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醒过来。很明显,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不然怎么也不至于在早晨九点钟睁
开双眼。铃声还在响着,说它已经晌了十几年我也相信。我盯着被可怜今今地扔在
书架角落的电话机看了一会儿,丁零零,丁零零,它好像有满腔心事要向人倾诉似
的。我闭上眼睛,又旋即睁开,跳下床提了电话机回到被窝里。“喂?”我摸索着
点上一支烟,把枕头靠起垫在背后。电话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喂,一定在睡懒觉吧,这么久才接电话。”女孩的声音。
“你是——”我满腹狐疑地望着窗外,好像在下雨,屋里黑乎乎的。
好了好了,现在是温馨送歌节目,我要把下面这首歌送给一位半年前只见过一
面的大哥哥,我们姑且称他为‘雷龙哥哥’。祝他身体健康,爱情顺利。下面听歌。
“女孩如连珠炮般说出这一大串话——声音干脆利落——然后是哪的一声。
话筒里传来草锰的歌声: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爱你,真的不愿意,又让你伤心
……
我把电话给挂了。
很快铃声又响起来。丁零零,丁零零,快接电话;快接电话,我有话要说。响
到第十一下时,我拿起话筒。
“喂,是你吗,怎么这么没礼貌,人家好端端送歌给你,你却挂了电话。”
“哈。我倒从没听说过随便拿别人钱包的人还会批评别人不讲礼貌。”
“喂喂,你不要搞错,我可没拿过你钱包,是别人偷了然后扔在那儿的。我好
心好意打电话给你——”
“在半年之后?”
“所以送歌给你嘛。前段时间忙得很,最近才刚安定下来。”
“在哪儿?”
“什么在哪儿?”
“在哪儿见面,还我钱包。”
“哦,这个,不行——你态度太恶劣。你要请我吃饭才行。”
我开始在脑海里排列钱包里的身份证、驾照、牡丹卡。“好吧。”我说。
“那就十二点在中山公园必胜客比萨饼店见。”我仿佛能看见她在抿着嘴笑。
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打破了?我把音响拔到radio ,边听立体声调频音乐边刷
牙、刮胡子洗脸。我在脑子里使劲回忆半年前高中生女孩的模样,身材细长,眼睛
大而漂亮,除此概念性的两点之外,根本无法勾勒出一个整体的形象,过会儿见面
能否认出还是个问题。她能有多大——十六?十八?十九?宝贝对不起。亏她想得
出来。
结果一跨进必胜客,我一眼就发现了她。她穿了件嫩绿色的式样古怪的羊毛衫,
跟一片树叶似的长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正对着一大碗色拉微笑。我在她对面坐下。
“啊,你来了!”她把视线从色拉移开,将笑容扩大了1 /3.“一个人坐着也
会傻笑,真是厉害,啊?”我打趣道。女孩化着淡妆,虽然只时隔半年,但看上去
仿佛已过了若干年。
“你看去挺精神的嘛。”她说话的语气伊然像分手多年又偶然重逢的旧恋人一
般。
“今天天气不错啊。”我说。
“什么——明明还在下雨嘛。”她满脸疑惑。
“因为一般没话好说都先说这几句。”我笑起来。她也笑了。
事实上我们非但有话好说,而且说了许多许多话,多得像南京路上汹涌的人潮。
我一个下午说的话大概比前面半年加起来还要多。肯定。我得知女孩名叫顾铁儿,
今年十八岁,刚从高三退学,在家准备托福考试,为的是八月份跟父母一起移民到
加拿大。还聊些什么?从迈克尔·乔丹到木村拓哉,从披头士到科鲁那啤酒,从UFO
到同性恋,从芭比娃娃到五号大道香水——总之千奇百怪,包罗万象。你知道的可
真不少,顾铁儿这么称赞我。你够新潮的,她还这么说。够新潮的。我不禁暗暗吃
掠。我居然能得到新新人类的如此评价,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半年隐居生活后
能有这般表现,我一时都不知是喜是悲。还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两人总共吃掉三只
中号比萨饼,两大碗色拉,两盆意大利通心粉,乡村蘑菇汤,红茶可乐,等等。反
正走出必胜客时,已近薄暮时分。
“嗯,晚上和男朋友有约会,不然倒是可以让你再请一顿。”她上身套一件紧
身猎装皮夹克,裤子是蓝得发白的牛仔裤,双腿颀长。我觉得自己在她身边灰头灰
脑,黯淡无光。
“好不好看?我这身。”她接着问。
我诚恳地点点头。费了好大劲点了支烟。我们站在路边,现在是高蜂期,空出
租车很少。我觉得吃得太饱了,头晕乎乎的。
“今天礼拜几?”她突然又问。
礼拜几?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真不知道。我就说不知道。
“哦,就猜到你不知道。活得糊里糊涂的。到底多大了,你?三十有没有?”
她笑得像只小鹿。十八岁。我转头看她,真够高的——接吻我都不用低头。
“大概跟你爸岁数差不多吧。”我一本正经地说。
“胡扯!”她拍了我一下,然后跳着钻进一辆蓝色出租车。她在车窗后面向我
挥手告别,并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回到住的地方,我坐在餐桌前,就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检阅我和马天半年前丢失
的钱包。我的钱包是黑色的,马天的也是黑色。我抽马天的身份证凝视良久。今天
礼拜几?我突然想起顾铁儿的问题。还是不知道。我站起来,开始在房里四处查找
——可找不到任何能表明今天是礼拜几的东西。简直莫名其妙。但确定,我找不到
哪怕一点证据能证明今天是礼拜几,在翻遍了房间所有的角落之后,我甚至打开冰
箱门审视了一番。
今天到底礼拜几?
我筋疲力尽地盘腿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皱着眉头苦苦思考。既
然说不知道今天是礼拜几,那么,势必也不知道昨天是礼拜几,前天,大前天,大
大前天就更不用说了。这么一来,如果以空间为横轴,时间为竖轴,岂不是根本无
从确定时空之中我所在的那个点?就算我此刻立即死去也好,怎么样也好,都完全
无所谓了。因为作为时空的存在物,我早巳残旧、模糊。想必是那样。但我知道的
东西可不少,我还够新潮,顾铁儿说的嘛。然而,然而,对一个连今天是礼拜几都
不知道的人,其他的知道再多,又有何用?
又有何用?为什么一定要有用?
我跳下沙发,把烟头部进烟灰缸,打开阳台门走到阳台上,清明的空气势面而
来,我感到一阵令人快意的寒冷和清醒。天已经黑透了。我站了好一会儿。这时下
起雪来,视野所及,无数片碎纸屑般的小雪花纷纷飘扬。我忍不住又想,第一片雪
花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呢?我一直站在这儿,怎么就一点都没发觉?我发觉下雪
的时候雪花早已经漫天漫地了。我走神了吗?我在想什么吗?没有啊——脑子里一
片空白来着。
你看,有些问题我就是搞不懂。虽说这些问题一律无聊透顶。
我决定明天就去找马天,把钱包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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