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宋蔷又重新回到了演播室,回到了她所熟悉的镜头前。
当部室领导通知她主持全国原创歌曲颁奖晚会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私下里她思来想去的也就是,如果台里让她上点小栏目过渡一下,她肯还是不肯?
比如《健康小常识》或者《美容话你知》什么的。如果她抱定驴倒架不倒的决心,
很有可能就再也没有复出的机会了。现在忘记一个人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不管你
当年红成什么样,人们说忘就忘,忘你没商量。
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她越想做得好一些就越出乱子,不是忘了词儿就是抢着
说话,有些即兴的话说得不得体,引来歌迷的一片嘘声。
调整自己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关键是她心里没底,自选美风波之后,她可
不敢盲目乐观了。她给马编导打了一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是我
问你呀?怎么老出错?我可告诉你,台里派了一队人马到内地招人,别以为陶然隐
退了就没有人来取代你。”
“陶然宣布引退了吗?她可是正当红啊。”
“所以说她猜嘛,善于经营自己,现在半引退到幕后做制片人。”
“这可是件一脚踢的事,她就不嫌累吗?”
“可是做制片人不用吃青春饭,而且能嫌大钱。”
“怎么赚法?”
“我说宋蔷,画公仔不用画出肠吧?难道我给你画个小人还要把肠子肚子画出
来吗?”
“跟她比起来,我们自然是傻的。”
“台里拨出钱来做个节目,真正花了多少那还不是天知道。”
宋蔷猛醒过来,怪不得有些部门的人前两年还吃救济,现在已经自己开车上班
了,难道都中了六合彩不成?!
这个世界真是没有公道可言呵,陶然出错不仅有人保,还受表扬,把节目播出
时间调到黄金档。宋蔷出了问题就往雪柜里一扔,死活是你自己的事。所以别人才
会笑她,同样是有美色,可措同人不同命。以前这些话宋蔷是听不进去的,她的自
恋表现在她欣赏自己的生活方式,而现在她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
但是宋蔷相信,靠自己的努力仍可以。做出成绩来,她天生是个不服输的人。
宋蔷的天性是为对手而战,她对钱并不见得格外钟情,可能是她从小就没缺过
钱的缘故,但她需要成功,并在成功的路上战胜对手。
果然,在她缜密的打探之下,她得知陶然在做一个专题节目:《来自下岗部落
的报告》,她自已采访,自己主持并且独立制片。听说台里非常支持她,动用了台
里的资金,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别人承包选题都是自己找钱,最多也是台里部分
投资,制片人自己去补上差额,为什么陶然要做一个节目就可以动用台里的全资,
不用出去化缘?
有高人说,你能跟人家比吗?台里支持的是常征同志,这还看不出来?
台里的上层领导班子推出了最新的改革方案,有一整套的竞争机制,宋蔷觉得
这是一个机遇,主动承包了《艺术广角》和《音乐无限》两个栏目,自己组阁了一
套班底。马编导进了工作室还在吵:“你疯了?!台里不给一分钱的!”
宋蔷比道:“又不让你去找钱;你急什么?!”
“我说你这是为什么了。你想证明给谁看?!”
“你烦不烦啊?自我挑战行不行?!”
那段时间,宋蔷四处拉钱,最难的时侯自己往外贴。她白天拍片子,晚上剪,
在最短的时间内播出。她成了工作室的灵魂人物,每一个环节都在现场,不吃不睡
连轴转。那时她的黑眼圈就没消退过,活活建成了一个骨感美人。但凡正常一点的
女人,谁肯这么干?开始大家觉得她也只是新挖的茅坑三天香,后来才发现她不是
玩一玩的。
有一次马编导因为晚上打牌,上班迟到了,宋蔷在走廊上碰见他,破口大骂。
吓得马编导作揖磕头的告饶,还把宋蔷推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里,拱在她的耳边道
:“我又不是陶然,你干吗对我这样?干脆你也打我两巴掌算了!”
只是那一头,似乎陶然也没闲着,先是推出那么讨好又讨巧的片子,接下来又
做《名人名家名流》。钱呢,广告商肯出,台里也肯给,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别
说宋蔷,就是台里稍微知道一点底细的人也心绪难平。宋蔷听说,陶然现在抖得很,
几十万元的制作费不用列详细项目,有不识相的财会人员面露难色,陶然拿到哪一
级领导的签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只是听说,宋蔷也知道电视台是个什么地方,累死没人同情,得半点好处,
马上谣言四起,传得玄而又玄。不过对于陶然的传闻,她宁肯相信是这么回事,为
什么?她也说不清。
反正身在这种地方,把别人传得邪乎一点,对自己的平庸总是一种开脱。
所谓搞艺术的人碰到一起,通常是容易接近,容易相恋,更容易超然——明明
觉得对方重要,却要做出不重视的样子。要不怎么说与众不同呢?
宋蔷拍《艺术广角》认识了沈汉风,对她来说是搂草打兔子,意外的收获,所
以要格外的超然。汉风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已经许诺:我们肯定是不合适结婚的,
将来你碰上合适的人选,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决不会影响你。仿佛她把生活也
当成节目一块做了,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虽然两个人相处得久了,宋蔷跟别的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照样吃醋,照样发
威,但总比跟定一个男人就要凄凄然地宣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啊的女人好上千百倍。汉风也就没有感觉到他们之间会潜伏着什么危机。
尽管上次在宋蔷家,两个人对陶然的死有过一点争执,但也不至于影响两个人
的关系,再说这种争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汉风曾经到电视台找宋蔷时,跟陶然有
过一次邂逅,两个人都没提过去的事,谈得还挺投机,也都觉得对方成熟了许多,
还互相留了联络电话。事后,汉风告诉宋蔷他与陶然的关系,宋蔷酸溜溜的来了一
句:“如果你先碰上的是她,估计我们之间就没什么事了。”汉风道:“谁没有一
个长长的过去呢?你不是这么计较的人吧?”
宋蔷气道:“别的人就算了,总之我跟她势不两立,就算是你为了我,也少跟
她来往。”
“你这就没意思了,人家可是尽说你的好话。”
“既然她这么好,不如你们破镜重圆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庸俗?!”
“我就是这么庸俗。”
拌嘴是拌嘴,汉风哪就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他从来是我行我素的,所以照样跟
陶然正常往来,宋蔷拿他也没办法,但只要知道,一定会吵,反而对汉风身边其他
的女孩子并不特别放在心上。
宋蔷自认为十分了解汉风,他一向对有张脸蛋就忙着傍大款的女孩嗤之以鼻,
可现在这样的女孩多得是。她发现自己工作得越是辛苦,汉风就越是欣赏她,可是
像她这样的美女如今已经绝迹了吧?!
意想不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现代舞团新分来一个女孩、叫郑米儿,她有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人生得漂亮
极了,如同西洋画上西洋味不怎么重的美女直接揭了下来,还原她血肉与生命,就
成了今天的米儿。米儿是在国外长大,习舞,后来跟父母回到国内,所以国语说得
不是很流利,但她的舞跳得实在是好,真正有一种纤尘不染的脱俗气质。
沈汉风对她情有独钟,真不知道是爱这个女孩,还是爱他自己心目中的舞神。
他曾跟宋蔷说过,他想跟郑米儿结婚。
宋蔷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想清楚了吗?”
“在碰到她之前,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这么令我心动的女孩。”
“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她真的很纯。”
‘,也许是汉风过分坦白了,宋蔷简直就没有理由跟他发火。的确当初也是她
说的,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这件事汉风瞒得风雨不透,她好像也还有个发火
的缘由,可是沈汉风还真拿她当红颜知已,毫无保留地要跟她说,这个女孩长得怎
么美,舞跳得如何好,他一见到她便油然而生出一种情愫,奇怪得不能言说,同时
还格外地想亲近她,想跟她厮守在一起。说得宋蔷心里一阵阵发寒,仿佛自己不是
个女人,而只是汉风的大姐。
这件事也说了有一段时间,宋蔷只当是他心血来潮,过去他夸女孩子或者男孩
子也是这么夸张的,这就是汉风,这就是独具艺术气质的汉风。
陶然死后,宋蔷对人生有了一种顿悟,她突然懂得了对已有的东西应该倍加珍
惜。得下她的—双眼睛。
她第一次看见了郑米儿,这个女孩一看就知道没有受过什么约束,不是那种憋
憋屈屈的或者装模作样的美。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很漂亮,不仅不在乎,而且也
不值得掩饰。她不化妆,所有的一切都是天然的,眼光里流露出没有被污染过的纯
真和专注。她的嘴唇有些苍白,披散着直发,额头的发际处有个美人尖。她起身去
看别人桌上的菜式,身材相当的西化、惹火。长长的美腿,细腰,平直的肩膀,只
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 恤,鼓鼓的胸脯却要喷薄而出。她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友善,
让人设法拒绝。
汉风起身去把她拉了回来,好像还在跟她解释这样追着去看人家的莱式很不礼
貌。那个菜是个冬瓜盅,大半个冬瓜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米儿歉意地笑笑,坐回汉
风的身边,很乖的样子。汉风用一只手去拨弄她的秀发,她动也不动,眼睛还是看
着别人桌上的冬瓜盅。
是的,她也承认这样的女孩很少见。
当天晚上,宋蔷约了沈汉风,冲他发起歇斯底里来:“我算什么嘛?我算什么
嘛?我们只是玩一玩吗?!”
“我们认识的时候很有激情,就在一起了,我一直很尊重你啊,也没有欺骗过
你。”
“你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呢?你们从未在一起过,说不定并不合适。”
“这是我个人的事,并没有讨教你的高见。”
“我没有做好准备,我不许你结婚。”
汉风冷笑道:“原来你并不是潇洒之人,可你给我的信息完全不是这样。”
“我就是不潇洒了!这回还要一俗到底。我要去找郑米儿。告诉她三天前我们
还在同床共枕。”
“你去就是了,只要你不觉得这么做掉价的是你。”
宋蔷的心在滴血,她当然知道这样做掉价,不体面,威风扫地。可是她又能怎
么办呢?她真的很爱沈汉风,让她挥一挥手,飘然而去,她真的做不到。
沈汉风不无伤感道:“你如果真的这么做,我想我们完了。”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希望失去得那么彻底。可是结婚是什么概念?如果
她也能从容接受,那她还是宋蔷吗?!
多可笑啊,她现在值得了珍重的涵义,可是需要她珍重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她这个人,逢到任性的时候,总是纵着自己的,没人能说服她。她想了半天,
决定把郑米儿请到家里来,她会四处参观的,卧室、大床、雪白的床单和大红色的
枕头,浴室里的男用香水,以及他的牙刷,不会不让她浮想联朗吧?
可是郑米儿并非是那种野气十足的鬼妹,她哪儿也没去,规规矩矩地坐在宋蔷
家的客厅里。客厅的墙上挂着汉风起舞的巨幅照片,赤裸着脊背,肌肉和血管都怒
张着,动作和表情是意欲挣脱。郑米儿看了一会儿这张照片,十分欣赏,就像看美
展一样。接着,她认真地说道:“我认识你,汉风在电视机里把你介绍给我,我觉
得你很美丽,纯粹的东方美,不像我……不伦不类的。”她说不伦不类时有些含糊,
嘴里像含了东西那样。
她说她不介意汉风的过去,“何况你这么美。”她摊开两只手,真诚地笑了笑,
“我曾经有一个男朋友,我们同居了两年,但是不合适,大家就分了手。”
“你怎么知道你和汉风就合适呢?”
“他向我求婚,是他在冒险啊。不过我也很喜欢他。”
“可是几天前我们还在一起,就在这间房子里,你真的不介意吗?”
“那时候他可能还没有决定娶我,那他就是自由的。”
“可是他对我说,如果我愿意,他仍会跟我保持这种关系。”
“他也告诉我了,说结婚以后如果我们吵架,他很可能会来找你。他说他性格
上有缺陷,敏感、软弱、多变,倩绪化,许多时候不能自制。我很喜欢汉风的坦白。
我想如果我哪天不爱他了,也会告诉他。”
米儿还说,性只是一种需要,像吃饭一样。但是婚姻是两个人扭在一块过,非
扭在一块不可,是一种责任。她不像有些人那样轻视婚姻。而男人对女人无以复加
的欣赏和喜欢,不是跟她睡觉,而是向她求婚。她还表示她愿意并且决定接受。
最后这几句话,简直就是掌嘴,一下一下地扇在宋蔷脸上。米儿倒不觉得开罪
了她,一脸无辜和恳切的样子。
陶然是在酒会的第二天接到周抠的电话的。
周枢在电话里说道:“不怪你,这件事不能怪你。”
陶然不解道:“到底什么事啊?”
周枢叹道:“我想子敬是爱上你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你。”
陶然笑道:“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不是号称刀枪不入吗?可见碰上了合心水
的,神经过敏。”
“他从来不这样的,公司里那么多辣妹靓女,他完全视而不见。”
“周枢,你真的不要这样,太过要紧他,他会跑掉的。”
“可是我真的爱他,请你答应我拒绝他。”
“当然。我也不是自由身,你以为这个世界,想爱谁就能爱谁吗?”
周枢放心道:“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现在就有空。”
“别玩啦,你知道我现在没心情。”
陶然以为这之后会接到子敬的电话,或者是雷同但是谁也不会厌倦的鲜花攻势,
但是没有,方子敬根本没有找过她,想好的那一番规劝的话完全是白做功课。
周枢又有电话来,这回哭了,说子敬已经提出要跟她分手:“他说他要追你,
因为从未有过一见钟情的体验,真的是惊雷轰顶,食宿难安。你看他对我说这样的
话,简直不把我当女人,我真是要多悲哀有多悲哀。”
“他怎么和婴孩一样天真?他昨天才出生吗?”
“他就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尽可以放心,我不喜欢天真无邪的男人。”
“谢谢你啊,佩蒂。”
“我爱你,露西。”
这之后,方子敬仍然毫无消息。陶然开始觉得这个人有趣,任何一个男人都不
会像他这样吧,先断了自己的后路,同时宜称所爱的女人是谁。通常的做法是先暖
昧地接触以探虚实,脚踩好几只船可进可退,她身边的男人无一不是这样。
有一天,陶然在机房里看剪片看得晨昏不分。大门口的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有人
找,她想这回一定是方子敬了,便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中的她,慌悴不
堪,头发因为没有打理像枯草一样毫无光泽,不光眼睛,就连嘴唇都是乌突突的,
皮肤苍白干涩,头发梳到前面来像不像鬼?连她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了,何况男人?!
他们喜欢的是酒会上的女人,沙龙里的女人,总之是光彩照人仪态万方的女人。他
们怎么可能喜欢操劳和吃苦的女人?然而女人的风采恰恰来源于她的努力啊。
这点道理对男人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了。
陶然决定这样去见方子敬。她想,与其费尽口舌说服他,不如干脆把他吓跑。
她被自己的这种恶作剧心理搅得暗自得意,心花怒放。
大门口的接待室坐着与她同样慌悴的周枢,目光呆滞,一脸晦气。
“你玩够没有啊?!”陶然忍不住埋怨她,“他根本没来找过我,一个电话也
没有。”周枢有气无力道:“陪我到咖啡厅坐坐好不好?”
“我在工作啊,小姐。”
“我不说出来我会死的。”
陶然知道她不会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可说,但是失恋中的女人,通常是抓住身边
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朋友,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放,拼命地诉说,一张嘴便是大江大
河,收都收不住。
她们到电视台隔壁的一家咖啡厅,现在优雅的情调已经太多太多了,便成为一
种大俗。譬如花玻璃的灯饰,方格子的台布,包括插在透明花瓶里的一枝康乃馨,
以及背景音乐中的《秋天的思念》,无不大同小异。她们坐了下来,要了两杯鲜榨
果汁。
“你怎么是金刚不坏之身?不谈恋爱吗?”周枢不解地看着陶然。
陶然漠然道:“爱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钱比爱情重要,权力比钱更有魔力。”
周枢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陶然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隔了一会儿才把它轻轻地吐出来,“我爱的人还
少吗?可我得到了什么?我也知道人们在背后说我什么,无非是交际花,走上层路
线之类。既然他们对这一套深恶痛绝,为什么还要吃这一套呢?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让人爱恨交加,没有人不对它屈服。”
“真没想到我在你面前成了小女人。”
“因为你没爱过,许多事,爱过,才知道。”
“我现在真的很矛盾,爱他又同情他,如果心一软,真会劝你接受他。”
陶然暗忖道,那句话真是没错,爱情使人愚蠢。周抠是怎样一个冰雪聪明的人
呀,她简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别说傻话了,周枢,你这么爱他,他永远都会留在你身边的。”陶然说这话
的时候,可能纯属安慰,是任何一个闺中密友应有的态度,哪里会想到一语成谶。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周末的下午,台里的人早已无心上班,纷纷地接受邀请或
者自找节目,工作电话可以说没有一个是讲公事的。陶然也刚刚结束了一部片子,
感觉身心疲惫,只想回家睡觉。
她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出电视台的大门口,这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
只见方子敬在不远的地方垂手而立。她走了过去,就在片刻间,突然被他的忧伤的
眼神和憔悴的面容所感动。她身边的人很多,可是她明白他们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
色,包括她自己,也戴着厚厚的面具,肯为谁真正的倾心和心痛呢?“你好吗?”
她轻声地问道。
“不太好吧,所以一直没来找你,我不喜欢把不好的情绪带给别人。”
“一块吃晚饭吧,我买单。”这话本应该由方子敬来说,但是陶然却把它说了
出来,她想,下面的台词全是一样的,真情,假意,又能有什么差别?他维特式的
忧郁只因不了解她,她是个空壳子,里面的东西都已经燃烧殆尽,爱恨情仇都已经
结束了,也许早了点儿,但就是这么回事。当她看透了这一切、领略了这一切,剩
下的便是兴致索然。所以说人要缺点什么,才能活得有滋有味。
相爱本身却不是一件太艰难的事,尤其对两个纯粹意义上的男女而言。她不用
考虑他的条件。是不是一张长期饭票,或者更直接一点是不是幸福生活的保障?!
他压根不知道她是当红过的节目主持人,现在也是能量了得。老实说只有到这种境
界的人才配谈情说爱,所谓青涩年华时的粉熏烟云,被世俗的阳光一照便消溶得无
影无踪。他们可以为爱而爱了,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内心永远是独立的,不用跟
任何人有所交待。
整洁、诚恳、不乏味是好男人的三个基本要素,了敬偏偏全部具备。有些人终
其一生的想做到最好,但在子敬身上是最自然的流露。难怪周枢会那么爱他。
陶然有点喜欢子敬了,就因为他的单纯,他好像根本不想把她搞清楚似的,从
来不问她的过去,她现在的生存环境,她身边有些什么人。他自己也从不抱怨,不
把他工作中的苦恼和烦心的事随身携带,随时请人帮忙或者把垃圾心情发泄出来。
他们去看电影,去听音乐会。他对古典音乐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他总是想说
服她拉威尔亢长的弹拨和重复的必要性,对肖松的《音诗》陶醉不已,如果她不以
为然他就生气,真的生气:“你怎么能喜欢流行音乐呢?不能说是垃圾,也只能是
泡沫,一次性的感官消费,并不适合你呀!你应该喜欢歌剧而且是悲剧。”
他也不是总这么高雅,有一次突然对她说:“听说有个娱乐城的鬼屋把人吓得
神经错乱,你没有兴趣吗?”
“你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这还不够吗?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把人吓得神经错乱。”他嘟囔着挂了电
话。
也许周枢是爱子敬的学历教养,爱他的职位和薪水,不是她要把周枢庸俗化,
而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周枢,眼光一定是现实的。而她喜欢于敬的却是他身上的零
碎,散发出来的气息,和那一部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
她从心里感到愧疚,对周枢,也对自己的钢铁承诺。并且兀自感叹,对这个世
界你还能相信什么?还能指望什么?
有一天她病了,因为伤风也因为累。下班以后,子敬守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
手,默默无语。她还求什么呢?!她所有的争强好胜,搏杀打拼,都不及这轻轻一
握。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都不自信了,我知道我有多么憔悴。”她沉下眼皮说
道。
“我喜欢酒会上的你,也喜欢现在的你。爱就是接受,我接受你的一切。”
这些在戏剧里才有的浪漫,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说出来会让人作呕,可是从子敬
的嘴里说出来,自然而且真切,他们都变成肥皂剧中的人物了。
不管是不是梦,但求不醒。
子敬在厨房里煲粥,所有的厨具惊天动地地响起来。他跑过来,抱歉地对她说
道:“以前都是我妈妈做这些事,所以我笨得很。”
“你妈妈?她现在在哪里?”
“她过世了。”
“对不起。”
“没关系,我反正要跟你讲讲我妈妈。她叫方浮萍,这一生真如水上浮萍一样,
颠沛流离吃尽了苦。我是一个遗腹子,你想想看,她会有多难。”
子敬盘腿坐在陶然床前的地板上,两只胳膊交叉放在床上抵住下巴颏。陶然把
手伸到他的头发里面,他的头发浓密而柔软,犹如细沙拂过手面。“她一直给人帮
佣,烧饭,洗衣服,还要看人脸色。记忆中她永远扎着围裙,手指泡得发白,手背
上青筋毕露。可是她很少哭,就因为她总是面带微笑,所以主人都不肯放她走。等
我懂事以后她才告诉我,因为我是男孩子,她不希望我是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性
格,所以再苦都要笑啊。我听了以后很心酸,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不容易。其
实她也有哭,都是在没人的时候。可是我真的很感谢她,感谢她给了我这么乐天的
性格。”
她知道他决不可能这么简单,像黑白默片中匆匆交待穷人过去的蒙太奇,那他
怎么可能到国外去读书呢?但他告诉她的,一定是让他珍重的东西。无论如何,他
看重的是爱,是温情,是一种生活态度。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就像净化器一样,正
在慢慢地净化她的心灵。
病愈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从精神到肉体上的自然而
彻底的结合。
在子敬之前,她的性爱始终是病态的,包括她跟贺少武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确
是心甘情愿的,但是她还是哭了,在黑暗中毫无声息地流泪。她说。别开灯。不知
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是不愿意面对自己?还是不愿意面对他?不知道,她只知道
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从此以后,只要是和少武在一起,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这
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是可以被黑暗吞噬和消解的,
在白天和有灯光的地方,仿佛它们并不存在。
她说不出贺少武有什么不好,但那毕竟不是爱。仲夏的一个晚上,甜蜜而罗曼
蒂克,他们共浴爱河让陶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完美无缺。之后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在
松绿色的灯光里静憩,并且体味无穷的爱之余韵。她并不是没有烦恼,可是爱把这
一切都已经深深地掩埋了。她想跟子敬结婚,然后淡出娱乐圈,完全转入幕后工作,
过普通女人的普通日子,义无反顾地走出不知该称作光环还是阴影所笼罩的生活。
可是贺少武会答应吗?尽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但他是她的精神教父,与她血
脉相连,怎么是一刀可以斩断的呢?!
她也不想在官场上周旋,那些都是假的,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虚伪和虚荣。真
爱让他厌倦自己,她决心彻底改变。
然而,她能够跟子敬说的,只能是另一番话,虽然也发自肺腑:“我觉得对不
起周枢,她那么信任我。”
“我也觉得对不起她,她是一个好女孩儿。”
她以为他会解释,或者标榜自己,可他什么也没说。她侧过头去,看了他一会
见。
“我想,她一定跟你说过我什么。”
“没说什么,她只说你背景复杂,跟我在一起不合适。”“原来她也相信了。”
“相信什么。”“传闻。”“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也相信吗?”“相信。”他
停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可是我没有办法……他的语调,他份眼神,他的无奈之后的无奈
都令她心酸。男人也可以这样无助,她想。遇到他,真不知道是不是害了他,望着
窗外的晓星残月业已是泪流满面。他们重新相拥在一起,紧紧地缠绕着,如同藤的
依托,树的牵挂,深知对方的离去便是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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