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少年来,贺少武始终保留着喝英式下午荼的习惯。不过要说地道还得数香港,
也就那么几个去处,讲究这一套的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前后脚的到场,彼此不说话
却会点一点头。大陆这边的怀旧永远是形式上的,不知是水的问题,还是产品的不
正宗,袋装的立顿红茶简直不是味,口感很差,拿破仑点心不应该那么甜,既不酥
松也没有层次,咬下去是结结实实的一口糖。这还是在豪华的酒店里,否则情况可
能更糟。
他只是喜欢这里的氛围,单声道的缓慢音乐,一点也不繁杂,而且人很少,几
乎是他的专场。茶巾和台布也是他喜欢的颜色,那种养眼的墨绿,与室内茁壮的灌
木尽显和谐。
喝茶当然要看报,否则不如到庙里去面壁沉思。
这一天下午,他如常地打开报纸,娱乐版花花绿绿的版式扑面而来,冷不丁他
看见陶然身穿黑纱晚礼服的照片,当然重要的是她的死讯。他的手哆嗦了一下,白
色瓷杯中的红茶溢了出来,手背感到一阵灼热,不过当时他一点儿没有知觉。
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人生就是这么化学。
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联系了,不为什么,那是一种很自然的疏远。自古嫦娥爱
少年,她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他的身边,再说权力的魅力远在金钱之上,她深陷其中
已没有任何抗争能力。她和他的关系太奇怪了,他曾经主宰她的一切,但后来她想
抓住更强有力的东西,无非是想摆脱他。这一点她不会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至今,他还记得他们最初的相识与交往,实在富于传奇色彩,像一个悲愤肥皂
剧的开头。
绝对是一个沉沉的深夜,他已经睡着了,好像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电话铃突
然丁零零的叫了起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急促、惊心。是一个女人胆怯的声音:
“贺叔吗?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我是佩蒂……”
贺少武半梦半醒,一时想不起来佩蒂是谁:“哪个佩蒂?”“玉蝴蝶夜总会的,
你想起来了吗?”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可能还没想起来,你常常来跟我和露西聊天的。”
他慢慢恢复了记忆,的确有两个陪酒小姐,自称很纯洁。可他是老江湖了,根
本没信过,他是不乱睡的,但谁知道她们转身进哪家的门?上哪家的床?他有时去
那里喝酒是解解闷,过后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佩蒂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她叫他去公安局接她和露西出来,交六干块钱的赎金。
钱倒不是个大数目,贺少武也很像个长辈,随便说个叔叔舅舅也不至于让人疑为嫖
客。不过这算什么事呢?现在欢场的女孩子都是很有一套的,哄得你花了钱还笑话
你是白痴。贺少武早已到了心平气和的年龄,犯不着像傻小子似的授人以笑柄。
他非常的犹豫,从话筒里他听见有人在粗声大气地喝斥她们,电话被砰的一声
挂断了。
这时他才完全清醒,他记起是有佩蒂这么个人,是个大眼妹,令他想起十五岁
便死去的女儿。当然这个念头也是一闪而过,只是回亿起来尚有印象。
她们并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不过陪他喝酒还算敬业。有一回,一个暴发户模
样的人借着酒劲儿,要请夜总会全部的小姐喝酒,还要大派利是封,惹得一大堆三
陪小姐团团围着他闹。佩蒂和露西倒是不动声色,冷眼看着这场红包戏美女。贺少
武笑道:“你们干吗不过去?和钱有仇啊?”佩蒂撇撇嘴道:“我们是陪你啊,总
不见得把你晾在这儿吧。”
咪咪就很贪,有一次陪贺叔喝酒,又同时看三张台子,半天半天的见不到人影
儿,还自以为聪明,台台收小费,有一次差点给客人打。
露西的两条胳膊在胸前一挽,冷笑道:“他耍这种酒疯也不是第一次了,回回
扔点小钱出来寻开心,自以为是个人物,我一看他那罗圈腿,饭都不用吃了。”贺
少武仍笑道:“他腿丑样,不见得包里的钱也丑样。”露西道:“可我看了他那样
儿,笑不出来呀。这钱不挣行不行?”
想到这里,贺少武起身穿好衣服,拿钱出了门。
其实真正的有钱佬是贺少武,香港人,自幼习武好斗,兼足智多谋,年轻时曾
在黑社会里名声显赫,很挣了点黑钱。后来他十五岁的女儿莫名其妙的暴死,多年
提心吊胆的老婆也为此离他而去,遂让他相信了因果报应,从此收山,金盆洗手再
不与黑道有染。香港回归以后,他当年的一个兄弟在大陆开一家集团公司,请他坐
镇,也作为公司董事出出主意,他便乐得躲躲清闲。贺少武在二沙岛高尚住宅区有
一幢别墅,家政工人若干,不过他深居简出,从不张扬,私家车也就是一辆奥迪,
又不穿名牌,怎么看也是一个退休的老阿爸。
佩蒂和露西坐在奥迪车里,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挨了闷棍那样蒙住了。只听见
深夜里汽车轮胎打磨着地面而发出的嘁嘁嚓嚓的声响。贺少武驾车,见空气凝固得
快要结成板了,使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怎么想起我这个老朽来的呢?”
露西叹道:“没办法了,拿着电话本挨个打,看谁能来帮我们。”
贺少武道:“想像中的人没来,很正常啊,不值得懊丧,别人背叛了你你也背
叛了别人,那才是真正的人生。”他这个人就是这副样子,越是敏感的话题越是要
反着说,上当的人还真不少呢。其实,谁没有自己的价值观呢?!
佩蒂忽然开口道:“那感情算什么呢?”
“本来就不算什么嘛。”露西冷言相向道。
佩蒂像跟人赌气般说道:“我平生最恨不仗义的人,无论如何不会做这种人。”
露西不以为然道:“快别提什么行侠仗义了,你吃的亏还少吗?!”
佩蒂不再作声,黑暗中仍可以感觉到她的激愤。不过这倒是暗合了贺少武骨子
里的豪气,他也是不相信什么情感的,出生入死又怎么样?老婆照样抬脚走人。但
他看重情义,感情留不住的东西情义或许能留住。
现在谁还讲义呢?人家当你大傻。而佩蒂何止红尘中人,简直就算半个风尘中
人了,倒叫贺少武高看她一格。这时他便转念道:“不如你们先别回去了,到我那
里去洗一洗,吃点东西。”没等她们表态,他已经掉转车头往二沙岛驶去。
车里又恢复了原先的部种静,汽车轮胎擦地的声音便从背景里跳了出来,让人
听得真真切切。就在汽车掉头的一瞬间,佩蒂和露西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寻找对方
的手,很快便紧紧抓在一起,像是同时感到了不祥的预兆。
二沙岛的别墅,着实把她们两个人吓了一跳。好一通东张西望,佩蒂忍不住道
:“贺叔,你是给别人看房子吧?不见得这是你的家?!”
露西道:“你真是天真,这叫不露。”
贺少武笑道:“你们怎么想都行,没什么所谓。”说完这话,他便吩咐睡得懵
懵懂懂的工人给两个女孩子下热汤面,放洗操水。并把她们安排在二楼客房,自己
便回三楼去了。快天亮的时候,贺少武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这次的梦境相当清晰,
女儿拉着他的手求他:爸,你救救我,我不想死。那是在最好的私家医院,小小的
肺炎,老天爷就把人收去了,有什么理由呢?更没有理由的是,为什么他一见到佩
蒂就会想起女儿来呢?
梦中的景象全是片断式的,很像电视剧中的闪回。影影绰绰之中,他觉得不知
是女儿还是佩蒂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不知她想干什么,他睁开眼睛。
果然是佩蒂站在他的床前,披散着头发,穿着她自己的那件样式还算不俗的白
衬衣,但没穿裙子,长长的衬衣下摆直遮到她的大腿。她的腿修长而匀称,最让人
心动的还是她的脚。她光着脚,脚趾玲珑得很,指甲像小贝壳那样整齐排列着,还
泛着光泽。他女儿的脚就是这样的,怎么又是女儿?以前他根本无法按时回家,看
到最多的是熟睡中的女儿,他不仅看她的脸,也喜欢久久地盯着她的脚……她眼神
直直地看着他,由于头微低着,眼睛赂有一点点上翻,瞳仁的下面露出了一丝眼白,
泄露出了她目光中的怨恨。
贺少武坐了起来,不理解地望着她道:“你今晚怎么了?”
“我不是鸡。”
“谁说你是鸡了?”
“你相信我吗?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鸡。”她的脸色青白,语气很固执。
“你这个样子站在我面前,你让我说什么好?”
“露西说你不会平白无故对我们这么好。”
“就算是这样,区区六千块钱,你不是这么便宜吧?”
“我知道你不缺钱,我只是想报答你。”
“那你就高贵起来,我喜欢高贵的女人。”
他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大概是
刚才在车里,透过后视镜无意间看见她们相握的手,似乎对他很是提防,转眼却送
上门来了。他从来就不喜欢送上门来的女人,何况这个人居然是佩蒂。就因为他有
钱吗?如果他真是替人看房的呢?女孩子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大钱是最麻烦的。
他从来也没告诉过佩蒂,她让他想起了女儿。有些事情说白了就没意思了。这
得上了年纪有了阅历才能感觉到。再说他也不是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儿,现在男
女睡上一觉还算什么事吗?只是不要那么悲壮才好,你就是国色天香也没有人会勉
强你,社会变得就是这么懈怠。
后来陶然也问过他:“你到底图什么?”
“不图什么。”
“你可以在电话里拒绝我的,你当时都没想起来我是谁。”
“可我后来想起来了。”
这件事之后,她们可能真是害怕了。有些事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好玩,两头都不
丢最终可能是全部失去。总之,后来贺少武去玉蝴蝶闲坐,没再见到佩蒂和露西。
问酒保说是她们不做了。她们谁都没有再联络他,也不提钱的事,这多少令贺少武
有点失望,只因当时他是相信她们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突然接到佩蒂的电话,约他到一家酒店见面。
他不太想去,心想她和许许多多的女孩子没区别,无非是一种利用,在什么时
候用哪一个男人在她们的脑袋里有着精确的程序,相隔的时间越久你越会麻痹。但
是她的声音的确难以拒绝。他想起她的大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尤其是那
个晚上,微微上翻的瞳仁和古怪的眼神,还有她的逗人怜爱的脚趾。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瘦弱,只是气色明显的好些了,看见他好像很兴奋似的,一
串一串地使劲说话:“告诉你我考上电视台了,我真的没想到,在这之前我想当幼
儿园老师都没被挑中,我都不知道该跟谁分享这一份快乐……露西她不想见你,也
不想让你知道她真实的姓名。她托我把钱……总之这是我们两个人欠你的六千块钱,
真不好意思拖了这么长时间才还给你。”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他的面前。
同时她递给他一张名片,学着日本女孩的口气:“请多多关照。”说完她自己
先笑起来了。
他这时才知道她叫陶然。
“你为什么不怕我知道你的名字?坐过台的小姐不是挺忌讳的吗?”他说。
她略一歪头,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你。”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但你一定不是坏人。”她的口气异常肯定。然后打开菜谱点菜:“不管你多
有钱,今天我请客,你爱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好像这家的鱼头煲烧得不错。”
“别替我省钱,我请不起鲍鱼,石斑还是请得起的。”那时她觉得深海石斑已
是极品。
她沉下眼皮专注地看着菜谱,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投下一丝暗影,像夜,雨夜,
迷茫的雨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好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人,他有欲望。她也
不是他长大的女儿,否则他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只是他不着急,穷凶极恶首先是个
穷,这是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差别。而他要选择一个值得他下注的女人,把她调教成
他喜欢的品位。
像味咪那样的人,再怎么栽培也就是一块当妈妈桑的料子,你得随时提防她有
一天卷着那些她认为值钱的东西跑掉。
她穿了一身杏色的套装,太嫩的颜色压不住场子,大镶大滚的丝绒阔边,一看
就知道是虚张声势的中等货色。还有她的鞋,也是以次充好的样式,透着穷气。无
论一个女人多聪明,要掩饰好自己的贫寒根本做不到。
吃完饭,贺少武开车带陶然去了时代广场。
在梵迪的专卖店里,他让她试一条无袖无领甚至简约得几乎没有祥式的黑色长
裙。专卖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缕淡谈的熏香,再有就是名牌时装、皮具散
发出来的冷漠与高贵。五个美丽的女店员围着他们殷勤地服务着。陶然有些怯场,
她的行头在这里显出了寒碜,像12点之后的灰姑娘。贺少武说,你穿上这条裙子就
会自信起来。
她走出试衣间,自然是艳压群芳的,店员们都情不自禁地低声惊呼起来。可她
还是不太自信,有一点不胜众目的娇羞。这便是她的好,她让人痛惜的地方。她的
眼里总有迷茫,不知道自己的美,不知道有些事该怎么办。一个女人很知道自己漂
亮,再加上无所不知,是最不可救药的。
他在刷卡的时候,听见有店员羡慕地对她说:你爹底对你真好。他当时背对着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也没听见她说什么。
又去买了古奇的手袋和菲勒盖姆的皮鞋。“就算干爸送给你的见面礼吧。”他
轻描淡写地说。
她突然沉默了,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道。
“你对我太好了。”
他没有说话,眼望前方如常地驾车。前挡玻璃上映着迈遥都市的注册商标——
霓虹纷呈,火树银花,在行进中忽明忽暗,令她突然深刻起来的脸,也是强弱强弱
地跳着。
“可我有点害怕,”她嗫嚅着说道,像是在提醒自己,“我再也不敢随便受人
家的好了……每一点一滴都要付出代价。”
他还是没说话,隔了一会才字句清晰地说道:“别说你的身世和痛苦,跟谁也
不要说。”
她不解地望着他。
“因为没有用。”他接着说道,“把自己包裹得越严实越能引起别人的兴趣。”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并且对他投以崇敬的目光。
放下她以后,他俩车离去。在后视镜里,他看见她长久地站在路边,迷离、无
助。他知道他已经像磁石一样牢牢地吸住了她。
她的丈夫的确是一个无耻的恶棍,为什么好一点的女人拖在身后的总不是石榴
裙悠长华美的裙裾,而是一截麻袋片——真是要多糟有多糟。这几乎成了规律。不
过世界就是这样,一些男人给另一些男人创造机会。
经过两次债主登门的难堪,他问她,是拖着还是了断?
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抽烟,因为在电视台混不出来,丈夫又搅得家无宁日,压
力也就与日惧增,她眼神空洞地点着一支烟,声音有些沙哑道:“彻底了断。”
那你必须从家里搬出来,我给你找个律师,当然是最好的,否则他不会承认你
们已经分居。“
“可我搬到哪儿去呢?电视台已经没房子了,我的负面新闻还嫌不多吗?”
“我来替你安排。”
她看了他一眼,怔怔地点了点头,一副听之任之的神情。
接着她就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不知是为那个男人,还是为自己的婚姻。他
是最见不得女人流眼泪的,便走过去抱住她,任凭她肝肠寸断。那晚是在他家,她
大概又是跟老公吵了架,情绪很不好,他也不便多问,他曾派人替他丈夫还过不止
一笔烂账。可她每次都不愿意多提,这当然是很没面子的事。那晚她来也一直不说
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后来就决定了告别过去的日子。半夜里,他到她的房
间去,发现客房的床空着。
她一个人坐在厅里喝酒,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两颊排红。他夺过她的酒杯,郑
重其事地说道:“你现在是要学会面对,而不是作贱自己。”
她口齿不清道:“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一开始想做个好女孩,现在却变成
了这个样子?”‘“怪自己识人不淑吧。”“可我受的是滴水之思当涌泉相报的教
育。”
他突然火了:“那你还可以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啊,继续回报他。你也可以回
玉蝴蝶,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你可以在那儿做鸡,然而人格很完美。”他不再理
她,径自上楼去了。世事本无常,有些在人生定义上不那么好的人,恰恰会给你一
些好的启示。所以人间万事万物,人是最不好说的,也说不清。
他帮她租了一套二室一厅的公寓,她也就从家里做出来了。但是她丈夫郭宇刚
却不是省油的灯,本来他以为最好打发的就是落魄的男人,说他没用,激怒他,有
点血性的人都会断然离去,至多给他一笔钱,他自知不那么光彩,也是有多远走多
远。但是律师找了郭宇刚几次,发现他很难缠,先是不要钱,也不离婚,后来说要
一个他满意的位置。
也许他失去的太多了,便决心把陶然当作最后一个筹码。
他不知道陶然住在哪里,便隔三差五的去电视台找她,而且扬言若不能让他满
意,离不了婚不说,他还要找电视台的领导或者小报记者,告她被有钱人“照顾”,
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反正是不怕丢人的,俗话说,赤脚的还怕穿鞋的吗?
贺少武对律师说,你去约郭宇刚,我要请他吃饭。律师疑疑惑感地给郭宇刚打
了电话。
他在一家知名的潮州餐馆订了个单间,郭宇刚故意姗姗来迟,脸上透着一股子
掩饰不住的得意,潜台词是你终于肯现身了!他穿得很随便,以示他并没有把他当
回事。贺少武礼貌地微笑着,看上去不动声色,似乎也丝毫不注意细节,但内心里,
他是动了肝火的,他岂是郭宇刚这等角色可以轻视的?!
席间,贺少武只说闲话,只字不提陶然。
菜式的出品很讲究,浓汤大碗翅、鲍汁镇鹅掌、荷叶蒸水鱼……郭宇刚也就情
不自禁地露出了穷人的本色,不仅吃得快,而且相当投入。重皮蟹的蟹黄膏沾在他
嘴角上,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的嘴唇红了一点,也薄了一点。
“如果再烫点酒,就更完美了。”他有滋有味地说。贺少武替他叫了一瓶古越
龙山,他也不让,自己先干了三杯。
不过他一边吃一边颇感狐疑,贺少武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也打定主意不先提起陶然,反正他也不想离婚。他早看出来了,陶然正往
星上走呢,她肯定能红,他手里只剩这张牌了,不能轻易往外打。
吃完了饭,贺少武用金卡结了账,对郭宇刚说,时间还早,不如直落,找个地
方消遣一下。这正合郭宇刚的心意,连声说好,提议到歌舞厅找三陪。贺少武道,
我们到高尔夫乡村俱乐部吧,好好地桑拿一下,再请个按摩师松松筋骨。这更是郭
宇刚求之不得的,而且他知道这个俱乐部的会员证就值40万,一般的人进都别想进
去。
这里是九十年代的“租界”,用以区分成功人士和芸芸众生。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油绿,球童开着白色的捡球车左兜右转,人就仿佛进了安徒生笔
下的童话世界,生活一下子变得美好了。因为有太多的树,太多的灌木,太多的绿
色,在环境极度恶化的今天,能享受到一流绿化的人才是真正的上等人。这里完全
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建筑是休闲、淡雅的风格,用料古朴亚光,一点也不张扬,桌
椅摆设是明代家具,放在面包皮色麻硕石料地板上,门当户对。
人少,是高级场所的重要标志之一。这里的人就很少,少过工作人员。桑拿浴
室里没有人,简直就是贺少武和郭宇刚的专场。
一个圆形的泡操池在浴室的中央,旁边七星伴月似的有若干个小型的蜗牛居,
有冲浪孔,水像沸腾了那样翻滚并且咕咕叫着,它们依次是珍珠浴、香草浴、芦荟
浴、咖啡浴和美酒浴等等,就差没有伟哥浴了,郭宇刚还从来没想过,洗澡可以洗
出这么些花样来。
浴室的建筑是欧化的,有着古罗马风格的雕塑,大理石狮面兽张着大口,嘴上
挂着源源不断的水帘。郭宇刚依稀记得,他好像在《埃及妖后》之类的影片中见过
这类场景,现在他梦幻般的身陷其中,犹如在过生命的最后一天,即使让他自我设
计,他也没有这般想象力。
他仰面躺在泡澡池里,微眯着双眼。屋顶是同澡池一样大一样圆的玻璃花装饰
图案,以琥珀色为主,花心和边缘分别用橙色与血红勾勒,他莫名其炒地想起在日
本时狭小的住处,想起因交不起房租被扫地出门夜晚徜徉街头的情景。
他想,他要抓住一切可以改变生存状态的机会。
这时,贺少武穿着浴衣走进他的视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好好享受吧,呆会儿给你找个异性按摩。”
他舒服得想哼哼,异性按摩这个词令他血管怒张,不过他仍在说服自己冷静下
来,贺少武想干什么?他所做的一切和陶然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会在按摩房设置针
孔录像机,拿到他的什么“罪证”吗?他不觉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芜尔。
干蒸室是一间狭长的木头房子,四角的木壁上贴挂着四盏圆状的白炽灯,光线
含混,像午后的太阳。室内的温度相当高,一大堆郭宇刚叫不出名字的鬼石头被烧
得殿黑,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各自围着一条白毛巾,坐在热哄哄的木台上。骨头开
始松动了,汗被一层一层逼出来。真是过瘾啊!郭宇刚暗自感叹,这便是他应该拥
有的人生,他对生活的愤愤不平就来源于此。他哪点不如人?谁又比他强到哪儿去?
可偏偏就是他过着不如人的日子,这个世界真不公平,他简直不知道该恨谁才好。
这时贺少武扬起手臂,将木勺中的水向滚烫的石头泼去,只听哧的一声,一缕
白烟转瞬消失,化作滚滚热浪猛袭过来。无意间,郭宇刚看见了贺少武异常粗壮的
手臂上的一块纹身,是一条飞扬跋扈的青龙。灵感闪电一般的照亮了他茫然空白的
脑海,他忽然意识到,贺少武铺垫了一晚上,最终就是要让他看见这块东西。他到
底是什么人?他会是什么人?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有钱人?
在他们碰面之后,贺少武几乎不说话,所以他无法联想和判断出什么,就是提
防也有点无从谈起。
贺少武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红润,这多半是干蒸室里的高温造成的,他当然注
意到了郭宇刚的眼神,便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皮,看了看翻飞的小龙,突然说道:
“每个人都具备双重基因,你觉得自己的内心是恶魔还是天使?”
郭宇刚笑道:“我可能一半是恶魔,但你肯定不是什么天使。”
贺少武也笑了,“没错,我是百分之百的恶魔。”说完这句话他就出去了。
郭宇刚发了一会儿怔,品味着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等他缓过神来,已是大汗淋漓。他站起来,准备出去呆一会儿,毕竟刚才吃得
太猛了,按照常规的说法是全身的血流量都在满足胃部,所以他感到有点头晕,他
要出去,出去……好好的透一口气,管他是什么人呢?反正他什么也没有,他又能
把他怎么样?!
他疾步走到门口,恨不得一秒钟之内就能来个冷水浴。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门就是打不开,他着急得又推又拉,弄不清自己错在哪里
……或者是有什么机关一按,门就哗的开了。他从没到过这种地方,对高级设施一
点也不熟悉……他想起刚才贺少武一推门就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难道是…
…但是晚了,他的思维根本无法集中,身体像着了火那样燃烧着燃烧着……尤其是
喉咙,犹如钻进一条火龙,烫得钻心,他张开嘴拼命地呵气,大力地拍着门,一边
喊叫着,但仿佛干蒸室是隔音的,任凭他竭力呼救,外面却毫无动静……
这时的每一秒钟都是无比漫长的,郭宇刚只觉得两腿发软,脑袋却胀得要爆炸
了,脉搏跳动得像黑人手里的铁皮鼓,眼珠也突冗出来。他的神志开始恍惚,眼前
的景物东摇西摆,接着,他便缓缓地倒在地上。他想,他今天是必死无疑了,他的
尸体将在泡澡池里漂浮着……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应该明白的,这不是他的
生活,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觉得生命已离他远去,琥珀色玻璃花图案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无数狮面
兽吐着水帘,恶魔与天使在他的脑海中无尽地盘旋……
透过玻璃门,他依稀可见贺少武在躺椅上看报,神色专注并且平静。他手臀上
的青龙,像一张精美的剪纸。百分之百的恶魔、恶魔、恶魔……
他感觉自己在炼狱般的痛苦之后,变成了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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