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儿丽香可以肯定,父亲张书剑在她母亲死后不久去过那个女人梅宝所在的乡
下林区。也许父亲觉得那时的丽香才不过只有两岁,不会有什么记忆。但是丽香完
全记住了森林深处的那座小木房。她记得她在小木房前的草坪上坐了一个下午。草
坪里有许多鲜花和蜜蜂、当父亲红着眼睛从小木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父亲竞忘了抱她。还是那个女人把她从草地上抱起来交给父亲,然后,那个女人就
身穿睡衣目送他们离开。那个女人的睡衣上满是荷花。
那一次,是丽香第一次坐火车。后来她一直等待父亲能再带她去那个地方,但
父亲没有。等待太久了,也就乏味了。
后来,当丽香长到谈恋爱的年龄再想起这件事时,她断定那个女人,是父亲的
外遇。于是,作为父亲,作为第一个闯人丽香生活视野的男人,既有她爱的一面,
也有她恨的一面,也就不奇怪了。
由于丽香健康的缘故,母亲死后不久,她就与外婆居住在一起了。父亲只是偶
尔来看她。等她大一点之后,也接她回家。直到去年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丽香才
完全彻底地搬了回来。一年多了,丽香每次回家,都先是到处瞄瞄,好想看见一点
什么。看见什么呢?她也说不清。也许是穿荷花睡衣的女人吧?她经常这样问自己。
只是每次往父亲屋里看的时候,心里都很害伯,心都到了喉口。父亲是个多才多艺
的人,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制品。
父亲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他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而且这种平静几乎持续了一
辈子。
有一天,父亲退休的学院院长突然急三火四地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父亲说
她为了打赢这场官司,请了哈尔滨最有名的律师,到时候……对簿公堂恐怕是避免
不了的了。
父亲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句丽香……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那一次,是丽香第二次看见父亲那种悲伤的眼神。第一次就是在乡下林区的那
个小木屋前。
丽香的感觉极其复杂,可以说没有任何头绪。但看着一天比一天苍老的父亲,
她决定不开口了。
初冬的阳光照在静静的院子里。惟一的一棵榆树,裸露着粗大的瘤状树根,盘
地而坐。窗外射进的阳光把桌子上切剩下的一半的“大列巴”(一种俄式大面包,
每个重二公斤)照成了玫红色。
“收拾桌子还早着呢。”
父亲咕哝着。
“爸你又吃这个。”
女儿丽香把暖手炉放在父亲手上。
“一辈子吃这个,我还求之不得呢。”暖手炉“哐啷”一声从父亲手里滑到了
地上。
“这边没给暖气,您小心感冒了。”
“没事。”
父亲看院子里的树,那棵老树在冬日的阳光下只剩下了骨豁。
“爸,鸽笼没锁上吧?”
“没。”
“那它们会飞出去的。”
“当然会飞出去的。”
“那我去锁。”
“不。别锁。”
父亲的语调让女儿吃了一惊。她看了看父亲,父亲一直看着窗外。她把镜子放
在梳妆台上,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在刮风呢。”
“有什么好看的吗?”
“这样刮要连刮三天呢。”“我把鸽笼锁上吧?”
“一个劲儿听单放机,要把耳朵听坏的。”
父亲所答非问。
父亲从窗外收回目光,聆听了一会儿什么,然后凝视着眼前的女儿。
“脖子上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小玩意。”
“给我看看。”
丽香瞟了一眼父亲,觉得很奇怪。
“爸,你今天有点怪啊。”
“嘁,眼下的男人只会花言巧语,把能从你身上骗走的东西全骗走。”
因为生气,丽香的脸有些红。,“爸,你也太小瞧人了。这破玩意,只不过是
我帮人家的忙,人家给的小意思。”
“什么忙会有这么大的‘小意思’?”
女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丽香!”父亲近乎愠怒地喊道,“那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琥珀!”
“什么?琥珀?”
“可不,快说说怎么来的?”
丽香从脖子上摘下那个挂件,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中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真的吗?”
“千真万确。而且还是最珍贵的含虫琥珀。这种琥珀,我在二十几年前见过一
次。那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低我一年级的富家小组戴的,几乎跟这个一模
一样……丽香,快告诉我这个从哪儿来的?”
“我的大学同学沙涛你还记得吗?”
“记得。”
“是他求我扮演他的女朋友去看他妈,这是他妈给我的。”
“荒唐。那沙……涛的女朋友呢?”
“他根本没有女朋友,所以才叫我帮忙么。”
丽香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我事先又不知道……”
父亲又把目光回到琥珀上,“如果就是那一块,这怎么可能……”
“不管怎样,丽香,你得赶快还给人家。”
“好吧。”
“这么说,你见了沙涛他妈了?”
“见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妈没怀疑吗?”
“如果怀疑能送我这个吗?”
“也是。那……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个人长得可真年轻,不像他妈,倒像他姐。话不多,有点怪。听说他爸早
就死了。”
父亲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爸,你怎么了?”
“你,不会与那个什么沙涛假戏真做吧?”
“怎么会?他那种‘没电”的人。“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不喜欢那种类型的人。”
丽香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顺手拣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裙带,桌子下面,一只靴子
立着,只靴子躺着。
丽香推开门的时候突然回头说:“爸,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奇怪的梦?”
父亲挪开一直放在琥珀上的目光,抬起头,像个孩子似的用手臂抹了抹眼睛。
“我梦见有人追杀我。我坐在一架由三只羊拉的车上,后面有一种我看不见的
力量在追逼我,三只羊拼命地奔在山路上。这时,有两只特别肥胖的狐狸要搭车,
我拒绝了。五分钟过后,我遭了厄运。所有的山峰都向着我的方向倾压过来,巨大
的轰鸣鼓破我的血管,全身的血液喷腾出来……
“这么说,你也听到了?”
父亲的声音显得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听到什么?”
“丽香,你在梦里听到的其实是钟声。”
“钟声?”
“是的。它有三十多年没响了。”“你是说,昨晚它响了?”
“肯定是,我绝不会听错。”
“爸,你弄错了吧,索非亚在江南,我们这是江北,即使是它在响,我们也听
不到啊。”
“不不不,你不知道。那个乐钟是响铜铸成的,总共是一大六小,六座小乐钟
为六个不同音符。每逢重要宗教节日,敲钟人把七座钟钟槌上的绳子系于身体的不
同部位,手脚并用。那声音响彻云霄,连远在阿城的人都能听到呢……”“真有这
么神奇吗?”“我亲眼所见的。”
在女儿眼里,父亲的断定未免有点一相情愿,她觉得父亲身上的一种自豪感复
苏了。
轻轻的被风刮起来的石粒打在窗玻璃上,父亲回自己的卧室躺下了。
父亲躺下的时候,圣·索非亚教堂出现了。
这是一座充满威严、神秘而忧郁的建筑物。是一座处处留下了剥落金箔的十字
架尸体的建筑物。这座重新复活的教堂,在父亲的眼前出现了……
直到清晨天亮的时候,父亲嘴里只有一句话:“我要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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