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进入十一月份了。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十一月份的某一天半夜响了起来。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
恐惧念头所袭,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我穿着一件梅老师的唾袍,上面印有半
阴半晴的荷花图案。大概从十天前起,我就开始这么干了。按梅老师的脾性,我这
么做应该是她难以忍受的事。刚开始穿上她的睡衣时,我有一种强烈的兴奋和冲动。
潜意识里,做五次流产的不是她而是我。丝绸贴在我身上,就像是她冰冷的全裸的
身体,它似乎在呼吸。后来,这种感觉渐渐消失了,渐渐被另一种感觉所代替,似
乎我和她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时期,就像后来跟母亲的关系。
随着我拿起电话,恐惧就变成恐惧的欣悦了。
是梅老师梅先礼的儿子沙涛,这实在是让我吃了一位。
“我需要见你。”他说。
窗外的街灯在两片窗帘中间撕开了一条裂缝,灯光直射进床里,暗藏在睡衣中
的荷花在被子上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重金属。
“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还是他的声音,这一回像是一个男人在舔舐着一个女人被蚊子咬肿的红疱。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拧开台灯,顿时被子上的那些荷花消失得无影无踪。自从
那个鼻尖上有一些小雀斑的男朋友两年前跟姐姐去了美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半夜醒
来的习惯了。记得当初姐姐在征求我意见时,我的回答让姐姐目瞪口呆。我说我不
知道爱不爱他,因为我还没有和他睡过。第二天,他们就双双飞了美国。
房间里充满了北方深夜的气息,这气息完全破坏了一个南方女人的骄矜。
“还是你出来吧,圣·索非亚教堂。对,我不能和保安啰嗦。”
沙涛在顷刻间果断地改了主意,果断地放下了电话。
于是,我像怕赶不上火车似的,立即陷入混乱,一种奇妙的危险的感觉把我紧
紧吸住。
这座城市的夜景出乎意外的美丽。干冷的月亮碎在枯枝败叶上,反而更具安魂
的力量。这个时候,连梦都睡了。一只黑猫猛地从暗处窜了出来,吓了我一跳。但
在我略微踌躇了一会儿之后,我听见有人跟我说话,这次,我真的吓慌了手脚,整
个人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你去哪?”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吓着她了。”
男人甜腻腻地说。
“是那只猫。”
女的嗔怪那男人。
在街的拐角处,我看见了一对恋人。他们抱在一处,那种抱法,就像是只盼望
能够就死了的那种。也是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
我记得跟鼻尖小雀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说我们接吻吧别争论了之类的话,
可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感到愤怒,我说我有心脏病我会死于接吻。
“你去哪里?我们送称。”女的又说。
“谢谢,不用。”我回答。
那个男人的双手始终没离开女人的腰。
也许在北方的城市里,一个女人在午夜一点出现在大街上是件不名誉的事吧?
在那一对的眼里,我或许是出了什么事:失恋、年轻夫妇吵架、家里死了人……再
不就是那一对的恋情过于强烈了。
圣·索非亚教堂对我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在《哈尔滨寻根》一书中,也看
到过有关它的记载。
它始建于1907年3 月,是远东地区最大的东正教堂,也是沙俄东西伯利亚第四
步兵师修建的随军教堂。圣·索非亚教堂深受拜占庭式建筑风格影响,富丽堂皇,
典雅超俗,宏伟壮观。它的建筑平面为东西向拉丁十字,墙体全部采用清水红砖,
通高有53、35米,建筑面积721 平方米,还有一个6648平方米的广场。
今晚的月光,不是特别的好,到处都结了一层蓝黑色的膜。除了教堂是斩钉截
铁的线条外,其他的东西,树、房屋、蜘蛛网一样的街道,要么沉没,要么滋长,
都顺着月亮虚弱的光势起伏着。高高矮矮的石头房子,抛出一个个的影子重叠起来,
影子里就又有了影子……
我见到了沙涛。
万没想到的是梅老师那种孤傲的形象反射在她儿子沙涛的脸上,竟像是一朵向
阳的葵花。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是我在中央大街绊倒的系鞋带的那个人。我体验到
一种不期而合的东西。
“没想到,是你。”
他开口说话时,我发现了他与梅老师的共同之处便是他们都具有一种从自我意
欲出发的、难以对付的气质。
我笑了笑。
“梅老师,我妈,她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吃了一惊。
“沙涛,什么?你说什么?”
“她死了。”
说完他轻松地笑了。我感到既迷惑又有些怕,问他为什么要笑。
“我觉得自己可笑得不得了!”
回答过后,沙涛又开怀大笑。在这一次笑的感情里面,很明显,没有梅老师、
没有任何人、当然也没有我的存在。可是,他笑着笑着,却变成了抽泣。紧接着,
他痛哭起来。他哭得很伤心,也许是由于太过伤心,所以显得很投入,除了哭,没
有任何别的东西。
说实话,我有些被他哭得心旌摇荡了。我竭尽全力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他的
头发有着天生的波浪卷,是双重的黑。我一边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甘草香味,
一边暗暗在大衣兜里把手绢裹在手指上。我想我会歪着脑袋去擦他的鼻子和眼睛,
但我的手始终没掏出来。我惊惧地发现,我在欣赏他。欣赏他的美貌和身材,还有
他的悲伤,甚至包括他用悲伤的哭去蹂躏他狂野的笑中所得到的那份快感。
“沙涛,也许……”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找不到适当的词来安慰他,一紧张,心里打起哆嗦来。
“沙涛,振作一些。我都忍不住要哭了,其实,我也是在刚刚不久前失去了父
母。”
听我这样一说,他反而冷静下来,他慢慢地拾起头,看着我,看着我鼻子一酸,
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
“你肯到这儿来见我……真是太好了,我非常谢谢你,我知道,其实咱俩又没
什么相干……”
说着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肩。我也不挣脱,就势靠在他的胸前。一瞬间,我觉得
我又跟这座城市息息相关了。我甚至幻想明天早晨一睁眼,就能听到关于我和沙涛
之间捕风捉影般的流言。
一些星星散落下来,我发现在教堂披水处的寄生树木里,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原来是一只猫头鹰的眼睛。
我把头埋在沙涛的臂弯里,然后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天前了。”
他无意识地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这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
情感。
“怎么回事?”我喃喃地问。
“有一群金黄色的蛾子。”上面沙涛回答我的这句话,是我在两年之后才回忆
起来的。因为当时我完全沉迷于自己巨大的热情里面了,直到沙涛若无其事地放开
了我,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那天晚上其实很冷,广场上一丘一丘的丁香丛也在瑟瑟发抖。但我还在试图延
长那份昙花一现的情感。
接下来我再也没问有关梅老师的事,而沙涛也没再提起。
沙涛摘掉手套,放在大衣口袋里,然后,他拉起我的手。我不知缘故地跟他走,
他的手好像没在人间生存过似的冰凉。风吹过来时,感觉他的肩膀很厚很阔。
教堂的门又高又沉重。他憋着气用臂力小心地向外拉,飕的一阵气流,黑暗像
裂开了似的出现了一条小缝。
“诺,钻进去。”他对我说。
“啊,可真是的……”
他也把身子缩起来,跟在我身后。门,吱嘎一声合上了。我情不自禁地再次找
到他的手。我和他,就这样潜入教堂的内部。我非但没有害伯,反倒像受了某种鼓
励。周身作不得主似的有些哆嗦。
我什么也看不见,他却领着我轻车熟路地七扭八转,木楼梯颤颧悠悠,让人提
心吊胆。我的眼睛渐渐活过来了,在回廊上映射的窗棂下,我看见了我们两个双双
重叠的影子。
“我……我……”我站住了,低头瞧墙上的影子。
“我踩着你的影子了?”沙涛忧郁地开着玩笑。
“哦,不是。”我的神经系统有点紊乱。
楼梯突然变陡,我用一只手提起大衣的下摆,勉强跟上他。
他终于站住了,我不知这是几层楼,总之它太高了。
“坐吧。”他说。
我小心翼冀地坐下,感觉这像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一样。心里缓缓松弛了下来。
“你经常来这儿吗?”我问。
“难道和女朋友?我不知为什么会这么想。后来我知道我仅只是害怕是这样他
沉默着,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也许刚进来眼睛还不适应的原因。一些微光在穹顶
上像用力飞翔的鸟一样,把一些灰尘送进鼻孔里。
“要是一个人在这儿大概会害怕的。”我说。
“噢。”
“在想什么?”
“我二十五岁,你呢?”沙涛似乎答非所问。
“比你小点儿。”
“我们都成孤儿了。”
沙涛这句话使我倏地一抖。
“我不觉着自己悲哀。”
“我也是。”
“‘金玉良缘’的金玉,是吗?”
“是。”
“好听的名字。”
“是我外婆起的。”。
沙涛在昏暗中忽闪着眼睛,自然而然地就把我染成曲铃花色的指尖团在手里。
“我们换个地方。”他突然说。
随着我大衣“呼”的一声——我想他也听见了看见了:有一群白蒙蒙的东西腾
空翻起,我下意识地叫了起来。原来令我魂飞魄散的是一群扑棱蛾子。它们像是—
张撕碎的金粉画,挟裹着我,转瞬间成为我的盛装。我紧闭双唇愕然看去,沙涛多
半是为眼前的情形失去了自控力,他脸颊抽搐、手向前伸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我仰跌在楼梯栏杆上,栏杆摇摇欲坠。那些蛾子疯狂地撞击在我身上,我似乎
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我想我一定浑身是血了——童贞的血,失去了童贞也就失去了
生命的血。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站起来,仿佛身体一度散了架又重新组合似的。我迅速脱掉
大衣,转过身,一只脚攀过栏杆——我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但仅在这一瞬间。沙涛像疯子一样狠狠地抓住了我的头发。顿时,我产生一种
奇妙的危险的感觉,我刚刚成了某种仪式的一部分。黑夜竟是如此深邃无底,他挺
拔高直的鼻染闪着鲜嫩的光泽。我想在微光中向他笑一笑,结果由于刚才的惊吓只
是动了动嘴唇。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他的话令我吃惊。
我仰头望着他的脸,他突然像迎头驶来的列车一样压了过来……我快要断气了,
做垂死挣扎。
“我得告诉你。”
他抬了抬上身,看着我的脸。
“我已知道。”他说。
“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你第一次。”
过了一会,我深深地点一点头,闭上了眼睛。
在我闭上眼睛的一霎那,我看见一条银白色的蛛丝从天穹顶上遥遥垂下,它闪
着惟恐别人看见的细细的光。
有一股馥郁的甘草气味涌到了唇边,我睁开眼睛,只不过是一股灰尘。
我又独自站在那儿了。他则揪住衬衣上的一只纽扣,向我微倾着头。
“若你是我,便会明白。”他说。
“我想明白。”
“凭什么?”
“你知道‘松浦洋行’吗?”
我重复着我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他领口的二个扣都没了,我不知是不是刚才弄掉的。偶尔有远处街上的车灯晃
进来,勾勒出他颈部光洁的曲线和乌黑卷曲的头发,然后流泻下来,一眨眼,就消
失了。
他把我轻轻地搂在怀里,很久很久,我想起中央大街两旁的枯树被月光一点点
暖起来,心中忽然有了旋律。
“我很快乐。”我说。
“我也是。”
他说这话时哆咳了一两回,好像是惧怕什么,或是突如其来感到一阵寒意似的。
我们默不吭声地彼此拥抱着,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帮我……”他一开
口我就全乱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余下的仅仅是嗅觉的世界:尘埃的气味,汗的气
味,头发的气味,甘草的气味。
但至少我有这样的感觉——落入陷阱后的拼命挣扎。
那时,月亮已经从教堂的一端挪到了另一端。
透过上方巨大的穹隆,我看见一群天堂鸟飞向天际,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只。我
们这种鸟,是在晚上天黑时才在空中飞翔。时间向后退着,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
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中膨胀、开放,心中的喜悦也在不断地增加、增强……
然而,就在我要崩断的一霎那,天堂坍塌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黑暗中迸出——我和沙涛顿时凝固了,凝固在彼此的身体里。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这一声音是从我们体内发出的,但当两个湿漉漉的脑袋错开时,
才发现刚才那一记沉重的撞击胸膛的声音是钟声!
“上帝啊!”
我的脚猛然一阵刺疼,同时还有一些类似提琴吱吱嘎嘎的拉锯声。刺耳的声音
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我和沙涛竭尽全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我捏紧
拳头,他颧骨突出,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又是一记钟声,比刚才更沉更重,我的
脚也更加火燎般钻心地疼痛,身上一阵痉挛……我不能坚持太久,我用一只脚碰了
碰沙涛的脚,结果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变得更糟,我感到连大腿的肌肉也融进了那钟
声里,一切都被震坍了,咕咕噜噜的腹鸣也溢出了两肋,向外冲破……
然而,刚刚的那两记钟声只不过是音乐乍起,就像做弥撒先唱福音书一样。
紧接着,我不知道有多少座钟(后来我知道是七座)同时响起,低沉、悲哀、
铿锵、震天动地,仿佛是上帝的怒吼、上帝的愤怒,一场革命。
后来,那钟声在我的耳边回荡了好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撞击着我的
身心,像一片不散的乌云笼罩了我的心灵。我常常是噩梦缠身,惶惶不可终日。即
使后来我知道那钟声是由于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把脚套在了与七座钟钟槌相连的绳子
上时,情况也没有改变。我相信这是上帝为我设置的最大陷阱,令我插翅难逃,令
我这样一个亵渎神灵的叛逆形象暴露在圣目之下。
那个夜晚,月亮最后也没有全部露出来,它始终拖着一片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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