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一连等了梅老师三天,她都没回来。第四天晚上,我开始翻她的东西。
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的是她那满满一箱子睡衣,角落里有一些旧信封、买菜单、
收据发票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张配戴院形眼镜的说明书。我知道她年龄很大,却猜
不准,但—个出门只带睡衣的人总是有些奇怪吧?
在箱子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个档案袋,沉甸甸的。我赶紧把其他的东西物归
原位,然后拧亮床头灯,拿着档察袋钻进了被窝。
我叫梅先礼,现年五十二岁。三十年前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二十七
年前被公检法军管会以“恶毒攻击我党、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罪判
决二十年徒刑。一九七八年十一月由中级法院复查再审判决,撤消原判反革命罪,
却又追加所谓“政治陷害”问题,在没有罪名的情况下,改判七年徒刑。
中央曾明确指示,凡一审判决没有追究的问题。再审判决不得追加。所以,追
加我“政治陷害”问题是不妥当的。参照一九七九年及一九九七年颁布的《刑法》,
均无“政治陷害”一说。况且我只是在书信中臆造吴丽香有海外关系,即便在当时
也不可能造成刑事责任,事实上更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后果。这算什么“政治陷害”?
原判的反革命罪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由追加“政治陷害”问题而留下的“改
判七年”的尾巴是极左路线的余毒,根据中办发 [1983]9号文件的精神,对文革中
的案件要进一步彻底复查,不要半途而废。二十年来,我一直申诉不止,但至今尚
未奏效。
下面是一份厚厚的刑事申诉状,我迅速找到了“案情概貌”这一页:一九六九
年秋天,我的同学吴丽香偷看我男友的来信,然后暗中挑拨离间,破坏我们的恋爱
关系。当时驻系工宣队对此事处理不公,我便怀着一腔义愤毕业离校。一九七一年
底,我从收音机里听到一个香港电台的地址,于是心生邪念,便以吴丽香的名义给
香港写信,企图造成她有海外关系的假象。信是正反两面写的。正面是用吴丽香的
名字写的明信,都是家常话,无任何政治色彩。反面是用牛奶写的。大致内容如下
:“……由于文化大革命以来,党对知识分子采取的焚书坑儒政策使我对自己的前
途感到绝望,很想去日本留学,请你们给予帮助。另外,原同班同学吴丽香是共产
党的红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希望你们给她写信,造成她有海外关系的假象,
帮我拔掉这个眼中钉。”一九七二年五月七日,市公检法军管会将我逮捕归案。同
年九月二十八日,以“偷听敌台广播、书写投寄反革命信两封,恶毒攻击我党、攻
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罪,判处我有期徒刑二十年。投入监狱后,我内
心不服,申诉不止。粉碎“四人帮”之后,中级法院经过复查,在撤消原判的同时,
又追加“政治陷害”罪名,“改判我有期徒刑七年。判决书这样认定我的”罪行
“:”经本院查明,梅先礼因对同学吴丽香不满,于一九七一年三月,以吴丽香之
名书写投寄反动信件,对吴丽香进行政治陷害,并曾收听过敌台广播,罪行属实。
“
我对中级法院的改判不服,仍继续申诉,但却连遭厄运。中级法院和高级法院
分别于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八日和一九八0 年三月二十七日下达“申诉无理,予以驳
回”的通知。我坚信对我的判决极不公正,故决不屈服于任何权势,坚持申诉,也
许直至命赴黄泉而后方休。
接下来是申诉理由:我粗略翻了一下,足有十几页。
一、所谓“以吴丽香之名书写投奇反动信件”不符合实际。
原判中声称“书写投寄反革命信”,而再审判决中将“反革命信”改为“反动
信件”。“反动信件”与“反革命信”在内涵上究竟有什么不同?“反革命信”站
不住脚,“反动信件”就成立了吗?前面已经说过,以吴丽香之名给香港写的信不
带任何政治色彩,怎么谈得上“反动”二字?至于那封信的反面是以我的化名写的,
内容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有所谓“攻击我党、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嫌,但
已经被撤销,故不再赘述。何况,“以吴丽香之名书写投寄”的很显然是指以吴丽
香之名落款写的那封明写的书信。为此,“反动”的帽子是无论如何也扣不上去的。
二、所谓“对吴丽香进行政治陷害”的罪名不能成立。
查阅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关于“陷害”罪有
第一百三十八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和第一百四十六条“对控告人、申诉人、
批评人实行报复陷害”两种,而我的案情显然不属于此。《刑法》中更无“政治陷
害”一说,故从理论上来看,无任何后果的所谓“政治陷害”罪名不能成立。如果
仅以区区一纸中的只言片语来论罪,岂非成了“文字狱”?
三、事出有因。吴丽香作恶在先,工宣队处理不公。
首先,吴丽香私自拆阅我的来信,并从中破坏他人的恋爱关系,实属违法犯罪
行为,理应受到道德谴责和法律制裁。其次,问题出现后,驻系工宣队没有公正处
理,对吴丽香不作任何教育和处分,反而对我施加压力。因此,在我的案情上,吴
丽香的作恶在先和组织上的不公正处理构成的客观因素应负很大责任,提请司法部
门予以考虑。
看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后面还有二十几条之多。我发现梅老师的故事就像是能
变化的灯光一样,是从最强烈的情感逐渐转化到最冷静的情感,在这一过程中,她
的嫉妒与痛苦、欺骗与残忍、急躁与克制都在她自己排演的戏里互相调和着、发酵
着。
这个梅老师,真是太像老师了。还有,也许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喜欢叫“丽香”
的女人吧。我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竭力不去想那块琥珀,可越是不想想越是想,想
得心里一片空荡。前面说过,我的父亲也是老师。他不拉家常,极少发牢骚,最大
的爱好就是在饭桌上考我和组姐一些生僻的字。姐姐不如我讨巧,会事先有所准备,
结果,她常常在饭桌上挨父亲的疵。每次我都用饭碗挡住脸,眼泪静静地往下淌。
可姐姐不掉一滴泪,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把饭吃完。这一类的事,她是惯了的。
后来,我也不哭了,但从此开始讨厌这个家。不知远在美国的姐姐想起这些事来会
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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