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据说美容师花了很长时间,是希望在遗体告别的仪式上,人们还能看到美丽如
初,至少是平静安详的陶然。但是厚厚的粉底并不能完全遮住她窒息致死的容颜,
仿佛粉底本身就是青紫色的。她的长发仍是她值得骄傲的一部分,乌黑柔顺,当然
已经毫无光泽可言,犹如纯黑的开丝米毛线。她穿一件黑色的衣服,黑色是她生前
偏爱的颜色,高贵、神秘。但这一件,因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见不是什么性感的
晚礼服,大概是要挡住累累的伤痕,同时也带走无尽的隐私和心灵的秘密。
没有比切断生命更让人感到悲哀的了。死亡不是可怕,而是让人绝望,让人束
手无策,所到之处,立显枯槁,千呼万唤唤不回。
告别仪式前的两个小时,有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来到遗体前。他的神情相
当凝滞,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忧伤,他就是常征同志。显然,以他的身份是不
适合参加这种档次的遗体告别仪式的,再则,社会上对他的传闻已经很多,他也不
应当在这种场合露面,在官场上驰聘良久的常征,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世俗的观念是,人一当了官就没有了真性情,接着是爱的能力急剧退化,直到
麻木不仁和蔼可亲,方才显现出官的样子。这也难怪,在普通人中还要呼唤个性的
中国,一个官人大有个性了,不免让人感到他的意识过分超前,未必会给他带来什
么好处。
只有土匪是敢爱敢眼的,你要动我的女人我就跟你动刀子。官场之人需要做的
只是稳秘,感情应当深藏不露,而且对方不能是一个招摇之人,首先得是一个智慧
型的人,其次才是女人。
对于常征来说,陶然的出现,是他常年累月埋在文件堆中枯燥生活的新鲜空气,
一缕春风。他是一个正派的官员,每天如饥似渴地工作,家庭也相当稳定、和睦,
有一个知书达理,相濡以沫的妻子,和一个鬼精灵般的儿子。并不是这种人就不会
掉进爱情的深渊,恰恰相反,比起那些火光弥漫或者持续冷战的家庭来说,这种毫
无戒备的人假如遭遇激情,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像对待工作一样认真。
在那个大型的酒会上,并不是陶然的美丽触动了常征,而是她除了美丽还那么
善解人意体贴关心。他忘不了她低垂的眼帘和柔软的腰肢,每一次的顾盼和微笑无
不拨动他久未触动的心弦。
那天晚上他送陶然回家,离她家的公寓还很远时她就要求下车。她说,就算别
人没看见你,但是看到你的车牌也不大好,你毕竟跟我们不同。她歪着头笑笑,轻
盈地飘然而去,也牵走了他半个魂魄。他开着车回去,车里还部分保留着她的气息,
是一种谈雅却又诱人的暗香,真的是暗香浮动,比她坐在车上时还要令人浮想联翩。
不过当官必须善忘,每个身在其位的人都在无形中打造自己的金刚不坏之身。
第二天一投入工作,常征就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恍惚和走神他的事情实在是
太多了,文山会海,不可能想到闲适雅兴。再说他对文艺圈里的人有一种先天的警
觉,她们对人的诱惑和危害都显而易见。
可能是上帝的安排,不等他把陶然忘得一干二净,由于工作的需要,他必须下
到电视台蹲点,因为这是一个全面实施改革新举措的试点单位,工作进展的顺利与
否,无论是经验还是教训,都将对其他宣传部门的改革有着借鉴作用。这样,常征
就又有机会和陶然见面了,原先良好的印象还没有消退,新的印象又重叠而至。首
先陶然见了他不会大呼小叫,而不少美丽的主持人都会冲上来。又喊他的官衔又抢
着跟他握手,似乎熟悉得不得了。而陶然仅仅是颔首一笑,离他远远地坐着,等待
他作报告。这就让常征觉得她是一个稳重而含蓄的女人。
事情也真是巧,有一天,常征在台里被工作耽搁了,下班时天已擦黑,他走进
电梯,下了几层之后,电梯的门开了,陶然走了进来,见到他,也颇感意外,但还
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他当然也表现得很亲切,但无论如何他有点不成自然。还好,
电梯里又陆续上来了不少人,认识的就恭敬地向常征同志点头致意,不认识的自然
默不作声。
陶然也因人多,几次向后退,离常征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又闻到了那种暗香,他熟悉的,他沉闷生活中新的空气。特别是他一个人在
这个他并不太喜欢的城市,他也觉得老婆和孩子没有必要跟过来,但是这就出现问
题,出现生活中的空白,不碰上什么人还好,如果也是自己心仪的。就觉得抗拒是
那么的不容易。
那香味是淡而又淡的,但他真的是有点眩晕。
一楼很快就到了,在出电梯的一刹那,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叫住了陶然。
“你晚上有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块吃晚饭吧,我今天很累,想轻松一下。”;她很体恤地点点头,并没有
受宠若惊的神色,似乎她早已料定他最终会在她的身边停下来。她就是有这种自信,
所以总是不慌不忙的。她越是不着急,对他就越有一种吸引力。
常征叫司机走了,自己开车和陶然上了云岫山。山上有一家僻静的餐馆,因为
菜式的出品实在不敢恭维,价格却居高不下,所以客人寥寥。但这儿的位置却是得
天独厚,倚窗便可看见如梦如幻的灯火夜景,虽不及香港太平山的白昼闻名遐迩,
但也别有一番新意——它是若明若暗的,总还留下了一点憧憬的余地。而太平山的
夜景,简直就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灿烂中总有一种风华燃尽之后的落寞。
而且这里的空气非常新鲜,山风徐徐,令人心旷神怡。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说了一些闲话,陶然在说到自己和宋蔷的关系时,比较客
观,也一再强调宋蔷是自己的师姐,对自己有过不少帮助,而矛盾主要还是来源于
误会。这使常征觉得陶然是一个宽容的女人。
至于宋蔷,她也专门找过常征同志谈自己的问题,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委屈得
不行。制片人也是要讲素质的,像她这样的情绪化,对工作不可能一点影响也没有。
吃完饭,常征买了单,服务员说要发票吗?他说不要。在以后的交往中,他请
陶然吃饭都不是在太豪华的饭馆,点菜也很普通,而且分量估计得恰到好处,不至
于造成浪费。同时绝不开发票拿去报销,这在当今的干部中也实属难得。
所以,在陶然生前死后,人们议论起她和常征同志的关系来,众口一词的认为,
若常征同志不是常征同志的话,陶然决不可能跟他走得这么近,或者干脆说会爱上
他。当然,陶然是否爱过常征已经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陶然是承认常
征同志的个人魅力的。她在日记中写道:“……我们的关系根本不像人们想象的那
样,如果他暗示我怎么做他便会提携我,那我会从心里瞧不起他,可他完全不是这
样的人。他从来不炫耀自己的权力,平时我们出去吃饭,他都是自掏腰包,吃非常
普通的莱。仅有一次吃木瓜翅,还是我请他。他叫我多读一些史书和传记,而且要
把感想告诉他。跟他谈话,真的是受益匪浅。我是慢慢的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然而,没有人相信陶然和常征之间有真感情。马编导也不喜欢陶然,他能代表
相当一部分人。他觉得陶然的成功无非是众所周知的原因。如果常征同志喜欢的是
宋蔷,情况就另有一番景象。马编导说,如果是真爱,那只能说明权力和爱情水乳
交融,根本无法分割。否则,这种真爱为什么我就无缘得到?我一点也不差,但是
没有权力的匹配,光芒就十分有限了。
总的来说,常征和陶然的这一层关系并无对错。只是有些犯众怒。
陶然在日记里还有这样一句话:“我的错误,无非是他选中了我,其实我的能
力完全在我的容貌之上。他们当然不会承认,他们更想被选中。”
扯得有些远了,让我们重新回到云岫山上。吃完晚饭,常征和陶然在山上散了
一会儿步,本来就十分圆满了,但是常征同志仍旧意犹未尽,他提议去打壁球。
特权当然是存在的,不要以为一个干部自律,特权就真的消失了,权力的好处
无处不在,它就是能让人感到方便和尽兴,谁在享受特权时也不会产生敌意。常征
只打了一个电话,那边就准备好了场地,包括陶然的运动衣和球鞋。
汽车只拐了几个弯,便进入一个极其幽静之所在。大门口已显露出豪华气派的
欧陆建筑风格,若干雄伟壮观的冲天石柱形成拱状的圆围,中间的雕塑是一只神采
飞扬的水中卧龙,龙首高昂,龙身盘缠起伏,已有一种沉默的帝王风范。这就是深
藏不露的鸣泉居度假村。这里三面依山,一面傍水,山便是云岫山麓,因拥有山中
湍湍不息的“碧乳”甘泉而得名,水是金钟水库,如一片苍翠之中的明镜。这样的
地理优势令人叹为观止,所以有都市桃源之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只对内
部开放,绝非有钱就可以享受,而是一种权贵和等级的象征。
时尚康体中心是一个提供轻松休闲的场所,设施当然都是一流的,面积也非常
宽畅,有些甚至大而无当。不像某些商业俱乐部,美是美矣,毕竞是金钱打造的精
致所在,每一处都在不厌其烦地向你的钱袋招手。这里就完全不同,到处都透着权
力的气派,没有小里小气的细节考虑,也没有花架子,有的只是排场,令人震惊的
排场。一切用料都相当考究。货真价实。室内游泳场的水温可以调节,球类方面的
教练全是省级专业队的教练,偶尔陪领导打球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当然,这个晚上是不需要教练的。打壁球,常征就是陶然最好的老师。大部分
的时间,常征还没那么专制,点名让人陪他打球,他到底是京官出身。比较大气,
不会像部落首领那样,所到之处,尽显权贵。所以他养成了打壁球的习惯,便可以
不烦劳别人。
陶然换上淡粉色的球衣,白色的网球裙和白色的运动鞋,看上去是另一番韵致。
她蹦蹦跳跳地接球,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在她的感染下,常征也觉得自己一下子
年轻了十岁,他也积极地运动起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出汗了,而且脸色潮红,
彻底地放松下来。
这个晚上无疑是难忘的。
台里为了调动全体从业人员的积极性,推行了一整套竞争机制,全面实行制片
人制。陶然和宋蔷都有自己的优势,但就社会面广,知名度高和对制作节目的倾情
程度,两个人真是不分上下,势均力敌。在这种情况下,领导手中的天平差之毫厘,
结果都将失之千里。
在选题方面,宋蔷比较阳春白雪,她的《艺术广角》里,不是现代舞就是行为
艺术,还有实验话剧,老实说,到底有多少人感兴趣?电视可是为太多数人服务的。
还有她的探索性节目,“按摩女自述:之类,不能说毫无意义,但也不能不考虑它
的社会影响。陶然的女性谈话节目就比较正面,形式好,自然亲切,有参与感。还
有她策划并制片的”天南地北到广东“的节目,也非常有现实意义,讲述了南下淘
金者的喜怒哀乐,和他们梦想相同却命运迥异的悲欢故事。
显然,常征同志更看好陶然的工作,何况她又是台里最年轻的制片人,他对于
她投人更多的关注和厚望也是很正常的。
在评选省乃至全国的优秀节目的送审工作中,常征同志坚持选送《淘金者的故
事》,宋蔷的节目就没有选送,压了下来。宋蔷对这件事意见很大,认为是不公平
竞争,这个观点是很片面的。我们拿出去的节目要表现一个地区的风貌,同时生动
活泼地反映改革开放带来的全新景象,以及身在其中的人们的心路历程,而不是钻
象牙塔或者猎奇。
陶然的节目果然得了奖,这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台领导认为陶然的节目做得是
不错,但是常征同志的鉴赏力更为重要,这是领导水平的问题,常征同志真是太值
得他们学习了。
好消息传来的时候,常征早已蹲点完毕,离开了台里。不久,他就收到了一张
感谢卡。卡做得相当精美,上面已经印了一些感谢的话,便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是
签了个名,是龙飞凤舞的陶然二字。他又一次闻到了他所熟悉,并且为之情迷的香
气。不知是陶然有意点了几滴她常用的香水,还是经她手的一切物品,无不染上她
的芳菲?
人非草木,他真的有些抨然心动。
他想,她这是什么意思呢?她怎么知道他对她的香气格外敏感呢?说起来,常
征还真的没经历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他的妻子是他父母老战友的女儿,他们顺理成
章地相识并且结合,共同的话题很多,在许多事情上是不用费口舌的,生活得十分
默契。但也正是太熟悉的缘故,他们之间就不太可能有不可言说的冲动和激情。而
恰恰是这种他没有品尝过的爱情琼浆,令他眩晕和难以控制自己。
他很知道当官是应该远离绯闻的,但是若不是逢场作戏,要扑灭心中的纯美的
爱情火苗是多么的不容易?
电视台这边,并没有因为常征同志的离去而重新归于平静,在几次大型晚会的
投标过程中,各方面的矛盾显得更加尖锐了。
城市建筑总公司,为了庆祝公司的周年,并且进一步树立公司形象,便委托电
视台承办一台大型的文艺晚会,暂定名为《建设者的足迹》。谁都知道,城建总是
比较肥的国营单位,一定是该出手时就出手,资金方面相当阔绰,所以,台里。的
制片人都蠢蠢欲动,走马灯似的跑到台领导那里游说,夸张地展示个人能力。台里
也希望做好这个晚会,打出影响,一花引来万花开,使台里的经济效益进入良性循
环。
在争执不下的情况下,台里只好采取竞标的方式来决定。而且晚会的方案出来
之后不仅由台里评估,还要征求城建总的意见。
在制作综艺节目方面,应该说宋蔷和陶然都有相当的能力,但就这次的公开的
晚会方案投标,被一致看好的是宋蔷的策划,到底她因为拍《艺术广角》和音乐电
视等,结交了大批像沈汉风这一类纯粹的艺术家和音乐人,由于他们的倾情参与,
使晚会的形式别开生面,品位较高。
那段时间,宋蔷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她的干活拼命是有目共睹的,现在得到了
大伙的承认,她当然非常高兴。但是冯编导提醒她,不要太天真,台里上层早就内
定把这台节目给陶然做,大伙竞标无非是做做样子,集体陪练罢了。宋蔷不相信,
问道:“台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台里也希望把这台节目做好,引来更多的经济效
益。”
马编导道:“但是乌纱帽更重要,他们明明知道常征同志喜欢谁,何必不做个
顺水人情?再说陶然的晚会方案也不差。”
“那我自己去找常征同志谈,我觉得他会实事求是的。”
“我对常征同志的印象也不错,是个有水平的干部。我还相信他可能都不知道
这么具体的事。但是你非要揭穿台领导的心思,他们也不会承认,倒显得你傻。”
马编导果然先知先觉,这台晚会最终真的是由陶然做制片人。
有福之人不用忙。自从陶然淡化主持人身份以来,她几乎深居简出,但只要她
想做的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成。
这件事激怒了宋蔷,台里其他的制片、编导也觉得太过分了。大伙都有一种被
愚弄的感觉,纷纷表示以后台里也不必搞什么竞标了,还是领导说了算,虽然欠公
平,但也省得让大伙跟傻小子似的白忙活,空欢喜一场。
宋蔷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想当年她风光的时候,有事也是一个电话打给台长。
忍气吞声从来就不是她的性格。她立刻去了台长办公室,说到激动的地方还拍了桌
子。台长还比较有涵养,他说,小宋,你的晚会方案花了很大功夫,这我们都能看
得出来,我们也是这样向城建总推荐的。但是人家提出来,这台晚会将在中山纪念
堂演出,不仅本系统全部的工作人员前来观看,还请了施工单位和关系部门的人来
联谊,所以他们希望请到省市领导到场,不仅能提高晚会的档次,同时新闻单位自
然就会发消息,从而扩大了影响。这么多的钱花出去,也算有个说法。
台长还说,这年头,还不是谁出钱就听谁的。再说,请领导看戏也不是你宋蔷
的强项。不要说五套班子,就是两套班子的领导,你能把他们请到前三排,我现在
就可以决定这台晚会由你来承包。
宋蔷无话可说,也只好败下阵来。
电视台这边闹开了锅,常征同志根本不知道事件的原委,也不会有人跟他说,
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沉醉在简单的两情相悦的甜蜜之中。他觉得他并没有做过任何
丧失原则的事,陶然也没有向他提出过什么非分的要求,而感情上的事完全是两个
人之间的私事,只要自己觉得美好,并且深藏心底就足够足够了。
很不幸,事情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这一层或许的确并不复杂的关系,已经被
无数张嘴传得面目全非了。
只逗留了不到15分钟,常征同志就匆匆离开了殡仪馆。临行前,他的秘书将满
满一篮子的玫瑰花瓣,洒在陶然身上。这是清晨刚刚运到的鲜花,花瓣丰厚,色泽
惊艳,还沾着晶莹的如泪珠般的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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