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睡眠,因为开始我根本没期望能入睡。我裹着一条毯子,
没穿睡衣,偶尔能听见自己的喘息,还听见一些尖细而又遥远的声音。由于开过一
阵窗,灰蒙蒙尘蓬蓬的腐朽气味变得冷冽洁净。在窗户的框框中,可以看到邻居的
上部、它的瓦屋顶以及一扇窗户。
暖气管时不时发出几声枯燥无味的喀吧声,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单彩
画,有粉红的、翠蓝的,我知道我要睡着了。因为自我记事以来,真正入唾前,眼
前总是要出现一些粉红和翠蓝的东西,它们是我睡觉的信号。换句话说,我必须看
到它们才能入睡。可是今天,我却看到了另外的东西,我看见挂了层霜的玻璃窗上
有一只纤纤玉手!
我拿台灯去照,竟然是梅老师站在窗外,我刚要询问是怎么回事,她却忽地一
闪便没了影子。我再躺下时已过了半夜,听见有声响,就见有个什么东西从门缝里
蠕蠕地爬进来,那身子竟如一片纸。进了屋后,那东西就逐渐展开,如人形一般,
仔细一看。又是梅老师。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走到窗前把遮光的帘子拉好,然
后又走到门前,他用身体抵住门慢慢地拉,门缝开得越来越宽。“你进来吧。”她
叫道。但声音不比耳语更响。我给吓坏了,吓得不能动弹,因为后进来的那个人没
有脸,我凭感觉那是个男人。
“金玉,”梅老师叫我了,我听见她说话挺费劲,嘴唇直打哆嗦。
“梅老师,你回……回来啦。”我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我来拿那些材料……”“哦……”
“这官司终于有眉目了。”
“是吗?”
“我找了个证人,喏,就是他。”她示意我一个眼神意思就是他带来的这个人。
“他是谁?”
“他是教育书店的经理刘百鸣,当年他是驻系工宣队队长,他能证明我是错判。”
“呃,那、那太好了。”
梅老师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在她的箱子里翻腾着,而那个人就站在一旁“看着”
她。
她找到了那个档案袋,又胡乱抓起一件衣服。
“那边太冷了,我要拿些衣服。”
这时,我感觉窗户外面很亮,应该是白天。隔了一会,她挣起身,捏着档案袋
和衣服呆站了一阵,我没吭气,但我知道她开始观察我了。先是傲慢地凝视继而显
示出一脸诡谲的神色,似乎正在盘算什么。
“你问过我……那天你问我……松浦洋行,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不想转开目光。
“我不知道,只是母亲曾在那儿买过一样东西,我知道那并不意味着什么……”
“我才不信,你是南方人”
“你信不信没关系,我母亲自己知道。”
“他找过你了?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他了?我了解他……你们有过了?”
“爱上谁?和谁有过什么?”
我意识到她指的是沙涛。
这时我想叫喊,可我不知该喊啥也不知该如何摆脱她。
“你不用告诉我,要是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你我他都是疯子。这不是
他的过错,但也不是我的过错——”
她止住不讲了,她的目光显得困扰,嘴唇又开始打哆咳。
“我该走了。你睡吧,千万别醒。”
“我送你。”我壮着胆儿说。
“不用了,你若睁开眼睛,我就消失了我不相信,我睁开了眼睛,于是我就醒
了。这时,我偶然瞥见了那只行李箱。我的注意力因那明显的奇异现象凝聚了。这
奇特的现象叫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在一夜之间完全改变了位置!这时
我完全被某种就要发生什么事的恐惧所攫住。我紧张地跳下床,打开了那箱子。衣
服还在,档案袋也在。”只是梦嘛,自己吓自己。“我笑了,思想渐渐平静镇定下
来。真不知道为什么,从到了哈尔滨这座城市起,自己就陷入了一种身不由己的境
地,每次刚得到一瞬间的安宁,打击就马上来了。我这样想着,手就从档案袋里掏
出那些材料,我楞住了——我把那堆材料弄得狂乱一片,可还是无法弄明白,怎么
会是一沓白纸!上面没有一个字,甚至一滴墨水!
我有些恼怒,还有一些害怕,这时外面已经是大天白亮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
我四下瞧瞧,停了一下喊道:“沙涛,”“梅老师,”没有人回应。
我缓慢地走到镜前——面容憔悴、头发蓬乱,“我累了,”我想,“也许根本
就没有那些材料,没有梅老师,可那箱子又是怎么回事?沙涛又是谁?还有教堂、
钟声……”
“……我得去个地方,”有某种东西,确切地说是梦里的某种东西一下在我心
口揪紧了,我脑子里如闪电一般掠过的一个声音提醒我,“我得去个地方。”
一个小时之后,我来到教育书店,直奔经理室。鬼使神差,我没费吹灰之力就
上了五楼,记得几个月前曾为它巧妙的建筑结构大伤脑筋,这次却熟门熟路,五楼
的入口需从侧楼进入。
“你找谁?”
一位中年妇女以一种与周围热闹嘈杂相抗衡的高声问我。“我找刘百鸣。”我
怀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忧虑、焦急窥视着自己的话在对方身上产生的效果。然而就这
样轻微的一句话却让屋里所有的人都住了口,他们仿佛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一个敌人。
“你是谁?他家亲戚吗?”
一位头发梳得油光光、瘦削脸的人凑过来问。
“不是。”
我暗自吃惊确有其人。
“我看你像南方人,没听说他有亲戚在南方啊。”
一位脸上刷了层瓷漆似的女人插嘴道。
“哦,我不认识他,我从南方来,是……一位朋友托给打听一下……”
也许是这句话解除了警戒,屋里的气氛又一下子鼎沸起来,大家争先恐后、七
嘴八舌地介绍起所谓的“刘百鸣”来:“他十年前就死了!”
“他是车祸死的!”
“他死的好惨啊,连脸都认不出了。”
后来。我想后来是我把他们吓坏了,只记得有很多人送我下楼,我坚持说自己
没事,只是有些不适应北方的气候,他们才肯离开我。可是整整一天,他们的脸都
在我面前晃,而且都是脏迹斑斑,仿佛是教堂墙面的壁画落下来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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