灯塔一样关怀和引导着她的精神世界,令她无法不被
吸引。这也是她和宾能走到一起的关键。
可惜现实生活中有太多具体的东西是逃避不开的。
她今天到学校去开家长会,之后差生家长被留下,再后来变成留下她一个人。
老师忧心忡忡地说,现在赵灿很难管,经常不交作业,英语课代表也给撤了,有时
带着一帮同学去迪士科舞厅蹦到半夜,第二天精神差得设法上课。有一次自称过生
日,请大家吃东西,叫来一个男人买单。现在发展到旷课。学校拿她一点办法也没
有,为了保住学校名誉,决定对五个最差生实行“全民公决”,就是由全校同学以
投票的方式决定他们的命运,选择是留校察看、劝退,还是除名。五个学生里只有
赵灿一个女孩。
孔娴回到家中便默默流泪,宾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孔娴道出原委,宾开始批判
学校的做法不可思议,他们没有权力这么做,学生变成这个样子,学校是第一责任
人,因为学生在学校的时间远远超过家里。差生,什么叫差生?什么叫最差生?学
生每一个都是好的,各有各的优缺点,而有个性的孩子更需要引导。他看上去很愤
怒,这是惟一让人欣慰的地方。而且他说的也都对,可那又怎么样呢?学校不是对
方辩友,人家可以主宰学生的命运。具体到怎么办?孔娴就觉得没有办法与宾沟通。
他认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的三个女儿都经过了这种恶魔般的反叛年龄,后来
找到了男朋友,自然就好了,现在大女儿是律师,非常优秀,另两个女儿也都考上
了大学,很正常。
孔娴需要的显然不是这种脱离中国国情的安慰,她担心女儿,她知道她从小学
坏意味着葬送一生。特别是女儿的变化与破碎的家庭有关,这让她感到无比的痛悔
和自责。宾甚至认为,如果最终的结果很糟,那也没有办法,不能以牺牲个人幸福
为代价,也就是说孔娴没有必要负疚,她和女儿是两个人,两回事。这种超脱也是
孔娴没法接受的,她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尽管她觉得自己十分西化,
但那种文化烙印是抹不去的。
宾的确是一贯的形而上,把问题提高到中国缺乏宗教信仰的层面,因为他是虔
诚的基督教徒,所以他认为赵灿如果信数,情况显然不会这么糟。
对这种离题万里的说法,孔娴简直不知如何应对,由具体事件引发的观念上的
冲突最令她绝望。他们就像在两极对话,冷暖自知,没有办法了然心境。或者干脆
说是鸡同鸭讲。
孔娴始知,什么人都不可能彻头切层地理解你。
在这条她熟悉的街道上,新开了一间酒吧,很奇怪的名字叫作“灵魂吧”,也
不知进去的人到底是有灵魂还是没有灵魂。新吧要守,慢慢才会旺,所以人不多,
孔娴和永利走了进去,选择角落里的一张桌坐了下来。
通常是随便要点饮料,他们谈女儿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但今晚孔娴突然说道:
“我们喝点酒吧。”
永利没说话,只是看了孔娴一眼。孔娴要了两杯蓝带马爹利,加了冰块。她知
道永利不喜欢喝洋酒,但她在他面前任性惯了,并不想改变。
“你是该找个人了。”她摇晃着酒杯,闻着溢出来的酒香,不咸不谈地说。
“你也不是不了解永虹,从来忙不到点子上。”
“现在男的吃香,你也可以好好挑一挑,找个会过日子的。”
“说灿灿的事吧。”
孔娴把情况说了一下,心里不好受,流下泪来:“我想是我害了她。”
自离婚以后,她在永利面前一直表现很克制、正常,但今天她真忍不住了,这
种泪她还能冲谁去流呢?永利把叠成大方块的手绢递给她。都什么年代了,他还是
用手绢不用纸巾,手绢也还是她当年给他买的大方格子的那种,只是洗得旧了。
“我也没找到与她沟通的方式,她好像什么也不愿意跟我谈。”永利低声说道,
神情像那个垂死的英国病人。如果他责怪她,她心里或许会好受些,可他就是这么
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警察的。孔娴把头偏向一边,望着窗外。
不过永利还不至于像宾那样不着边际,而且他毕竟是灿灿的父亲,他对灿灿的
爱从未让孔娴失望过。他们在一块想了很多办法,比如两个人一块跟女儿谈一谈,
不要太严肃,找一个饭馆。仍像一家人那样吃顿饭,让女儿把心里话说出来。他们
要告诉她父母分手并不等于她失去父爱和母爱,他们依旧爱她并会对她的将来负责。
他们也谈到了转学,一切从头开始,到管理严格的住宿学校去,这样也省得永
虹叨叨灿灿把贝贝带坏了。还有一条路是干脆把她送到国外去读书。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学校呆着。”赵灿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一家星级酒店内的西餐厅,自助形式。本来赵水利和孔娴都不爱吃西餐,
赵永利说吃西餐是吃屎,这当然也太过分了。孔娴虽祟洋媚外,但也承认西餐不敢
恭维。但是赵灿喜欢吃这种自助式西餐,两口子为了挽救她,也只好投其所好。再
说自离婚后,三个人没在一块吃过饭。如果永利难得有空带灿灿下一回馆子,必得
跟着永虹一家,孔娴这头,要么是母女两人,要么加上宾。所以这次的饭局算是两
人精心安排的。
上次谈话是个周末,吃饭就安排在这个周末。赵永利和孔姻前后脚的到了,彼
此重复告诫的就是一句话:心平气和。因为着急上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灿灿若无其事的走进餐厅,她穿一身校服,梳着马尾,光洁的额头上有几颗青
春痘,她背着双肩背书包,走路富于弹性,浑身上下是抑制不住的青春气息。她明
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坐下来放下书包,马上就跳起来去拿吃的东西。她说,我饿
了。
基本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看,同时好言相劝。
可是赵灿就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孔娴有点沉不住气了,她以为灿灿会热泪盈眶
呢。别人的孩子不都是这样吗?考试成绩不理想,你骂他他会犟着,但你如果说算
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就会一下子被感动,会更加努力。为什么灿灿不是这样呢?!
无论你说什么,她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在这个学校已经呆不下去了,你怎么就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呢?”孔娴忍不
住加重了语气。赵灿没理她,也不吃东西了,眼睛看着别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能跟我们说说吗?”赵永利还比较平和,但赵灿仍不说
话。
这样僵了好一会儿,孔娴沉不住气了:“转学或者出国,你挑一样吧。”
“反正我哪儿也不去。”赵灿还是这句话,她现在是成心跟他们作对,就是坐
在她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一点都不理解她,像演戏似的穿得一本正经想来感化她,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孤独。每当老师大着嗓音说,单亲家庭的同学留下开
会,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什么人间自有真情在,社会和学校会给你们更
多的爱,这可能吗?如果你没钱花,跟社会和学校要一块钱,谁会给你?
其他同学会怎么看你?同情和可怜那是好的,像跟她玩得最好的女同学黄小玲,
听说她爸爸妈妈离了婚就哭起来了,好像是自己的爸妈分了手。她自己反而一滴眼
泪也没掉,她得死撑啊,要不不是更可怜了吗?还有的同学摆明了是看不起他们的。
要摆脱心中的阴影和压力,不能仅限于人有我有,像随身听BP机耐克鞋这些时
尚用品,她要做更令人大吃一惊的事。她需要刺激,同时再不想做什么好孩子了。
母亲找了个老外,谁知道父亲又会找个什么样的女人结婚,那她算什么呢?想不出
来也想不下去了。
爸爸每天都在忙,既没有什么权力也挣不到很多钱,别人管他们叫老二或者差
佬,如果他有本事,妈妈也许不会走吧?黄小玲的爸爸是大款,在外面包了二奶她
妈妈也不走。有一回二奶打到家里来,黄小玲看见妈妈很有风度地跟二奶谈判。不
过赵灿还是很爱爸爸的,他聪明,什么都会修,有一次她和妈妈装一个组合式鞋柜
装了整整一天也没装上,爸爸回来二十分钟搞掂。还有一回在菜市场,有人丢了钱
包,爸爸在五秒钟之内对人群中的某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人说:拿出来,你给我拿
出来。果然就是这个人偷了钱。说她祟拜父亲也不夸张啊,可为什么妈妈就不看重
这一点呢?!她只知道他们在一个劲地说话,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她现在什么也
听不进去。出国读书要很多钱,他们哪来这么多钱?谁会借给他们?是不是妈妈因
此才要跟宾结婚?她才不希望这样,那她宁肯跟着爸爸。总之她脑子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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