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段时间,宋蔷好像病了,不过不是躺在床上当病西施,时代到底不同了,现
在是有时间死,没时间病,做什么样子出来都是给自己看、谁来理你?!她的病态
是像上足了发条似的,马不停蹄地找台领导,办公室、家里,包括正在党校学习的
一个副台长她也不放过,跟他们谈,谈她复出的问题,一谈就是好几个钟头。
她想了很长时间,不能坐以待毙,最终从冷冻食品变成过期食品,不仅被人遗
忘还要被无情抛弃。她要重新回到金牌主持的位置上,她需要观众、掌声和鲜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关在家里顾影自怜,看着别人红紫红透。
她所说全国的名模大赛要在本市举行,由十几家电视台联合举办,作为东道主
的当地最大的电视台,肯定要出首席主持人。这样大型的节目,陶然显然是缺乏经
验的,台里的主持人青黄不接,只有她才是最佳人选,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本来
以为上次的事她做了检查也就算了,冷藏几天该没事了吧?但她觉得情形好像不是
这样,偶尔回到台里来,感觉气氛怪怪的,而且一直没有人跟她提工作的事。
找了那么多领导,他们对她当然非常客气,也答应尽快研究她的事,有些领导
还挺有人情味,说任也康是骗子这谁也想不到,那么多台领导把关都出了问题的事,
让一个主持人担着太说不过去。宋蔷是个比较从容的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掉下了
热泪,深感世间自有公道在,相信自已很快就会复出。
这一天,宋蔷又去了某领导的办公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出来,眼睛红得像
烂桃,在走廊碰上了马编导。马编导是一个有点娘娘腔的男人,但心眼儿比一般人
好,当然也更加痛惜美人。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对宋蔷说,咱们到六楼咖啡厅坐坐
吧。宋蔷此时的心情是任凭谁都可以倾情相诉以博同情,也顾不上搭架子了。要放
在从前,她可是不太耐烦马编导的。
六楼咖啡厅是台里自己开的,预备着有个地方谈事,也不至于跑到外面去,又
麻烦,又把钱送给别人了,所以找了人承包,也还弄得挺像样。只是里面全是熟人,
一进去就得频繁点头,嗨来嗨去的。
两人找了一处火车包厢座坐下,要了两杯哥伦比亚咖啡。马编导喝咖啡时还微
翘着兰花指,宋蔷赶紧把眼光移开了。心想,人真是不能落难,否则就得忍受一切
你不喜欢的东西。
马编导倒是直截了当,用嗔怨的口气道:“我说宋蔷,无论如何你不应该冲到
台里来打陶然,影响多不好,人家都说你,怎么从美女变成野兽了?台里的人你也
不是不知道,全是集鬼神于一身,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就希望别人打起来。”
宋蔷翻了个白眼,两只胳膊在胸前一缠,眼睛望着别处:“这人不仁不义,我
不想提她。”那天宋蔷打了陶然,就知道会在台里搅起轩然大波,但她实在咽不下
这口气,她甚至觉得她今天的处境也与陶然的行为有着直接的关系。
当天晚上,她饭也没吃,待在家里生闷气,天色暗了下来,她不仅没开灯,连
电视也懒得开,一是没心情,二是看见谁风光不都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那时她已
经离了婚,又没有什么贴心的男朋友,心里别提多空落了。照说,她过去的应酬排
得满满当当,就是现在她也不愁找不到一个散心的地方,就是刚才,还推掉了几个
饭局和聚会。因为宋蔷知道。不能把自己送出去让人看笑话。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见了朋友她说什么?
男人就更别指望了。现在的男人,不说是真情还是假意,连耐心都成了问题,
你今天漂亮,今天风光,他就即时即刻大献殷勤,哪天出了点事,可有一个人肯打
个电话来安慰一句?早不知跑到那儿逢场作戏去了。
她懂,哭的时候得一个人哭,自我疗伤,那才是名人风范。
可是人怎么可能那么理性呢?借着阳台上映进来的最后的微光,她几次打开厚
厚的通讯录,无数的电话号码在她的眼前晃动,她想,就找不到一个人诉诉苦,流
流泪吗?又不是借钱。可惜真的没有,好多一闪即逝的名字,稍一思量,都是不合
适的。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已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冷暖心知,甘苦自受。在这之
前,她还觉得自己拥有无尽的爱和关切,多可笑啊!
这时有人敲门。她想,不会又有人送花来吧?世界上哪有可重复的美事?
陶然出现在门口,两只手都提着东西。
她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
“宋蔷姐,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法控制局面,他们都很能说。”
“你设置这个话题本身就是个阴谋。”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坏。”
“天、知、道!”宋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瞪着陶然,“如果我当年不提携
你,你哪会有今天?也用不着张狂成这样吧?!”
陶然脸色发白,眼里噙着泪花道:“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你曾经对我的好,你提不提醒,我都不会忘记。”说完这话,她扭身离去。
望着她放下的两大包东西,无非是水果、营养品等,宋蔷狠命地踢了一脚,准
备进屋,她才不会要她的东西,她恨她,恨得要命。然而无意间,她看见粉红色的
苹果堆里露出了一朵黑玫瑰,她不觉弯下腰去翻看,拾起那个长长的淡紫色的纸包,
打开来,是一打既熟悉又深爱的黑玫瑰。她不觉楞住了。
但那只是三秒钟的事,之后,她面无表情的进屋,找了个大垃圾袋,把精心养
在水筒里的花,统统扔了进去,包括刚才的那一打黑玫瑰。
如果她原谅了陶然她还是宋蔷吗?!如果她能原谅她,为什么不能原谅前锋?
包括后来出现的沈汉风?
此时,马编导一看宋蔷的态度,也不便多说,但还是补充了句:“宋蔷啊,得
饶人处且饶人,你就听我这一句吧。”
宋蔷没吭气,但还是有点后悔跟马编导来坐咖啡厅,听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但
这时马编导突然话锋一转道:“你也别再找领导了,知道的人背后全看你的笑话,
名模晚会的主持早就定了,是陶然。”
宋蔷当时就傻了:“那领导怎么也不告诉我呀?”
“现在谁愿意当恶人啊?换成好事,十个人知道有十个人来告诉你。”
宋蔷腾的一下站起来:“我找台长去。”
“你给我坐下。”马编导发狠地说,听上去还跟撒娇似的,“我要命的话还没
跟你说呢,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宋蔷不情愿地坐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马编导。
“你别这么看着我行不行?”如果是同性恋,马编导肯定是取女角。
宋蔷不耐烦道:“你快说吧。”
马编导压低嗓门道:“你也别跟台长过不去,知不知道省里分管我们的领导是
谁?”
宋蔷说了一个人名。马编导道:“早不是他了,新来了一个京官,名字叫常征。”
“我还真不认识。”
“可他认识你。”不等宋蔷露出得意又掩饰得意之色的表,马编导接着说道:
“他不喜欢你的形象和主持风格,认为你缺少内涵又喜欢信口开河,加上选美那件
事,更是火上浇油。台领导还是保护你的,但一看保不住,也不见得会英雄救美吧?
常征同志喜欢陶然,他说节目里就应该多一些正面的东西。要讲政治,讲政治方向。
你别看陶然挨了打,里里外外还是好人。你图一时痛快丢了分那还事小,可主管领
导的印象分可太重要了。”
宋蔷一时无话,坐在那里发起呆来。
怏怏不乐地回到家里,宋蔷打了一圈电话,她认识的耳报神、饶舌妇还少吗?
电视台本身就盛产这类人物。调查结果显示,常征,48岁,一年前从北京调来,大
陆贵族出身。先任了一段时间副职,其实是在熟悉情况,搞调查研究,不久就升为
正职,全面负责文化宣传工作。此人相貌平平,是个工作狂,极不容易听进别人的
意见,甚至专权。他的老婆孩子均在北京工作和上学,并没有跟他南下,也有人说
这是他还要往上升的佐证。
宋蔷向来不问政治,对当官的也毫无兴趣,她觉得他们大都目光呆滞,语言单
调乏味,每天除了开会还是开会,仿佛下了决心非把这辈子搭在开会上不可。她看
见那些见了某部长某主任就满脸妩媚的女人就败胃口,也曾在朋友面前自诩,我能
跟一百个我喜欢的男人上床,就是不会沾那些有点权力却毫无魅力的人。
想不到这些话还言犹在耳,自己就出了麻烦。
现在才发现,当官的是雨伞,下雨的时候就想起来了,而且是急需。
依稀记得,有个省里的副书记对她不错,好像是在大型酒会上认识的。她是主
持,书记是嘉宾,书记讲话前在后台跟她说了几句话,很和善的,无非是工作忙不
忙,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后来书记到台里来视察工作、跟台领导闲聊时说,小宋怎
么样啊?我看她工作很有热情,很活跃嘛。吃饭的时候,台领导就把宋蔷找来,安
排在书记身边坐,事先还告诉她要多敬酒,要让领导吃好喝好。
一次还行,也是应有的礼貌,但每次都这样,有时她在录影,也把她叫出来去
陪领导,宋蔷就很反感。她对书记是没有意见的,人家很会当官,说话有分寸。一
身正气。反而是台领导令宋蔷心烦,把她当成大陪酒。有一次,居然把一个台里改
革要钱的方案交给宋蔷,叫她去公关,请书记批一下。当时宋蔷就翻脸了,说这是
工作上的事,你们应该逐级往上报,我去说算怎么回事?也让领导难做。
台领导就说,宋蔷啊,你这个小姐脾气总有一天害了你。
现在,宋蔷果然有些后悔,人真是后脑勺不长眼睛啊,如果她和书记的交往深
一点,这次就有人帮她说句话,她就可以顺利过关,不至于上窜下跳却又被蒙在鼓
里,台领导也不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她想,无论如仍,她应该先找到副书记。她相信他不会忘记她的,而且书记对
她的印象应该不错,她脑袋上顶的雷,相信在书记眼里只是小事一桩,年轻人怎么
能不犯错误呢?吃一堑长一智嘛。于是,她跳起来,打开名片盒,急切地翻了好一
阵,才翻出副书记秘书的名片。她给汪秘书打了个电话,汪秘书是一个忠实、恒温、
稳重的人,看上去没有七情六欲,只是副书记的一个影子。
汪秘书在电话里说,副书记半年前就调到北京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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