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杜雄在食堂里买了份烧茄子,刚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就看见李三炮提了个酒瓶
子进了食堂,旁边跟着拿着空饭盆的小王。
三饱冲杜雄扔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百元票子:“去,买半只太爷鸡。”
小王道:“半只够谁吃啊?刚开完会,都得在食堂吃。”
“我操,真他妈不是你的钱。”三炮冲杜雄挥了挥手:“算了算了,随便吧。”
说完就打饭去了。
杜雄放下饭勺,拿着钱往外走,准备到街对面的档口买熟鸡。他其实不喜欢李
三炮的作派,不说话还像个人,一开口,整个一个土匪。他到刑警队是作为大学生
来改变刑警队的知识结构的,又不是学徒工,老被李三饱使唤,差来差去的,无非
就是欺生嘛,谁叫你不会说广东话的。杜雄一边在心里埋怨李三炮,一边埋怨自己。
可是李三炮不怕死啊,就冲这一点刘队就不追究他的陋习。刘队说,嘴巴能讲
有什么用,到时候冲不上去也是白搭。听说有一次抓专杀出租车司机然后贩脏车的
犯罪团伙,他们不光手上有枪,而且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抓一个要犯时,
刘队几次下不了决心做行动的手势,因为歹徒的裤兜里有枪,而且是在人流密集的
长途汽车站,可是拖下去歹徒就有可能跑掉。就在这一时刻,李三炮瞧准歹徒点烟
的一刹那,在刘队做手势的同一时间,像狼一样地扑了过去。刘队说,他跟李三炮
是心有灵犀。
杜雄买了一只太爷鸡,又专为赵永利买了半斤猪耳朵。老板一看是刑警队的人,
识做啦,拣最好的给,却是没有一句废话的。要说广东人招人喜欢,就数这一点。
北京人非得喊得聋子都能听见不可。
花钱是因为他高兴,这段时间走顺字儿。先说头一件是他的晓橙改飞航线了,
也就是说不飞北京至山东了,而是飞京广线,这不是彩虹搭到跟前了吗?世上还真
有这么巧的事,他都没敢做这方面的梦。尽管还没见到面,但以后隔三差五的就能
见到她,还急什么呢?!
第二件事,是他所判断的陶然情杀案终于有了一点头绪,经过调查取证,陶然
梅苑的房子是怡雅小区的开发商孟锦辉送的。可想而知,关系密切到什么程度的人
才会赠送豪宅?!而陶然家的酒柜中,有一瓶轩尼诗上有孟锦辉不止一次留下的指
纹,陶然的日记中也有提到他的名字,对他总是称赞有加,夸他高大威猛,不仅事
业有成,而且还十分懂得怜香惜玉,对她是体贴入微的,但就具体的事却只用字母
和只有自己明白的记号代替。
杜雄也见了孟锦辉,的确是衣冠楚楚,从无笑容,一言九鼎的酷人。他没有作
案时间,所以面对杜雄从容不迫,对答如流。而且号称买卖不错,在房地产大势低
述的情况下是—个异类。他还把准备闪亮登场的“伊丽莎白”别墅区的宣传画册送
给杜雄,“年轻人,要有梦想。”他难得的和颜悦色,还拍了拍杜维的肩膀。
杜维当然不死心,背着孟锦辉,想方设法认识了他的司机小麦。小麦是个闯葫
芦,不爱说话,这大概也是孟总愿意用他的原因之一。小麦完全不像有些老总的司
机,架子大过总经理。他略显瘦弱,有点忧郁,杜雄便对他既豪爽又诚恳,竭力拉
近两个人的距离,并保证不把他说的话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开始无论杜雄怎么做工作,小麦都不愿做吃里扒外的角色,无奈杜雄只好吓唬
了他一通。小麦胆小,不经吓,便像挤牙膏似的吞吞吐吐地说出孟总的确跟陶然的
关系不一般,经常到梅苑来看陶然,他就在楼下车里等着,有时耽搁的时间还特别
长。如果实在太忙,孟总还会吩咐他给陶然送去鲜花和果篮。陶然出事的那天晚上,
就是他开车送孟总去怡雅小区的,他例牌在梅苑的下面等,但十点半左右,盂总打
他的手机,叫他先回去,明天直接到他家接他上班。
杜雄联想起孟锦辉说那晚他有应酬的说法完全有可能是谎言,他说他在南岗渔
港订了一个八人位厅房,杜雄查了一下,的确有这么回事,但孟总到底去没去,楼
面经理实在想不起来了。
杜雄把这一情况向赵永利微了汇报,为了不过早地惊动孟锦辉,永利叫杜雄稳
住小麦,叫小麦密切观察孟锦辉的动向,有什么情况及时与杜雄联络。
一天晚上,杜雄拉小麦到“我爱我家”吃湘菜,两杯白沙液下肚,小麦的话也
多了起来,忍不住发牢骚道:“人还是有钱好啊,可以一拖二,只要身体好,还可
以拖三拖四的。你看我不算太差吧,到现在连对象都没有,拍拖是拍过几次,都是
女孩不愿意。当然啦,没有靓衫送,又没有大餐吃,谁跟住你啊?”
杜雄忙趁机问道:“你见过孟总的老婆没有?”“当然见过,很凶悍的,经常
把我叫去审问。”“那你怎么说?”“当然替老板遮掩啦。找死阿?没死过啊?”
“不会穿帮吗?”
怎么可能避免呢?有一次他说去吴总家,也的确是去吴总家,可后来老板接了
个电话,就叫我去梅苑。结果他太太就打了电话到吴总家,没人,老板又关了机,
就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总不能说我在梅苑楼下吧?急得我一头汗,慌里慌张编了
一段,说我们在医院,单位有职工出了车祸,人命关天,老板得处理一下。这边应
付完了,又打老板另一个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的手机,告诉他我怎么说的,他也就
知道回家该怎么说了。“
“还真行啊你!”
“行什么啊?两头的话说完,一个人在车里呆到半夜,好难顶的。”
杜雄心想,世风日下,陶然跟孟锦辉这样的人有背后的交易并不奇怪—,要不
她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这么富有?但闹出凶杀案来肯定是她始料不及,其实正应了那
句话,富从险中求嘛。
杜雄提着太爷鸡和猪耳朵往回走,拷机响了。他心里盼望着是小麦拷他,但仔
细一看,是晓橙在北京拷他,忙跑到街边的电话厅用磁卡结她回电话。
晓蹬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直是轻柔甜美的:“我调班了,现在在首都机场。—会
儿就飞G 市。”
“不是下个礼拜吗?”
“跟你说调班了嘛,你不愿意我快点去吗?”
“那我下班就能见到称了?太棒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晓橙说了她的航班号,两人约好了见面的地点,还不忘互相发出一种拨瓶塞儿
的声音才挂机。杜雄忍不住心中一阵狂喜。连跑带跳的回了局里的食堂。
李三炮一见他就嚷嚷起来:“你也去得太久了,是不是自己先吃了半只。”
杜雄一声不响地把他给的那张好像进过洗衣机的破钱丢给他。三炮不客气道:
“你清啊,那还差不多。”
大伙铺张开来,就着拥军模范赵永虹送的白酒开吃。永利爱吃猪耳朵,小王道
:“你就够听老婆话的了,还吃。”永利不理他,杜雄因为心情舒畅,也想开开心,
接过小王的话道:“你赶紧多吃点吧,将来好听老婆的话。”小王笑道:“我这人
就一个优点,大男子主义。”三炮学者东北人的口音道:“拉倒吧,上回永虹大姐
给你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你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约会地点,跟便衣似的在街上溜
达,还抓了一个小偷。”
大伙哄笑起来,小王面不改色道:“水利,我可想找个知识分子,你姐介绍的
怎么都是工人啊,还有两个刚刚下岗,是不是好的都跑你那儿去了?”
不等永利回话,三炮笑道:“还他妈知识分子呢,人家跟你讲耶酥,你懂吗?
还是面对现实,叫杜雄给你找个空中小姐吧。”大伙又哄笑起来。
杜雄的脸红了。
这时刘队定过来。刘队的名字叫刘凯民,李三炮巴结地叫了一声:“凯哥。”
刘队道:“在局里你少称兄道弟的,不知道在局食堂不能聚众喝酒?而且还是大中
午的。”三炮媳皮笑脸道:“这不是胃亏肉了嘛,我这人不吃肉心里不踏实。”
刘队问赵永利,陶然命案追查得怎么样了。永利说,目标基本确定。刘队点了
点头,只说了一句抓紧,再就没多说什么,嘱咐大伙早点散,又信手拈了块鸡胸脯,
边啃边大步流星地离去。
按照杜雄的想法,永利说的基本目标的确定,必是孟锦辉无疑,心中不免有点
自得。然而,赵永利的所指其实另有他人。经过几天的外围侦查,赵水利锁定的重
大作案嫌疑人是向一龙。不过对其他可疑线索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快下班的时候,杜雄盘算着要不要在去机场的路上买一束鲜花,分开这么长时
间,他还是挺想晓橙的,而且没有哪个女孩子会拒绝浪漫。
这时他腰上的拷机又响了,是小麦。他马上抓起话筒。
小麦说,孟锦辉三天没用车,也没到公司去,现在公司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
有,他不知这算不算情况,但还是决定告诉杜雄。
杜雄的第一反应是孟锦辉畏罪潜逃,他还是害怕了,顶不住了,否则他家大业
大,不是万般无奈不会出此下策。杜雄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了赵永利,永利愣了一
下,马上和杜雄一块驱车去和小麦碰面。
他们在公司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见了面。赵永利问小麦,孟锦辉的老婆有什么反
应?小麦说,一开始连着打过好几个电话问孟总在什么地方?得知没用小麦的车,
可以听出来是真急了,但后来足有一天没有电话。小麦打电话过去问老板的情况,
孟太太说她不知道,她也很急。但小麦说一听就知道她是嘴上急,心里好像有数了
似的。
赵永利叫小麦打盂锦辉那个不对外的手机,小麦道:“打通了我说什么?孟总
一直强调不要随便打这个电话。”
永利道:“你就说公安局有人又找你了,东问西问的,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麦打电话过去,这部手机也关机了。
永利道:“他有呼机吧,连着呼他。”
小麦连着打呼台,但一点反应也没有。
时间在静态中一分一秒的过去,晚上八点半左右,杜雄跑去买了几个汉堡包,
外加矿泉水,三个人坐在车里吃东西,这时杜雄的呼机响了。永利倾手把手机递给
他,呼机上的号码是他不熟悉的,他有点疑惑的把电话打过去:“请问,哪位?”
“还有哪位在等你?我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你现在在哪里?”
杜雄这才想起晓橙今天飞G 市的事,但在此显然不能细说,又碍于身边有人,
使用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对不起,我在执行任务。”
空白了几秒钟,还是可以听出晓橙声音里的扫兴:“那好吧,我们下次再见。”
杜雄喂了一声,迅速地关闭了手机,但很快心里就颇不是滋味,他刚才太严肃
了,担心晓橙会生他的气。再说他也没有必要那样,晓橙已经白等了他一场,怎么
说也应该用温和一点的声音,再安慰她两句……正在发呆,身边的永利碰碰他,又
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干吗?”
“别装了,赶紧再打一个过去,晚了人就走了。”
“不用了。”
“别瘦驴拉硬屎了,快到车外面打去。”
杜雄也觉得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便接过手机下了车,按了一下重拨键。电话
铃在那头丁零零地响着,已没有人接听了。他不死心,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
他不免有些失落,人生大概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吧,只要你有片刻的犹豫,或者
细微的差错。他突然这样想到。
将近十二点钟,还没有动静,赵永利跟小麦交待了几句,三个人正淮、备离开
门,小麦的手机突然响了。永利示意小麦稳住阵脚。
还真是孟锦辉,他嘱咐小麦,任何人问有关他的任何事都回说不知道。
根据小麦手机上显示的来电号码,孟锦辉现在的位置是在从化。赵永利决定连
夜开车去从化,找到盂锦辉。一边与局里联系,查找该电话号码的具体所在地。
在驱车开往从化的路上,局里值班的有关部门打来电话,说这个电话号码是某
单位在温泉开办的一个培训中心。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驶,因为是半夜,几乎开到了120 迈。杜雄感觉到车身在
打飘,他这时才知道赵永利进入状态时的样子,完全不是他示人一面的甚至有点窝
囊的性格,也不是他吃猪耳朵时的那副老山羊的表情。他两眼紧盯着前方,目光如
炬,神情镇定干练,像猛兽见到了猎物。每个人都有另一面,杜雄心想,如果赵永
利的老婆看见他现在的样子,还会离开他吗?
凌晨四点,他们敲开了孟绵辉睡觉的房间。
孟锦辉并没有表现出杜维想象之中的惊慌失措,反而还有一点不耐烦。
客房有点大而无当,但并不豪华,也没有地毯,仅仅是水磨石的花砖。赵永利
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谈话就这样开始了。
赵永利道:“盂总,可以说说吗?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回公司?”
“我太累了,到这儿来歇一歇不行吗?”
“你切断了一切与公司联络的方式,不是歇歇这么简单吧?”
“那你觉得我到这儿来干吗?”
赵永利突然话锋一转道:“陶然被害的那个晚上,你是在南岗渔港订了房间,
但楼面经理说那天晚上你根本没去。”
“胡说八道,我不去,他们陪客人喝酒啊?”
“有人看见你去了梅苑。”
“我没去。”
“怡雅小区是你开发的,你不会不知道每座楼的大堂都有闭路电视监管系统吧?”
孟锦辉这才没话说了,脑门冒出了一层细汗,杜雄也在心里暗暗佩服赵永利工
作的细致。孟锦辉的声调降了下来:“你们别再逼我了好不好?我没有杀陶然,我
为什么要杀陶然?”
“能说说为什么把那套房子送给陶然吗?”“她是当红的节目主持人,有一定
的影响力。她帮我的楼房开市时剪彩,还约电视台拍过片子,对卖楼的促销作用很
大。总之,我送她房子完全是从商业的角度考虑的。”
杜雄忍不住道:“你别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正因为你是商人,你才不可能随
随便便送人房子呢!”
“好吧,我承认这房子是我六折卖给陶然的,送她只是一种说法,双方脸上都
有光,这也是事先征得她同意的。不信你们可以到公司查帐。”
“那你怎么解释你经常半夜三更的待在梅苑。”
赵永利用手势制止了杜雄,对孟锦辉道:“说吧,那个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孟锦辉又开始出汗,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他包了个二奶,就养在梅苑,陶
然住处的楼下。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特别是他老婆,保不准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来,所以他经常拿陶然做掩护。因为陶然目标大,在她身边转的男人也不止一个,
谁都会认为是玩票性质。他从来就没相信过司机,多少人出事都是栽在司机身上。
所以包二奶的事他瞒得滴水不漏。
看孟锦辉那个样子,此话似乎不假,而且这种事一查即明,不是可以随便瞎编
的。
杜雄一下就火了:“没杀人你他妈跑什么?!”
“你以为我想跑啊?”孟锦辉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道:“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
米贵,我下辈子也当警察,图个痛快,绝不再干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老板。”
杜雄冷笑道:“你不是说你是房地产业中的一匹黑马吗?起步晚但是业绩相当
辉煌。”
“说都得这么说,”孟锦辉无奈道,“干我们这一行,你就是天塌下来也得装
成没事人,不然谁还会对你有信心?!客户就是这样,一旦对似失去了信心,无论
你怎么降价他都不会上钩。”
原来,孟锦辉新推出的“伊丽莎白”别墅小区,由于公司倾情宣传,销售得特
别好。但在这期间,孟锦辉隐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就是这个小区附近要修一
座大型的垃圾处理站。房产开发商如果讲明了这一不可更改的市规划局的决定,即
便是目前较低的价格或再低一成,也仍会有许多客户是忌讳的,于是孟锦辉只有隐
瞒。
要命的问题是,孟锦辉一见销售情况非常之好。便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将小区
与垃圾站之间的正常距离越缩越短,可以想象建成之后几乎变成了连体建筑。这是
严重违约行为,有专家指出,一旦垃圾处理站动工,大机械化工程必将导致别墅小
区的一部分楼房地基下陷,如果造成屋损楼塌,人员伤亡的情况,便构成法律责任。
消息一经传开,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是难以应付的退房狂潮,愤怒的买主坚决要求
总经理孟锦辉出面跟大伙对话,还有客户要联名与孟锦辉打官司,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也惟有暂时消失一下,再慢慢想办法解决了。
离开孟锦辉以后,杜雄问赵永利:“你真的在梅苑的闭路电视上看见孟锦辉了?”
赵永利依旧两眼平视的开着车,淡然道:“梅苑的闭路电视那段时间坏了,一
直也没修理,所以什么资料都没有,才给办案增加了难度。”
停了一会儿,杜雄有点抱歉道:“老赵,我……”
“你做得很好,在没有破案之前,我们没有理由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杜雄刚刚觉得有些释然,赵永利又道:”不过有些情况,你要多跟专案组的
同事通气,我们的目标是合力破案,而不是当孤胆英雄。“说完这话,赵永利也就
不再多说什么了。
杜雄也没说话,只是看了赵永利一眼,两个人默默行驶了一段。
“让我开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算了,你抓紧时间睡会儿吧。”
杜雄也没情绪再客气了,靠在前车座上养神,心里别提今天有多窝囊了。
这一觉睡得时间可太长了,似乎是从摇摇晃晃的切诺基上,一直睡到了永汉电
影院里。
立体声音响把所有现实的东西放大了几十倍,打斗场面呼呼生风,血肉横飞,
伴随而来的是谅心动魄的音乐,极具震撼力。没错,电影是梦,超现实的梦,披着
现实的外衣。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杜雄便歪在晓橙的肩膀上,昏天黑地地睡着,晓
橙却被香港警匪片中的硬汉警察形象迷惑得如醉如痴。
银幕上的警察形象并不是那么完美,甚至还不如杜雄,他的五官极其平常,个
头也不是太高,身材并非像史泰龙那样让人联想到公牛,他只是结实而已。但是他
的潇洒和果敢干练,简直、每一个动作都让晓橙倾倒。这就是明星的魅力,其实也
就是一种魔力,你明明知道他是假扮的,他是在演戏,可是你就是愿意相信他,相
信你心中的这个情人,为他而产生一系列的幻想。难道你会对一个见到你不久就张
着嘴巴睡着了的人产生什么美丽幻想吗?哪怕他是一个真正的警察。
晓橙也知道杜雄刚出差回来,去了湖北一个叫广水的地方,日夜兼程,吃住一
定是相当马虎的,他睡着了完全情有可原。可是这的确不是她想象中的见面啊。第
一次她白等,第二次她飞过来,而他登上了去湖北的列车,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
们总算见了面,激情却已经被磨光了。他们就像做了三生三世的老情人那样,彼此
互望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飞机要进行维修,她便可以在G 市耽搁一天,她希望他能好好安排一下,但他
总是走神,对如此宝贵的时间毫无创意,只会说,你想干什么?她说,你怎么问我?
我又不熟悉这个城市。
看电影是她提议的,她说,我看你太累了,咱们轻松轻松吧。他可倒好,马上
就彻底轻松下来,睡成一摊烂泥。
像许多女孩子一样,晓橙也不那么现实。她初识杜雄时,是被他英俊的外表所
吸引,她对警察的认识全部来自影视剧,所以把杜雄放在了一个理想的高度,之后
便总是用想象去完善这一理想人物。反而是现实令她有些茫然,与当年在学校时的
杜雄相比,他现在显得疲惫不堪,不那么有光芒了。
从电影院出来,晓橙有点不高兴,半天都不说话。杜雄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
他的确是跟赵永利、李三炮、小王一块去了广水。来去三天只吃了两顿饭,没怎么
睡觉。
不可否认,陶然命案扑朔迷离,但最终锁定的目标仍旧是向一龙。专案组开会
分析,这个人在巨大的媒体攻势面前,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他有铁打的神经。所
以极有可能他顶不住压力浴回老家避风。分局领导决定,派人赶赴湖北广水,进一
步扩大侦查视野。
赵永利的西装是他老婆给买的,正宗,而且品位比较高,牌子叫做什么大班,
藏青色,人穿上很精神,据说是折价的时候买的,还真不贵。
杜雄忍不住对永利说道:“我结婚以后,一定得让晓橙认识你爱人,能提高我
们家晓橙的综合素质。”
永利也没生气,“有那么好吗?”但听得出来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李三炮对离了婚还是朋友的观念颇不以为然,跟老外跑了,那就是背叛,再见
面就是仇家,不拿枪崩了那个老外就算客气了。
李三炮没有西装,赵永利借给他一件,穿上像偷来的。小王笑道:“还是我当
老板,你当跟包的吧。”
三炮道:“去去去,最多我戴上墨镜,再提个密码箱就是了。”
小王道:“那就成倒卖假古董的文物贩子了。”
三炮不理他,宁肯全身不自在,也决不当跟包的。二十多个小时之后,这四个
“生意人”出现在广水市,自称来收购名贵的中药材。
当地的老百姓也不认生,“中药材?什么名贵的中药材?如果有,地皮都刮下
去三尺了,哪等得到你们来嘛。”
“那你们这儿的人靠什么发财呢?”三炮问道。
“这儿能发什么财?发劈柴。还不是靠力气吃饭,没出息。”
杜维笑道:“靠力气吃饭怎么没出息?”
“现在不是笑贫不笑娼嘛?我们这里的年轻人都南下打工挣钱去了。”
他们四个人租了一辆农用车去乡下,为了不惊动向一龙,到达那个只有十几户
人家的村庄以后,由面相比较温和的永利和小王继续前往,以探虚实,三炮和杜雄
便在村头的一间瓦房里歇脚,等待消息。
永利和小王走后不久,就传来一阵狗咬的声音,再就没什么动静了。
杜雄跟三炮闲聊,道:“你说这事是向一龙干的吗?”
“抓到人就知道了,一突审,绝对竹筒倒豆子。”
“陶然的背景这么复杂,为什么不会是情杀呢?”
“我倒希望是情杀,也省得我装棋作样跑这么远。”三炮用手松了松领带,把
衬衫的第一个扣子解开后骂了一句:“真他妈的受洋罪。”
杜雄穿着夹克衫,站着说话不嫌腰痛:“谁叫你不愿当跟包的呢?”
三炮道:“除了凯哥,你说我会给谁当跟包的?”
杜雄笑笑,又开始琢磨案情,不觉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很多貌似复杂的案件,真相都特别简单。这是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总结
出来的一条经验。”三炮看了杜雄一眼,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
这话没有引起杜雄足够的重视,他觉得李三炮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充其量相当
于古代兵将中的那个“勇”,前胸后背两个大字,架式拉得大而已。
这时永利和小王回来了,他们想办法接近了向家,还和向一龙的父亲搭上了话,
问他有关药材生意的事。向一龙的确不在家,他父亲说他去南边打工,很久没来信
了。
回到G 市之后,得知杜雄跟女朋友一直没见到面,刘队特批了他一天假。杜雄
早早地在约定地点等着晓橙的航班到来。当几个穿着制服,拉着手提箱的空姐有说
有笑地走出机场时,真是一道舰丽的风景线。
许许多多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杜雄的那点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陪晓橙去宾馆放了行李,等了好一会儿,晓橙换了一身短打跑了出来,白T
恤,白球鞋,牛仔布的背带裤。跑到他跟前,歪着头道:“还记得吗?”
他上下打量她:“记得什么?”
“你说什么?;你真的忘记了?这条裤子啊!香山,咱们在北京一块去香山,
你说伤最喜欢看我穿这条裤子,显得腿长,还有点调皮。”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他根本没想起来。香山、背带裤,还有他的小提
琴和乐谱,他人生的全部浪漫早已离他远去,在他毕业的时候留在了校园,留在了
校园歌曲的余韵里,现在听起来都让他感到陌生。
惟一不变的是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一定有回头串。他们是人见人羡的一对。
可是困和累并不会因为晓橙的高挑、漂亮就消失,再加上他们几个人刚从广水
回来,今天刘队和分局负责案子的领导主持专案组开会,杜雄觉得自己风花雪夜的
不是时候,难免有点心不在焉。
女孩子的直觉都非常好,晓橙也不例外,便道:“既然你有事,干脆回去算了。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话说得十分诚恳,显得特别通情达理。
杜雄太年轻了,也没有什么风月场上的经验,不知道这是反话正说,温柔陷阱。
女人说话是喜欢口不对心的,心里明明这么想,偏偏不这么说,一旦当了真,你就
惨了。果然杜雄不知死,回道:“也好,等手头上的事忙完,我好好陪陪你。你也
知道我的工作性质,也只好请你理解万岁了。”
晓橙的脸聋拉下来:“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呢?!”说完眼圈即刻红了。
杜雄吓了一跳,不得要领地楞在那里。晓橙气道:“杜雄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们好不容易见上面,你都变得让我不认识了。老实跟你说,这个城市我一点也不
喜欢,又拥挤又混乱,人人说着鸟语,就因为你在这个城市,我才觉着她好,我才
关心她,你知道我换飞这条航线有多不容易吗?!还不都是冲着你!我每天看天气
预报,关心的不是飞行安全,不是北京的沙尘暴,而是这边的天气,是记挂着你…
…我觉得我真傻……”说完这话,扭身就走,站在路旁拦汁程车。
杜雄急忙冲上去,抓住她左劝右劝,晓橙哪里肯听,硬是上了计程车绝尘而去。
杜雄傻站在大街上,细细品味晓橙刚才的话,不觉鼻子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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