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想我大概是要生病了,因为总想吃东西。我打开冰箱,在里面搜寻。一个餐
盒里面有一大块奶油蛋糕,我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站在那儿开始吃起来,同时我朝
门口看着,几乎在希望沙涛会走进来。我仍然念念不忘他来取梅老师的东西。因此,
我尽量延长咀嚼时间。有那么一分钟,我甚至强烈地希望自己能马上去找他,满面
羞愧和含泪地拥抱他,告诉他我爱他,并从此与他一刀两断。
最后餐盒空了,沙涛没有来,我只好躺下睡觉。但过了一小时,不知怎么又醒
过来,觉得肚子发沉头发涨,我又起身走进浴室呕吐了。这一切似乎都在睡梦中,
至少我自己没有清醒的感觉。我想我睡觉之前还做了点什么。但这次睡眠时间依然
很短。我第二次醒来,又做了点什么,接着又睡了过去,随后又醒来。总之,那个
夜晚充满了重复。是那种噩梦的重复。在它的间隙里我睡着又醒来,无法区分它们。
“马上就会水落石出。”这是我始终抱着的一种奇怪的信念。
旅馆的房间本来就很暗,现在就更暗了。最后的一丝光亮被吞没时,我看见了
由四个大帆拱托起的巨大的带有宗教图案的大穹隆。这一刹那大概持续了半秒钟。
但是我清楚地、意识清醒地记得开始时的那一记钟声,如同后脑勺撞到了石头上,
几乎丧魂失魄……
我最后一次醒来,是两天以后的一个上午,是服务员和她请来的大夫给我弄醒
的。他们给我打了针吃了药,然后留下一大堆什么明天务必去医院检查、化验血尿
之类的话就走了。
沙涛始终没有来。当我看见一群麻雀在窗台上唧唧喳喳地打闹时,我决定去医
院。电梯停电维修,我晃晃悠悠地从楼梯转下来,走廊变得更长更暗了,地板也似
乎更薄更糟。一出旅馆的大门,我就发现外面已经是天寒地冻。我的这件大衣在这
样的天气里简直就跟没穿一样。我打着寒战,望着街上的行人,发觉这又是一座陌
生的城市了,一切都与我毫不相干。
在医院里,就突然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样子。我坐在一个角落里等待门口的护
士叫我。每一个进去和出来的人,都认真地扮演着被施刑者,我也不例外。我非常
庄重严肃地脱掉上衣,双臀抬起,呼吸,深呼吸,直到一个男大夫成功地把我固定
在一个仪器上。我敢说,在医院里,除了大夫之外没有英俊的男人。刚才那个大夫
戴着大口罩,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满足和兴奋。或许他希望我也能兴奋起来。我被施
刑者抽了血还要去交钱,一路上有被凶手吻了的感觉。
我交了钱,然后在化验室的窗口拿了个非常可笑的小瓶子去接尿,可是我找不
到厕所。我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最后,我突然感到不安,
觉得背后有动静。我转过身,看到一挺微型机枪被举在空中。有一个人站在那儿,
把枪口对准了我。这个人是谁?他站在窗户射进的光影里,我无法看清他的头部。
是沙涛?梅老师?还是刚刚那个男大夫?我的大脑快速地转动着,恐惧感即刻笼罩
了我。我知道他就要扣动扳机,我死亡的时刻到了,我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我醒了!我被一位扫地的大妈从背后推了一把,原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吊着
点滴瓶子的患者。看得出,因扎着针,他胳膊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地暴突着。为
了防止回血,他用另一只手吃力地把瓶子举过头顶……厕所,对,他一定是从厕所
出来的,我想都没想,就进了他刚刚出来的那个房间。
进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不是厕所。而是一个被弃置了很久的大淋浴房。原来用
于隔挡的木板已被拆掉堆在窗户底下,花洒着生了一层铁锈,暖气片散出的热气烘
烤着灰尘,让人觉得眼睛辣辣的。
我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中仍然拿着那个可笑的空瓶子。我决定自己了
结这件事,路过一个垃圾捅时,我把瓶子扔了进去。这时,我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特
别像沙涛,那人从走廊的顶头出来,一闪身进了电梯。我匆忙跑向楼梯,下楼来到
门厅,正好赶上那人从电梯出来,的确是他,是沙涛。我本能地张了张嘴。眼看着
他出了大门。
我征怔地望着那扇依然在转的大门,“我该把你当作陌生人,如果我不把你看
作一个陌生人,那么你也会把我看作一个陌生人……”我这种态度似乎是一种笨拙
软弱的对自己情感的反抗,但我还是突然间想嗅到什么似的重新返回了他刚刚出来
的那个走廊的尽头。
这是一个稍显隐蔽的房间,我拉了拉门,门紧锁着,没有牌子。门上钉着一个
大的纸袋子,里面插着一些纸片,我猜可能是什么化验单之类的,我抽出一张看了
看,不是化验单,倒象是招聘广告,可是广告并未说明是哪家单位招聘,上面只留
了一个联系电话,显得很神秘。广告上说,每周只需工作一次,每次一小时,每次
工作完毕后,马上支付六十至八十元……广告提出的应聘条件是,健康男性,大专
生、大学本科生、研究生,身高1.70米以上。最后还特别注明限额一百名。
我开始敲门,大约有一分钟,门开了。先是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人,这会儿双
颊泛起的浓重潮红,甚至涌上了他的前额。见了我,把紧紧箍在壮实躯干上的毛衣
往下拉了拉,从我身旁挤了过去。紧接着,是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我想他该是这
间屋子的主人吧。他一张脸刮得干干净净,擦得一尘不染的镜片和发亮的镀金镜架
在昏暗的光线中放着光,见了我之后,脸上现出不小的惊愕“大夫,我……你知道
松浦洋行吗?”
情急之下,我突然想起了“我的问题”。
“对不起,小姐,我们不需要……”
门“砰”的一声,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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